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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2022-09-08 作者:發電姬

 時戟撂下那句話, 便出門去。

 蘭以雲拿著信,她順著椅子坐下,淨白的臉上略有些失神。

 以雲腦海裡敲系統:“嗚嗚嗚。”

 系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以雲:“時戟是不是在暗示我投懷送抱?”

 系統:“既然已經明白何須再說出來。”

 以雲:“哎我這該死的魅力啊, 怎麼甚麼王侯將相都愛我, 非要娶我, 作為白月光好煩惱哦。”

 系統:“……陰陽怪氣, 我懷疑你在搞凡爾賽文學。”

 以雲嘿嘿一笑:“或許不用懷疑。”

 系統翻白眼:“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時不時騷擾一下系統, 讓以雲心情恢復明快,她手指摩挲信封, 不得不說,這回時戟還真戳中她心中的點。

 蘭以雲試圖笑一笑,但笑意難以達到眼底。

 如果是別的事,時戟再怎麼說, 怎麼做,蘭以雲是不會真往心裡頭去。

 試問其他的姑娘, 有誰幾番給他得逞, 又住到王府中, 還不乖乖認命,亦或者心中鬱憤難平?

 但蘭以雲沒有, 她在王府住下做住客,僅此而已,身份名利都是身外物, 她從來無法割捨的, 從來只有調香。

 而這次, 時戟竟捏住她的命脈。

 她若想在調香之道走遠,決不能閉門造車,秦劉氏這般大家, 她不願錯過,也不能錯過,否則,決計是一輩子的遺憾。

 在屋裡枯坐一下午,天漸漸黑了,蘭以雲突然回神,指甲在木桌上颳了刮,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她要去找時戟談,明知這人不講理,但,她總該試試。

 屋外,婢女正在撐著竹竿一盞盞點燈,見到蘭以雲,束手福身:“蘭姑娘。”

 蘭以雲不以主子身份自居,伺候在紫宸院的下人,卻實實在在的看著景王爺如何對她的,心裡無不羨慕姑娘好福氣,只是她們覺得,蘭姑娘總是端著架子,不肯服侍王爺,不無擔心某日紫宸院失寵,人走茶涼,所以恭敬的同時,也在觀望,只因不信景王爺能對一個女子長情。

 於是,從住這麼久來,沒有一個婢女刻意討好蘭以雲。

 蘭以雲哪裡看不明白?她不止不介懷婢女的作為,還巴不得自己“失寵”,樂得自在,眼下,要找時戟,還是得問她們:“王爺在哪裡?”

 那些個婢女悄悄換眼色,其中一個說:“奴婢這就去通報王爺。”

 蘭以雲回:“有勞了。”

 這是蘭以雲第一次主動找時戟,她的屋裡亮著盞燈,用完晚膳,婢女問她是否要沐浴,她搖頭。

 然而,直到亥時,婢女才來報:“回姑娘,陛下有召,王爺下午酉時進宮,恐怕今個兒回來後,要是子時過後。”

 蘭以雲仿若未聞,清澈的眼眸看著桌上的香譜,這是她等時戟無聊拿來玩的。

 婢女問:“姑娘還要等嗎?”

 蘭以雲說:“不用了。”

 她著手收拾香譜,那婢女主動且恭敬地攬過這活。

 一夜無眠。

 第二日,直到午膳過後,蘭以雲擦了擦嘴角,問那婢女:“王爺可回來了?”

 婢女這回不需要去通報,直接說早上陸管家傳的話:“姑娘,王爺早上回了一次,又匆匆出門,兵部那邊有急報,王爺去處理了。”

 蘭以雲“哦”了一聲,她垂下眼眸,隱起晦色。

 轉眼又到點燈的時候,不等蘭以雲問,那婢女便說:“王爺又進宮了……”

 超過十二個時辰,景王爺都很“忙”。

 蘭以雲微微一笑,說:“罷了,不需與我說王爺在哪裡。”

 那婢女打量蘭以雲的臉色,應了聲:“是。”

 任誰都看得出來,時戟成心晾著蘭以雲,這位蘭姑娘百般擺架子,但受寵的時間,比所有人想的都要短。

 而蘭以雲比她們更明白,若說平時時戟這樣,蘭以雲巴不得,但事關香藝,他實在抽不出空,怎麼不讓人把她送出王府?

