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 除了只有兩人知曉的標誌之外,就只有一個字。
“諾。”
信守承諾的諾。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衛建亭還是迎著月光, 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個“諾”,是石雄對他的承諾。
衛建亭身體微微後傾, 靠在木籠上,抬頭望著空中的月亮。
從當今聖上登基的那一天開始, 衛家的存在就一直受到忌憚,衛建亭擔心家人的安危, 特意找來石雄, 希望能與石雄演一場戲,讓石雄與衛家徹底分道揚鑣,若是有朝一日衛家有難,石雄在外可以接應, 哪怕只能救下一兩人, 他也能心安。
當時的石雄, 是衛建亭最信任的人, 也正值大好年華,而那時候的衛家,還是盛名在外的將臣。
與衛家分道揚鑣, 意味著石雄的前途會被攔腰斬斷。
當時的石雄,卻只說了一個字。
“諾。”
哪怕離開衛家, 會斷了前途, 石雄依然毫不猶豫選擇答應, 這是他的承諾。
而現在, 這個字又到了他的手裡。
這個“諾”字意味著即便到了現在, 若是衛家出事, 石雄依然會信守承諾,幫忙救下衛家人。
衛建亭長出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做的事到底是不是正確,但他知道,他一直以來信任的石雄並沒有發生改變。
不管石雄叛變的原因是甚麼,至少他還記得當初的諾言。
這就足夠了。
衛建亭的思緒從遙遠的過去收回,一點點將手裡的紙條捏實。
剛才那個人來去速度極快,就連他都沒有看清對方的模樣,但從對方的姿態和送來的紙條看,這人顯然是臨春府的人。
如今此地被廣安王和戚固的人包圍,臨春府的人竟然能避過監管,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將紙條塞到他手裡,又能悄無聲息地離開,顯然這個人的身份是連廣安王和戚固都不知道的。
衛建亭皺眉。
他之前一直以為佔領臨春府的是仁王的人,可如果仁王手底下有這樣的人才,仁王和朝廷的對峙就不可能到如今都僵持不下。
可除了仁王之外,又有誰有這個能力在廣安王和戚固手下安插人手?
難道是趙王的人?
策劃朝廷驅趕百姓,進一步讓朝廷和仁王的人發生衝突,是趙王故意挑撥,想要漁翁得利?
衛建亭的心底滿是謎團,但如今的情況,他根本不可能將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哪怕他特意去說了這個想法,也不會有人信他,只會以為他是為了自己的安危,刻意找藉口推脫。
想到這裡,衛建亭長嘆一聲。
……
隱蔽的角落裡,一個身影悄悄躲著,似乎在尋找伺機動作的機會。
就在他左右環顧,確認沒有人,想要上前的時候,身後卻突然多了一個人,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捂著他的嘴將他帶走。
“唔——”
“別吵,是我。”
伴隨著說話聲,捂著嘴的手被挪開,被拖過來的人抬頭,看清眼前的人時一臉驚訝:“李二柱?怎麼是你?”
“我還想問你呢,”李二柱上下掃視著他,壓低聲音,“你不好好在京城裡待著,大老遠跑這裡來做甚麼?”
“我來看看我爹,”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衛良才,確認抓他的人是李二柱之後,衛良才緊繃的心也放鬆了一些,“皇上是打定了主意要殺了我爹,衛家這段時間也被嚴加看管起來,我是從隔壁屋子裡溜出來的,你呢,你不在神靈鎮,怎麼也在這裡?”
“現在是神靈市了,不是神靈鎮。”李二柱糾正強調。
衛良才抬頭,他倒不好奇為甚麼神靈鎮改名,隨便猜一猜就能猜到一定是因為擴增的緣故,只是問道:“怎麼不是神靈府?”
“不知道,估計是神靈市比較好聽吧,”李二柱也就是提一提名字,至於這名字到底甚麼意思,他還真不知道,說著又轉回原來的問題,“我現在是戚固身邊的軍師。”
“軍師?你?”衛良才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二柱,“你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嗎?”
“怎麼就‘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了,我好歹也是在聰明人行列的,當初我還是第一批考上幼兒園的人之一呢。”李二柱不滿地看了衛良才一眼,他現在正是對自己的智商很有信心的時候,衛良才這一說,他可真是一點都不高興。
衛良才無奈,只能附和認可:“好好好,就當你聰明吧,可戚固這個人,他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也不至於那麼容易被忽悠吧?”
李二柱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問道:“你猜這次提議驅趕百姓去神靈市的人是誰?”
