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輩子, 好漫長的承諾。
蔣禹赫並不是那種張口就來的人，溫妤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讓他說這樣的話，但無論如何, 她很感動。
至少活了二十二年，除了溫易安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他是第二個。
過去溫妤只想做一個沒有感情的報復機器，抱住蔣禹赫這個大腿虐一虐沈銘嘉，就當是他撞到自己的精神補償。
可如今與這個男人日漸相處後, 溫妤的初心早已沒有那麼強烈。
很多時候，她開始習慣每天跟著蔣禹赫去上班，在他身邊看資料檔案，幫他泡咖啡, 下班路上, 蔣禹赫會因為她的撒嬌而去幫她買一杯奶茶。
這種生活平淡又美好，美好到讓溫妤有時不安。
如果有一天蔣禹赫知道了真相, 還會是現在這樣的態度對她嗎？
溫妤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溫妤寧願永遠不要讓他知道這卑劣的真相, 自己悄悄離開就好了。
就當從沒有來過京市，沒有來過他的世界。
-
沈銘嘉事件雖然不聲不響地被壓了下去，但溫妤聽尤昕說, 他在圈子裡口碑還是崩了不少，有幾個談好的代言也打了水漂。
現在他的公司正在到處找資源，找關係，試圖挽回形象。
溫妤沒有放鬆對他的監視, 暗中蟄伏等著下一次的機會。
她每天都跟著蔣禹赫去公司上班，這個男人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除了自己手頭的工作, 每天還會花兩小時給她上課，教她娛樂圈的各種投資規則和技巧。
就算是去開會或者應酬了，他也會跟老師似的，給溫妤佈置一個方案或者計劃書去寫。
而最近的任務，是兩天內看完《尋龍檔案》的劇本，並熟悉記住每個角色的特點和劇情。
溫妤起初不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直到這天，蔣禹赫讓她準備一下，跟自己去看看演員選拔計劃的複試。
溫妤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尤昕複試的日子。
“紙上談兵了這麼久，今天也去實踐一下，看看你有沒有吃這口飯的本事。”
溫妤屁顛跟在他身後：“這算不算考試啊哥哥？”
蔣禹赫已經習慣她在公司叫自己哥哥了，也懶得去糾正，故作嚴肅回她：“考不好明天就別來了。”
溫妤哼了聲，隨口回了句：“你捨得甩掉我這個尾巴啊？”
蔣禹赫：“……”
好像突然就被誰戳到了心裡似的。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很淡：“你就知道我捨不得。”
溫妤根本沒聽出蔣禹赫話裡的感情，還以為他是傲嬌毛病又犯了，拍了拍他的肩：“好啦好啦，不是你捨不得我，是我捨不得你行了吧！”
蔣禹赫：“……”
複試在亞盛總部十樓的影音廳進行，從江城選拔來的二十位優秀演員裡選擇兩位簽約亞盛，並且可以直接拿到《尋龍檔案》的角色。
蔣禹赫帶溫妤入場的時候，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工作人員看到蔣禹赫過來都愣了下，紛紛起身頷首，“蔣總。”
因為選三四號角色這樣的小事根本用不著蔣禹赫親自來，甚至連導演文俊龍都沒過來，來複試的是劇組的副導。
誰知老闆竟然親臨現場。
不過比這更讓大家注意的，是溫妤的到來。
溫妤跟在蔣禹赫身後，很快感受到了大家對她的打量。
她懶得理那些目光，四處看了看，很快便在演員就緒的位置那兒看到了尤昕。
尤昕也看到了她，兩人互相交換了個你懂我懂的眼神後，很快裝作不認識地淡定移開。
副導演讓出了C位，“蔣總請坐。”
蔣禹赫坐下，又對溫妤指了指身邊的座位：“過來。”
溫妤哦了聲，再一次在大家的議論聲中坐到了蔣禹赫身邊。
與此同時，公司的八卦群又暗戳戳地沸騰了。
【現場圍觀老闆寵他的小嬌妻，刺激！】
【終於正面看到辦公室娘娘的臉了，不怪人家受寵，是真的漂亮，很高階的漂亮，盲猜一定也是某位千金小姐，氣質超好。】
【朋友們，辦公室娘娘的腿絕了，比桑晨性感起碼十倍，我眼睛都看直了！】
【大膽，不準肖想老闆的女人哈哈哈哈！】
【殺了我吧，我剛剛給老闆送水過去，你們猜我聽到了甚麼，辦公室娘娘叫老闆哥哥，哥哥！媽的太嗲了吧！】
……