 他刻意這般,就是想讓她心情焦灼,因為他的冷待而慌亂不已。

 以前都是攻身,那這回,是攻心。

 他能耐著性子與她周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即斃命,要叫她折碎這些日子的“清高”,低下頭去求他。

 這一夜,蘭以雲睡到一半,忽然咳嗽起來,她一邊咳一邊扯開床幔,外頭空蕩蕩,往常守夜的婢女沒見人影。

 她光著腳走到桌子旁,拿起水壺倒倒,裡頭是空的。

 她舔下乾燥的嘴唇,推開門,走廊一片昏暗,前後都沒有人。

 她對紫宸院瞭解甚少,只知道從正院大屋到香坊怎麼走,其他一概不清楚。

 春初的天依然冷著,蘭以雲打個冷顫,她回去穿幾件衣服,套上鞋子,提著個水壺,一邊禁不住咳嗽,一邊慢慢摸索著。

 終於,她找到這裡的小廚房。

 裡頭也是空無一人。

 樹倒猢猻散,一夜之間,紫宸院的下人們全部消失,因為她們看出她失寵,哪還願意盡心照顧這位無名無分的姑娘。

 而蘭以雲不是需要下人,她只是想要有個人告訴她,水在哪裡。

 “咳咳,咳咳咳。”

 蘭以雲越咳越厲害,她捂著嘴巴,喉嚨極癢,非得咳疼嗓子才能壓抑這種癢意,於是越咳越用力,眼淚不自覺直掉,手上一鬆,茶壺摔得粉碎。

 她摔倒在地,一聲聲咳嗽在這寂靜的夜裡,仿若撕心裂肺的呼號。

 這咳嗽本不成疾,只是上回她染了風寒後,被時戟強行帶來王府,本就沒好個利索,這一下,只是將舊疾牽扯出來。

 待好不容易緩和一點,她五指握成拳,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一邊悶聲咳嗽,一邊走到小廚房翻找,許久,才發現一缸乾淨的水。

 拿起旁邊的瓢子,她舀一大勺,不管不顧地喝下去。

 冰冷的水順著她的喉嚨淌到身體,凍得她一直在顫抖,好歹喝到壓下這陣癢意,她才放下瓢子。

 她抹抹嘴邊溢位的水,將水缸蓋子蓋回去,一邊走一邊發抖,折回屋子,習慣地閂上門。

 屋裡的炭火,不知道甚麼時候燒完了。

 水都找不到,她更不知道上哪找炭火,不過想想也好,她之所以會咳嗽,約摸就是炭火太猛,以至屋中太乾燥。

 蜷縮在床上,那喝下去的冷水好像在身體遊蕩發作,她額頭髮緊,裹著被子,強逼自己朦朦朧朧睡著。

 誰也不知道,這一睡,險些睡出事來。

 ***

 待轎子停在王府,時戟從上頭下來時,已月上中天,他慣轉去紫宸院的腳步一頓,猛地想起甚麼,沉沉出口氣,強把腳收回來。

 這兩天,這個動作他總是在重複,暫時無法革掉。

 他問陸立軒:“今天呢?”

 陸立軒道:“今天蘭香姑娘問了王爺一句,到傍晚,她主動說不需要再找王爺。”

 一句。

 時戟緩緩點頭,本來昨日因為她主動問他而產生的歡喜,乍然消散,他轉了轉自己束腕,他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誰撐不住,先開這個口。

 秦劉氏是誰,他壓根不在意,但他看蘭以雲在乎得很,反正,他是不會成為先低頭的那個。

 於是,他腳尖一轉,向著書房。

 這幾天他確實忙,皇帝暗地裡往兵部塞人,不過問他,是他越大越不聽話的好侄子。

 時戟不是沒想過乾脆披上黃袍,只是披黃袍一時爽,那以後為了籠絡朝臣,少不得讓他們往自己後宮塞女人。

 想想就髒。

 倒是蘭以雲……時戟暗道,怎麼又想到她。

 他頓了頓,回過神,外頭天色已經開始亮起,時戟往椅背一靠,他捏了捏額角,拿著一份名單,給陸立軒:“按這個,把兵部那些廢物換下來。”

 陸立軒答:“是。王爺可要稍歇息會?”