衛良才抬頭,見李二柱一臉“快說是我”的表情,撇了撇嘴:“肯定是神使大人的意思,沒有神使大人點頭,你也不敢擅作主張。”
“這……這也對,”李二柱懵了一下,很快回神,不滿地看向衛良才,“不過跟你這人講話忒沒意思,再說了,意思雖然是神使大人的意思,跟戚固接觸可是由我來的,現在戚固對我可是一口一個‘軍師’,還說等他當上大將軍,一定要奉我為座上賓。”
衛良才垂眸思索了一會兒:“你給戚固提了建議,他寫信入宮,皇上大喜,特意派廣安王前來相助,驅趕百姓一事對朝廷來說可謂是一舉兩得,一來可以減少負擔,二來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收回臨春府,無論如何,提出建議的戚固都能得到皇上的讚賞。”
說著,他看向李二柱,挑了挑眉。
李二柱見衛良才自己就猜出來了,索性也沒有賣關子,繼續往下說:“臨春府只是其一,等到收回臨春府之後,這些百姓還可以作為收回仁王佔有領地的籌碼,其實是一舉三得。”
“還有這一著?怪不得父親這次入宮,皇上竟然會發這麼大的火。”衛良才恍然大悟,他只想到了臨春府這一步,在他這裡,百姓到臨春府這一步就已經結束了。
畢竟臨春府現在是神靈市,而神靈市想要照顧那些百姓並不難,也因此,他也沒有繼續往下想。
如今李二柱這一提,他總算將所有的事串聯起來:“如今天下三分,朝廷表面看雖是正統,但不管仁王趙王哪一方統一天下,都是正統即位,對皇上是最大的威脅,如今有機會收回仁王領地,皇上必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李二柱點了點頭:“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衛將軍進宮,才會惹眾怒。”
衛良才苦笑:“我爹本就是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如今為了百姓之事進宮,有臨春府和仁王領地在先,皇上自然會怒上加怒。”
“你也該做決定了,”李二柱抬手,輕輕拍著衛良才的肩,直至手勁收攏,“這次的事是我們煽動沒錯,可若是朝廷真的愛護百姓,若是皇上真將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這些百姓也不會落得如此境地,你們衛家守護朝廷,自然是沒錯,但這樣一個以人命為草芥的朝廷,你真的打算一直保持忠心耿耿嗎?”
衛良才眯起眼,心裡有所動搖。
李二柱見勢,繼續往下說:“你這一路過來,也該看到了許多場景,百姓在路上的艱辛困苦,你也該清楚,事情因我們而起,百姓在路上的困苦也是因我們而起,但你我都知道,他們這一路上的艱難都是值得的,我們想做的只是真正救下這些百姓的性命,而朝廷做的,卻是將這些百姓往火坑裡推。”
這些話,直接戳中衛良才的心。
救下李二柱所說,他們知道臨春府是神靈市,知道百姓這一路過去,最後得到的是幸福,也因此這一路過來,衛良才雖然也看到了許多百姓艱難趕路的模樣,但心裡並無太多擔心。
因為他知道,這些百姓的未來是神靈市,是真正的美好和幸福。
可朝廷的人不知道,戚固不知道,廣安王不知道,皇上不知道,他們所做的,是驅趕著百姓去毀了臨春府,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些百姓過去,一定會出現一片混亂。
甚至可能會發生戰爭,使得許多無辜百姓身亡。
“衛良才,衛家的祖訓,難道是讓你們不顧百姓生死,助紂為虐嗎?”李二柱低聲道。
衛良才心裡一顫,突然咬牙下定決心:“父親被困在此,朝廷已經徹底放棄衛家,以我個人之力,恐怕無法將父親救出,衛家、朝廷、百姓,我想選擇衛家和百姓。”
話音剛落,衛良才屈膝抱拳,面對著李二柱單膝下跪。
“李大人!”
李二柱嚇了一跳,卻也明白了衛良才此時的堅定,他伸手將人扶起來:“我之前跟你說過,最早與你見面的時候,我並不喜歡你,之後我佩服你,是因為你的信念,現在我比之前更佩服你,也是因為你的信念。”
衛良才看著他。
李二柱微笑:“我的骨子裡只是一個混混,不懂甚麼大仁大義,我想的其實都是自私自利的東西,因為我在神靈市,所以我希望神靈市能成為最好的存在,沒有任何人能傷害神靈市,你現在也是神靈市的百姓,以後就讓我好好罩著你吧。”
衛良才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笑過之後鄭重點頭:“多謝。”
李二柱從懷裡取出一枚硬幣,遞給衛良才:“這是我的硬幣,上面還刻著我的名字,你帶著它去神靈市,隨便找個衛隊的人帶你去見魯英,然後讓魯英帶你去找神使大人。”
衛良才將硬幣捏在手裡,看了眼不遠處坐在籠子裡的衛建亭。
“沒事,我在呢,衛將軍就是打擊太少,現在暫時不要告訴他真相,讓他多看看百姓難過的模樣,以後知道你叛變的事,才不至於打你打的太狠。”李二柱隨口道,這也是他沒有跟衛建亭透露身份的其中一個原因。
衛良才哭笑不得,卻也知道李二柱說的有道理,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並不是非得劫法場才算,讓衛建亭真正瞭解朝廷的狠絕,或許也能改變他的想法。
他又回頭看了衛建亭一樣,沒有像他來的時候想的那樣跟衛建亭見面,而是帶著堅定的信念快速離開。
除了李二柱之外,再沒有人知道他曾經來過。
李二柱目視衛良才離開,確認他不會再回來之後,轉頭回屋去換了套衣服,又一次出門坐在衛建亭的籠子旁。
衛建亭皺眉看他。
“衛將軍,你說那些百姓現在到哪了?反正肯定不能像衛將軍一樣吃到飽飯,真可憐啊,日夜奔波,竟然連一頓飽飯都吃不到……”
衛建亭緩緩握緊拳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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