溫妤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現讓演員複試現場成了大型吃瓜現場，更絕的是——
她剛坐定，影音廳的門又開了。
這次來的是桑晨。
【救命啊哈哈哈哈修羅場！桑娘娘也來了！】
【天啊羨慕今天在現場的夥伴，這是去示！威！的！嗎！】
【快！給我直播！桑娘娘加油！】
【示甚麼威啊，一看她就不太行的樣子，坐在副導旁邊，老闆都沒看她。】
【打起來打起來！】
桑晨的到來溫妤也很意外。
她嘀嘀咕咕，看上去有些不高興：“這個女的怎麼也來了。”
蔣禹赫睨她，“你不喜歡？”
溫妤以為桑晨也是蔣禹赫叫來的，莫名低低刺了一句，“我喜不喜歡有甚麼重要，哥哥你喜歡不就行了。”
蔣禹赫皺眉，明顯感覺到了溫妤情緒裡的不快。
以為是還記著上次點菸的事，他無奈嘆一聲，似哄又似解釋道：“桑晨是《尋龍》的主演，也是公司的藝人。導演讓她過來看看對手戲演員的選拔很正常。”
誰知溫妤緊接著就來了一句：“主演還不是你選的，大家都說她是你欽點的女一號。”
夾槍帶棒的，火藥味很濃。
安靜了幾秒，蔣禹赫看著她：“你到底想說甚麼？”
溫妤閉了閉嘴。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說甚麼，就是看到這個女人不太舒服。
“沒甚麼，我閉嘴了。”
蔣禹赫便也沒再說話。
副導演這時繞到蔣禹赫身邊說：“蔣總，原本銘嘉也要過來看一下的……”
溫妤頓時嚇了一跳，還好他跟著又說，“但您也知道這兩天他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所以最近都在家閉門思過，他還讓我跟您說聲抱歉，說以後一定會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會給劇組帶來負面影響。”
“那樣最好。”蔣禹赫並沒有對沈銘嘉做過多表態，見人到齊了，吩咐一句：“開始吧。”
二十個演員裡只挑一男一女，競爭還是比較強烈的。
每個演員上場後自我介紹，然後隨機抽取電影中的片段現場表演。
溫妤對其他人都沒興趣，只想看尤昕。
蔣禹赫看出她的走神，輕輕靠過來提醒她：“認真點，待會我會問你。”
溫妤：“……
這兩天她在辦公室裡看了很多與電影投資IP甄選方面的內容，知道一部電影如果要成功，除了劇本與導演之外，演員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有些人天生屬於那個角色，而有些人無論如何包裝，都無法達到觀眾心中的期許。
所以如何精準選角，也是一種技能。
幾波演員表演結束後，終於到了尤昕。
溫妤頓時打起精神，身板坐得筆直，好像欣慰的老母親看女兒上場表演一樣，自豪又激動。
而尤昕也沒有辜負她的希望，無論是表演狀態還是臺詞功底都表演到了極致。
最終所有人面試結束後，副導演心中也有了判斷，只是現在蔣禹赫坐在這，自然還是要先問問老闆的意見。
“蔣總，您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蔣禹赫頓了頓，側過頭問溫妤：“今天選的是燕雲京和龍菲這兩個角色，你看過劇本，覺得哪兩個人合適。”
溫妤想都沒想就把尤昕報出去：“龍菲我覺得6號演員很適合，至於燕雲京……”
溫妤看了一圈，指了一個長得很帥氣的男生說：“12號吧。”
蔣禹赫看了她兩眼，眼神有些冷。過了會，又側身問坐在副導身邊的桑晨：“桑晨你說。”
桑晨愣了下，似乎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很快回道：“龍菲這個角色是需要一些英氣的，我覺得2號比較適合，燕雲京在劇中是我的貼身保鏢，所以身材和身高都需要考慮，我覺得9號演員不錯。”
頓了頓，她很謙虛：“不過，一切還是聽蔣總和導演的意見。”
溫妤：“……”
她去看蔣禹赫，卻發現男人臉色不太好看，很快便站起身，淡淡撂下一句：“就用桑晨選的那兩個。”
副導演：“是。”
蔣禹赫走了，溫妤自然也跟著離開，身後即時傳來了副導演宣佈的聲音，那兩個演員高興地擊掌慶祝。溫妤回頭，看到了尤昕眼裡的羨慕和落寞。
溫妤有些心疼。
然而視線從尤昕身上收回時，溫妤又一次和桑晨的目光不期而遇。
對方這次沒有挑釁，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可就是這種沒有表情的對視，反而讓溫妤多了幾分被壓制的難堪。
這種情緒讓溫妤直到回了辦公室，整個人看著都懨懨的，沒精神。
蔣禹赫卻未察覺，一進門就問她：“我讓你看劇本，你看的甚麼。”