 時戟站起來,獨自往書房裡閣設定的床榻走去,忽然,他停下,提醒陸立軒:“讓那些女婢嘴巴緊點,別跟她彙報本王的行程。”

 這個“她”是誰不需說明,陸立軒說:“是。”

 時戟回過身,說:“等等,若她親自找到你,另當別論。”

 他覺得她會低頭。

 他不需要她做甚麼,就主動走出紫宸院一步,走到他這裡來,猶如無數個夢境裡她迤迤然走來那般。

 其他的,等她來找他,再說。

 時戟想著,一邊躺在床榻上。

 忙了幾天,熬了幾次夜,他一閉上眼睛,不多時就睡著了,而這次,他再一次墮入夢境之中。

 且看女人輕輕笑著,時戟喉頭微緊,要去拉她的手,她卻閃身避開,叫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她抬起手,彈彈他腦袋:“我走了,下次再見。”

 時戟猛地睜眼。

 他從床榻翻身而下,觀外頭天色,居然接近酉時,夕陽夕照,整個書房中燃著一味聞不出味道的安神香。

 他只是想小憩一會,居然睡著了。

 方才的那個夢,讓他心有餘悸,不知為何,一個“下次”,讓他心口好像破出大洞,空落落的。

 他沉聲:“來人。”

 外頭下人推門,早備好洗漱的水,陸立軒問:“王爺,可要傳膳?”

 時戟漱漱口,隨意擦掉鬢角的汗珠,深棕的眸子一轉:“她呢?”

 陸立軒說:“姑娘一整天在屋子裡沒出來過。”

 時戟挑眉:“膳食呢?”

 陸立軒如實說:“下人放在門口,姑娘不肯開門。”

 時戟擦臉的動作稍稍變緩:“一整天,一口水都沒喝,也不用加炭火,更沒有吭過聲?”

 陸立軒說:“是……”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臉色驚惶。

 時戟把布巾擲到地上,踹了陸立軒一腳:“蠢貨!”

 他疾步衝出書房,冷天中呵出的氣息也無法暫時平息震怒,他怒火沖天到紫宸院,下人們得信心驚膽戰,紛紛站在蘭以雲門口。

 時戟推下門,閂著。

 剛趕上來的陸立軒還想叫人拿劍削開門閂,但時戟抬腿,猛地踹開木門,在轟然聲中,他踩著門板走入房中。

 一整天沒透過風,房中居然要比外頭陰冷。

 時戟的心寒了一截。

 他撥開珠簾往裡間走,很快,在拔步床上瞧見蜷縮的身影。

 蘭以雲面色慘白,額角流過汗,又幹了,幾絲頭髮黏在上面,她緊緊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剛剛那麼大的破門聲,她也沒給個反應。

 時戟瞳孔猛地縮緊。

 他衝上去,手搭在她額上,燙得他手指微蜷,喊:“叫府醫!”

 隨即,時戟怔怔地看著她。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蘭以雲,嬌媚的,溫和的,倔強的,冷清的,卻是第一次見她如此孱弱。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消逝。

 他抬起手指,放在她鼻息下,就連他自己也沒留意到,他的手指輕輕顫抖著,許久,他察覺到微弱的呼吸。

 沒有鬆口氣,反而整顆心像被捏成一團。

 時戟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染上的風寒,但大致能猜出,是從昨夜到現在,沒人發現,她只能自己一個人團在床上。

 如果他再晚來一點點……時戟不敢想。

 他只是要她低頭主動來求他,怎能料到短短一夜,會出這樣的事!

