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兒, 你想甚麼呢？”
“啊？哦……我沒想甚麼。”紅兒慢吞吞幹著活，卻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還說沒想甚麼？”跟她一起幹活的女孩子拉了拉她的手臂，“你這段時間好像總是晃神，好像惦記著甚麼東西似的, 可每次問你你都說沒想甚麼, 有甚麼事說出來嘛，我跟你一起想想要怎麼辦。”
紅兒抿了抿唇, 想了很久之後低聲道：“我……我有一個好朋友, 她……她不見了。”
聽到這話，站在紅兒對面的女孩壓低聲音：“你的好朋友也是先前知府府裡的人？”
紅兒想了想, 點了點頭, 一定要說的話, 田菊花是知府府裡的人沒錯。
自從宣湖府出事之後，府衙裡的丫鬟小廝也都被困在府裡不能出去，雖然一日三餐都有供應, 但卻沒有太多自由。
不過對他們來說，日子似乎跟以前沒甚麼區別，甚至他們的吃喝比以往還好一些, 也讓許多人都覺得那是很好的日子。
但這樣的“好日子”也沒有持續太久, 大概一個月之前，府裡來了人，說是都已經確認過, 他們這些人都只是普通人，跟原先的葛知府沒有關係, 給了他們自由身, 放他們出府。
紅兒也是在那時候回了家。
從田菊花失蹤開始, 紅兒就一直隱瞞了一些事, 一開始還有人問她，但之後陸陸續續發生太多事，她的存在逐漸被人遺忘，也再沒有人找她問田菊花的事。
這段時間她隱約覺得田菊花跟宣湖府的變化有點關係，她想確認，可她不知道去找人，也不敢跟人說，生怕自己一提，惹出事來。
也因為這個原因，這會兒被人問起，她也只敢說是朋友。
“你可別想著知府府裡的朋友了，那個葛知府都被抓了，而且我們現在又變成了甚麼神靈市，你惦記知府府裡朋友的事傳出去，萬一那人不是好人呢，到時候你可落不得好。”
“我知道，”紅兒深吸一口氣，抿唇低聲道，“我以後不說了。”
這時候，遠遠地有人喊她。
“紅兒，快回來。”
“唉，娘，我來了。”紅兒收拾東西快步回家，剛回到家，就看到了屋子裡坐滿了人，愣了一下之後，下意識後退一步。
“你退甚麼，快過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先前你在府裡的時候娘管不著你，現在你回來了，也是時候給你相看物件了，”紅兒的娘一把抓著紅兒往屋子走，直接把她按在桌子旁坐下，笑呵呵地跟對面的人說話，“你們家也是好人家，我家紅兒可也不差，這一般女娃哪裡會有在大官人家家裡做過事，我家紅兒可是頂好的。”
對面坐著好幾個人，一個是近四十歲的男人，一個是媒婆，還有幾個應該是對方家裡的親戚。
紅兒屏住呼吸，悄悄左右看了看，都沒有看到跟她年紀差不多的人，整個人都繃緊了。
對面的男人上下打量著紅兒，過了一會兒點頭道：“看著確實不錯，比尋常農戶人家乾淨，還白，小姑娘別怕，先跟你說話，我家可也是附近的大戶，我家兒子今年十九，人也不錯，就是小時候調皮受了點傷，過日子不礙事的，你嫁過去我們也不會虧待你，你也是我們家實打實的好兒媳婦。”
紅兒還以為這個男人就是她娘給她相看的對方，聽到這話，大大鬆了口氣。
紅兒她娘一看她這模樣，就知道她在想甚麼，拍了拍她的腦袋：“你這腦袋瓜子，一天天也不知道在想甚麼，你當年去知府家裡，娘也沒給你寫死契，你回來了，娘還能賣了你不成？”
紅兒侷促地坐著，低低地喊了一聲：“娘——”
“娘還是聽你的想法的，你要是願意，咱就是相看一下，”紅兒娘說道，“娘也希望你能過好日子，人家也是真心來相看的，雖然那孩子有點小傷，可也沒瞞著你，你也知道一下，到時候嫁過去之後踏踏實實過日子。”