 盯著蘭以雲羸弱病態,他低頭蹭她的臉頰,從被子裡挖出她抱著肩膀的手,那雙手也十分冰冷,將手放在自己懷裡。

 他喚她:“以雲、以雲。”

 蘭以雲沒有知覺。

 時戟緊緊攥著手,將她擁在懷裡,才能忍住自己心裡的躁怒。

 府醫很快來了,隔著紗幔給蘭以雲把脈。

 時戟在紗幔內,聲音沙啞:“如何?”

 府醫低頭寫方子,一邊說:“王爺,姑娘是寒氣入體,本來有舊疾未好全,如今新染風寒,新舊交疊,時候過久,小的開這副藥,先壓一壓寒氣,今晚上定要小心,若是一個不慎,恐怕……”

 時戟慢慢閉上眼睛:“去煎藥。”

 他知道府醫後面要說甚麼,所以更聽不得。

 不可能,他絕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環著她的手有點顫抖,時戟吹吹煎好的藥,試圖喂到她口中,然蘭以雲仍在昏迷,根本不張口。

 府醫明白情況:“小的去拿漏子來。”

 時戟:“不用。”

 他喝口藥,低頭,強撬開蘭以雲的嘴,一滴不漏地喂進去,半點不怕病氣,也不帶任何情意,緊接著喂第二口。

 嘴裡藥味苦澀,他一口口喂完,輕輕順她後背,只望這藥能快些出作用。

 好一會兒,見蘭以雲臉上回點顏色,他漂浮不定的神思才回到腦中。

 時戟深深吸口氣。

 待府醫出去,婢女們有的備熱水,有的備冰的帕子,還有的去小廚房燒粥,一進小廚房,發現摔在地上的茶壺。

 時戟看著呈上來的茶壺,冷冷地問:“昨夜是誰值守?”

 許久,無人應聲。

 時戟冷笑。

 好,很好。

 他眼角猩紅,襯得深棕眼眸中殺氣極盛,盯著那些婢女,已然如看死人,冷厲道:“每個人一百大板,滾出王府。”

 “王爺饒命!”

 “奴婢再也不敢了,王爺饒命啊!”

 別說一百大板,就是幾十大板,都是要人命的。

 而時戟就是要她們的命。

 好一些趨炎附勢的女婢!想到蘭以雲渾身滾燙,無依無靠地挨著風寒,甚至差點出事,時戟恨不得當場戮這些下人。

 婢女們掙扎著求饒,時戟卻只是低頭,小心地用嘴唇碰碰蘭以雲的額頭。

 好在,她額頭沒有一開始燙得那麼厲害了。

 端詳她的容貌,時戟緊緊擰著眉頭,幾天不見,她好像瘦了點。

 他只是想讓她低頭啊,她就出了這樣的事,到底是她遭罪,還是他遭罪,他已經分不清。

 屋外傳來婢女們挨板子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大約打到第十下,時戟忽的察覺懷裡的人兒動了,整顆煎熬的心猛地提到胸口,他小心翼翼地撫她的鬢角,喚:“以雲?”

 蘭以雲的睫毛動了動,嘴邊呢喃。

 時戟低頭細聽,便覺她聲音氣若游絲:“……好吵。”

 時戟招手叫來下人:“去,將外面的牲畜嘴吧堵上。”

 蘭以雲從昏沉中慢慢找回知覺時,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她還沒睜開眼,便覺自己趴在一塊熱炭上,暖洋洋的,可剛剛那個聲音就是景王爺,即使她不想承認,也不得不睜開眼。

 她腦袋懵懵,分辨出,自己果然在時戟懷裡。

 男人面露喜色:“燒還沒退,你還有哪裡不舒服?”

 蘭以雲根本沒力氣掙脫,聽著外頭的叫聲,即使喉嚨極痛,還是道:“別打了。”

 時戟的喜意收起,他冷冷地說:“這群牲畜伺候不周到,不如就這麼死了罷。”

 蘭以雲皺眉,咳嗽一聲:“別打了,和她們沒有關……咳咳,沒有關係。”

 時戟說:“怎麼和她們沒關係?”蘭以雲會如此,那些女婢死個七八百遍都不為過。

 蘭以雲禁不住:“咳咳。”

 時戟聽蘭以雲說話,又極為心疼:“好好,你別說話了。”

 眼神示意屋內值守的婢女,婢女外出,不一會兒,外頭的慘叫停歇,這些婢女終究留了一命。

 蘭以雲又合上眼睛,她耳朵嗡嗡響,醒來後,一時半會也睡不著。

 時戟小心翼翼地輕撫她後背,如重獲珍寶,直到陸立軒進來,他才冷漠地說:“將那些女婢全打發出府。”

 聽到這句話,蘭以雲睜眼,她悶咳一聲,時戟接過熱水,親自喂她喝。

 喝了幾口,蘭以雲清清嗓子:“也沒必要把她們打發走,她們沒做錯甚麼。”

 時戟不同意,抿了抿嘴角,素來剛毅的面龐,見蘭以雲軟和的模樣,也溫柔幾分:“知道了,你再歇息一會吧。”

 蘭以雲淡淡看了他一眼,想從他懷裡掙開。

 時戟與她對視,暗暗加重環抱的力度。

 平日裡蘭以雲本就無法與他比力氣,現在她生了病,更不用說。

 無果,她閉上眼睛,篤定得罪到底:“王爺還是不信我今日這急症,和她們無關吧?”

 時戟沒有應答。

 蘭以雲輕輕一笑,似是自嘲,又似乎諷他:“若非王爺三番兩次不肯見民女,婢女們又如何會以為紫宸院不得寵,籌謀離開……就連民女,也以為民女終於叫王爺厭惡了……”

 環著她的手臂一僵。

 蘭以雲生病,腦子卻不糊塗,繼續說:“王爺既打定主意,要讓民女吃苦頭,”她睜開眼,目中清凌:

 “又何必惺惺作態。”

 時戟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浸/淫權勢幾十年,怎麼會不明白,下人最是趨炎附勢,他冷待蘭以雲,他們會以為紫宸院大勢已去,怎麼可能盡心服侍。

 正是明白,他才越來越冷待蘭以雲。

 他想讓她後悔,讓她吃苦,過來求他。

 尤其知道她不肯低頭,他更是成倍的冷落,只覺得她終有受不了的時候,由奢入儉難,這種至高無上的生活,沒有誰得到過後還能輕易放手。

 只要她來求他,終會讓他佔有心房的一席之地。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失手了。

 即使他再不願承認,一切的罪魁禍首,只有他。

 蘭以雲一句“惺惺作態”,狠狠揭開他的掩飾,暴露他的卑劣,刺入他的軟肋。

 是他差點害死蘭以雲。

 時戟苦笑一聲。

 過去他在戰場上,曾提著敵首的頭顱,一遍遍地衝破廝殺,身上掛著七八支箭,也曾有深可見骨的刀傷,血流不止,還曾從懸崖上掉落,摔得頭昏腦漲。

 但都沒有現在令他疼。

 心口的刺痛蔓延到渾身,他竟然也會疼得渾身僵硬。

 他閉眼,只能愈發抱緊蘭以雲。

 而蘭以雲聲音輕柔:“王爺,放手吧。”

 “王爺對民女,只是因不知名的谷欠念,”蘭以雲眨了眨眼,有些疲憊,可是她怕現在不說,待到以後,就沒機會說了,“隨便找一個別的女人,也沒有差別,為何偏偏是民女?”

 蘭以雲的問話,也是時戟一直以為的。

 天下女子千千萬,為何只要她?

 時戟深呼吸,他喉頭髮緊,一瞬不瞬地盯著蘭以雲:“你以為呢?”