紅兒點了點頭，她現在已經十七了，原先還想著在府裡找個男人，結果府裡出事，只能出來找，對方可能身體有點問題，但確實人家也很實誠，沒有騙她，她嫁過去應該也能過到不錯的好日子。
這麼想著，她也確實有了些心思。
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內心最深處卻隱隱帶著幾分不甘願。
還沒等她想起是甚麼原因，就聽到外面傳開聲音：“請問，周紅是住在這裡嗎？”
聽到聲音的瞬間，紅兒立即站了起來，很快就看清了從外面走進來的人，欣喜地喊了一聲：“菊花！”
“你果然住在這裡啊，”田菊花笑道，先看了眼屋子裡的人，才開口，“我之前去知府衙門打聽你的事，說是你一早就回家了，我問了好些人，才知道你家在這裡。”
紅兒快步上前，抓著田菊花的手臂：“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時候，她看到外面還有一個人，不知道為甚麼，看到對方的第一眼，她就覺得眼前這個人不一般。
跟田菊花一起來的人自然是田唐，因為周家是田菊花要來的，進門前田唐主動站在了身後。
“她是我家的小妹，”田菊花介紹道，沒有直接說出田唐的身份，轉頭問紅兒，“你回家之後怎麼樣，過的好不好？”
“好的，家裡的日子很好，”紅兒帶著田菊花進屋，側過頭跟田唐說話，“好看的小妹也一起進來坐坐，我們家今天好多客人呢。”
紅兒娘見紅兒帶人進來，見是兩個女孩子，笑呵呵地搬了凳子放在一旁：“你們是紅兒在知府府裡認識的人？怎麼自己過來了，太危險了吧。”
“我們是跟家人一起來的，他們在外頭等著，就不過來打擾了，”田菊花說道，看向屋子裡的人，“這是？”
“在給紅兒相看物件呢，”紅兒娘說著，把先前的事說了一遍，“人家是好人家，人也是好人，紅兒年紀不小了，再拖下去就變成老姑娘了，這時候有個好的物件，肯定要抓住。”
紅兒娘說了一堆話，都是在說對方有多好多好，偶爾也會誇幾句紅兒的好，著重說明紅兒會洗衣做飯、溫柔賢惠，主要是為了讓對方知道紅兒確實是個好兒媳婦。
“紅兒多大了？”坐在田菊花身旁的田唐突然開口。
“她呀，都十七了，要不是在知府府裡做事，這會兒早就連孩子都有了，”紅兒娘說道，雖然是抱怨的語氣，但也能聽出她話語中的驕傲，果然很快就有了下文，“不過在府裡待了幾年也好，可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大戶人家幹活呢，這要是被誰家娶了，那肯定是頭頂燒高香了。”
紅兒娘說著，坐在對面的男人有看了眼紅兒，點了點頭，顯然也是認可紅兒娘這番話的。
田菊花看向紅兒：“你自己願意嗎？”
紅兒低頭：“我還沒見過呢。”
說是這麼說，但看紅兒娘和對方的態度，即便紅兒在見過人之後，表現出一些的不情願，也能很快被說服，然後穿上大紅嫁衣嫁過去。
“既然沒見過就算了，我之前不是說了，給你找個好男人麼，之前你在府裡沒出來，我想也不著急，就沒來找你，正好這次碰上，你要跟我走嗎？”田菊花主動說道。
她管不了神靈市內所有人，但至少她可以幫一把認識的人。
她的話說話，對面的男人先說話了：“小姑娘家家的，你說甚麼呢？”
田菊花看向對方：“你家孩子小時候調皮，傷了哪裡？既然要誠實，那就實話實說吧，如果紅兒願意嫁，我肯定不會有話說，如果紅兒不願意，這樁婚事就這樣散了，你覺得怎麼樣？”
對方的人哼了一聲：“婚姻大事，自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這個外人插嘴。”
“我只是問你你家小孩傷了哪裡而已，不是說只是小傷嗎？怎麼不敢說？”田菊花連著反問了兩次。
紅兒這時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抬頭看著她娘：“娘，那人到底甚麼問題啊？”
紅兒孃的臉色有些難看，本來不想說話，但是在紅兒的目光注視中，低聲緩緩道：“就……就只是傷了一隻眼睛而已，那也是因為調皮才傷到的，你嫁過去生下小孩，肯定不會有問題。”
紅兒的眼睛轟地一下變得溼潤，大聲喊道：“我不嫁，娘，我不嫁！”
“你，你怎麼回事，不就是一隻眼睛而已，那不是還有一隻眼睛能用麼，他們家條件好，你嫁過去也是跟普通人一樣過日子，有甚麼不好，你這是要氣死你娘啊！”紅兒娘也大聲道。
“我就是不嫁，反正我不要嫁。”紅兒連聲喊著。
對面的男人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突然起身甩手：“不嫁就不嫁，我家的孩子我自己疼，說這些做甚麼，我還想著你在知府府裡幹過活，能懂點事，結果一點都不懂事，你不要，我們還不要呢。”
說著，對方轉身要離開。
“等一下，”田唐起身，在對方回頭時看向對方，淡淡道，“你這一走，有些事就說不清了。”
男人冷笑：“難道不是這家人的問題？我兒子好端端的，還很用功，會讀書，娶個丫鬟出身的人難道不委屈嗎？他們憑甚麼看不起我兒子？”
田唐搖頭：“你現在這麼憤怒，也該知道這件事到這個地步，還是因為你不夠坦誠，而不是紅兒不可理喻，她原本就不知道你兒子的情況，這時候才會這麼生氣，因為小時候的意外毀了一隻眼睛，確實誰也不能看不起他，可你在相看物件的時候，還隱瞞這件事，最看不起他的難道不是你自己嗎？”
“你甚麼意思？你是說這是我的錯嗎？”男人愈發不滿，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成親本來是一樁好事，講究的也是你情我願，”田唐抬頭看他，“你現在稍稍隱瞞你兒子的實情，讓紅兒先在心裡點了頭，之後再去看，看到之後她就算有些不滿，可在你們的多方勸說下，她或許最後還是會同意，可有些隔閡並不那麼容易能消除，就算紅兒嫁過去，這次的隱瞞也會留在她心底，他們的婚姻最後一定會幸福嗎？你真的有在為自己的兒子著想嗎？”
男人的臉色稍稍改變，他看向紅兒，再次問道：“你真的不願意？”
紅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唐，認真道：“我……我又不認識你兒子，我只聽他傷了一隻眼睛，自然是不願的，我現在不願，以後就算嫁過去，也都會記得現在的不願，到時候也不好過日子啊。”
男人深吸一口氣：“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強求，就當我兒子與你沒有緣分吧。”
“就算有，現在也不能嫁，”田唐再次開口，在眾人的目光看過來時，淡定道，“神靈市的規矩，女子必須年滿十八才可嫁人，紅兒的年齡只有十七，還沒有到能嫁人的時候。”
這段時間，神靈市的訊息已經傳到了宣湖市這邊，百姓也知道宣湖市被神靈市接管。
田唐這話一出，紅兒娘先猛地一拍大腿：“這神靈市鬧的甚麼呀，十七已經是老姑娘了，怎麼還得十八才能嫁人，等紅兒到十八，還有誰家要啊？”
田唐看過去：“未滿十八歲的女子，如果被強迫嫁出去，嫁娶雙方都算犯法。”
男人一聽，再沒有說話，直接帶著人快步離開。
紅兒娘也在低頭感懷。
田菊花湊到田唐面前：“小妹，神靈市的女子真的要等到十八歲成親啊？”
“嗯，”田唐淡定點頭，“就算以前沒有這個規矩，現在也有了。”
田菊花立即看著田唐，心裡在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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