 見蘭以雲目光躲閃,他抓住她的下頜,近乎咬牙切齒:“你不提倒好,一提本王是想明白了。”

 “鶯鶯燕燕無窮盡,然於本王而言,沒有情,哪來的谷欠。”

 或許,時戟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一剎那,他茅塞頓開,長久纏著兩人無形的、雜亂的線,也逐漸明瞭。

 近乎表白的措辭,讓蘭以雲措手不及,她呆呆地看著他,脫口而出:“王爺喜歡民女哪裡,民女改好不好?”

 時戟氣笑了。

 他這一天的心情也算跌宕起伏,但全數是為了她,為她怒,為她喜,為她狂,然如今,他不可能放開她。

 就算她要氣死他,那他也認命了。

 時戟擁她更緊,妥協說:“行了,還發著熱呢,話還這麼多,快睡去吧。”

 蘭以雲有點悶悶不樂,可也確實累極,她再次閉上眼睛,只聽時戟說:“秦劉氏過幾日就會入府,你快點好起來。”

 趴在他胸口,蘭以雲睫毛動了動。

 時戟知道她聽進去,一顆心才真正放下來。

 一夜無眠,等蘭以雲徹底退熱,時戟才動了動,謹慎將她放在綿枕上,替她別好頭髮,他起身動動筋骨,出門去。

 陸立軒跟在他身後,時戟說:“去拿王府印璽。”

 只有十分重要的時候,才會用到王府印璽,陸立軒不敢猜測,直將印璽給他。

 時戟坐下,執筆寫奏摺,最後,他審視完用詞,在文末鄭重蓋上印璽。

 陸立軒站在一旁,看得心裡駭然——這奏摺,居然是與皇帝請賜婚,景王府內,要有王妃了!

 而這王妃姓蘭,名以雲。

 三十年來,時戟終於定了要娶正妻的心。

 時戟並沒有忘記皇寺住持說的大災,他想,他心甘情願,何況如果真有大災難,人定勝天,他不會束手就擒。

 他甚麼都不怕,只怕蘭以雲不肯接受。

 閉上眼睛,時戟將奏摺放在案上。

 如果是過去,寫完他就送到皇宮去,可是想到還病懨懨的可憐人兒,他心裡又是揪疼。

 這件事,還是要與她再談談。

 ***

 等蘭以雲真正好全,已經是五日後的事。

 秦劉氏是時戟安排的,不怕她真的不來,蘭以雲也終於見到這位大調香師,秦劉氏穿著樸素,面色素淨,因常年香味薰陶,周身大氣隨和。

 蘭以雲跽坐於地,行了一個弟子大禮,

 暖閣閣門被關了起來。

 而時戟坐在閣外的亭子,處理公務之餘,時不時看向暖閣。

 這場談話,持續整整一天,仍不見結束,夜裡,秦劉氏宿在王府,而蘭以雲直到睡前,都在回想一整天的對話。

 甚至連時戟堂而皇之睡在她身側,她也分不出心思去管。

 時戟又氣又好笑,半攬著她睡。

 緊接著,第二日、第三日……直到第七日,整整七天,秦劉氏和蘭以雲這場對談,才終於結束。

 兩人交流新的調香辦法,秦劉氏對香液很感興趣,而蘭以雲也拿到無數珍貴的經驗。

 秦劉氏感嘆:“若說一開始是我教你,如今,是咱彼此交流,你於我而言,亦是師。”

 蘭以雲怎堪如此誇讚:“不敢當、不敢當。”

 秦劉氏很欣賞她,再次說及她的瓶頸:“好孩子,你好好回想調出那種香粉前後,是遇到甚麼事,這是你越過這個檻的關鍵。”

 等秦劉氏離去,蘭以雲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她記性不錯,那麼久的事情,只要能一天天倒推,她還是記得許多細節。

 她在宣紙上畫畫點點,終於,倒推到給江北侯府調香粉的前後。

 在那之前,她的生活是圍繞著千香閣的,頂著桃香的名號,為千香閣調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然而,發生了一件事,讓她躲在千香閣,不願見人。

 香粉也是那段清心時光中調出來的。

 筆尖頓了頓,蘭以雲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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