溫妤低著頭不說話。
“說了多少次，選演員不是憑主觀喜歡，而是看人物分析，看劇情需要，你喜歡那個叫尤昕的演員，可她的外形身高和五官根本不適合龍菲這個角色。”
“桑晨一個演戲的都能看到重點，我教你那麼久你看不出？是你自己說想來上班學東西，所以每天坐在這裡有沒有用心？”
“嗯，我不如桑晨會選，我不如她專業，不如她懂你，不如她和你心有靈犀。”溫妤忽然站起來，“行了嗎？”
蔣禹赫：“你——”
可不等他再說，溫妤已經拿著包奪門而出。
-
溫妤知道尤昕這會兒心裡肯定會難過，出門便給她打了電話，想安慰一下她。
雖然，她更難過。
這種難過不知道要怎麼說，溫妤的理智很清楚蔣禹赫說得沒錯，她的確是在憑自己的主觀喜歡，的確是私心想要拉尤昕一把，
可是——
他先當著桑晨的面否定了自己，後面還誇她。
這種感覺太糟了。
溫妤悶悶不樂地坐在咖啡廳裡等尤昕，等了快半個小時她人才來。
“怎麼突然叫我出來，你不是應該在公司嗎。”尤昕坐下就問。
溫妤低頭咬著吸管裡的飲料，“不想看到他。”
“又吵架了？”
“……”
“這次又因為甚麼？”
溫妤本來想要跟尤昕傾訴，但話到嘴邊又覺得——
人家都落選了，你這麼點屁事值得開口嗎。
於是搖搖頭，“沒吵架，我就是想出來安慰下你，你別不開心，機會肯定還有的。”
尤昕聽笑了，“我為甚麼要不開心啊，我現在開心得很好嗎！”
？？
溫妤以為這人被刺激傻了，“你沒事吧，開心得很？”
尤昕從包裡拿出一份合同樣的檔案，“剛剛我面試結束就被亞盛的藝人部叫過去了，說是要跟我簽約，而且《尋龍檔案》也給了我一個女三的角色，說是蔣禹赫指定我很適合那個角色，我剛剛就是去談這件事。”
溫妤：“……？”
須臾，溫妤好像明白了甚麼。
尤昕不知道溫妤在辦公室鬧脾氣的事，還在一旁暗自猜測：“剛剛在影音廳的時候我看蔣禹赫看你的那個眼神，嘖，感覺你要星星他都會馬上給你摘一個下來，所以老實說吧，是不是你要他這麼做的？”
冷靜下來的溫妤臉燒得有點燙，搖搖頭：“他不是那種公私不分的人。”
要不剛剛也不會當面駁回自己了。
溫妤有些後悔。
她早應該知道蔣禹赫的為人，從來公是公私是私，尤昕這麼優秀他一定會看到。
是她自己莫名其妙把情緒宣洩在桑晨身上。
她到底在發甚麼瘋啊。
溫妤錘了錘自己的頭，忙開啟微信想跟蔣禹赫說句對不起。
尤昕還沉浸在簽約的快樂裡，自言自語道：“對了，聽說沈銘嘉最近窩火著呢，前兩天他還打電話問我要你的新微信，我估計他是不是懷疑那個號是你了。”
溫妤皺眉看著手機，驀地抬起頭：“你告訴他了？”
“怎麼可能？”
溫妤把手機轉過來對著尤昕，通訊錄裡面有一個新的好友請求列表。
而那個名字她們兩個人都很熟悉。
沈銘嘉。
“我操，我真沒說，你微信裡都有誰啊？絕不是我！”
溫妤微信裡一共就只有尤昕，蔣禹赫和茵茵三個人。
稍一排除就知道是誰。
溫妤當即準備給茵茵打電話，誰知她的電話同時打了過來。
“魚姐姐，我們粉絲團的會長不知道為甚麼想要你的微訊號，他找到我說了很久，說是銘嘉哥哥想找你問些事，你也知道我是他的粉，就沒好意思拒絕……不過如果你不想加就不要加他了，還有啊千萬不要告訴我爸爸！”
果然是茵茵。
溫妤扶額無奈，“你還粉他？前兩天不是都曝出他和粉絲談戀愛劈腿嗎？”
誰知茵茵冒出一句：“姐姐你不懂，那是嘉哥的黑粉，照片都是合成的，他是被陷害的。”
溫妤：“……”
掛了電話，溫妤終於知道沈銘嘉那麼難以連根拔起的原因了。
說得好聽點，這些粉絲是矢志不渝，說得難聽點……
算了，老何的女兒，她不想說那些話。
溫妤不知道沈銘嘉加自己幹甚麼，畢竟從茵茵的認知角度，她不是溫妤，是蔣禹赫名義上的妹妹。
想了想，她還是按下了透過。
渣男並沒有馬上說話，溫妤當然也不會主動，她給蔣禹赫發了條微信：
【哥哥[委屈][對手指]】
蔣禹赫沒回，但一分鐘後，他打來了電話。
“在哪。”
他沒提剛剛在辦公室的事，溫妤也很自覺地一筆帶過，好像沒發生過。
“我……出來喝了杯咖啡。”
“不跑了？”
“……不跑了。”
蔣禹赫沉默了會，其實溫妤跑走的時候他是有些生氣的，可聽到溫妤的聲音，那點氣又怎麼都生不起來了。
“地址，我過來接你。”
溫妤愉快地把咖啡廳的地址給了他。
掛了電話，溫妤忙張羅尤昕撤退：“他來接我了，我先到樓下等。”
尤昕看著她一臉興奮盪漾的表情，嘖了聲，“看你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男朋友來了呢。”
溫妤白了她一眼：“你是不是骨科小說看多了，甚麼都往那方面想。”
人都走出去幾步了，溫妤忽然又想起了甚麼似的，折返回來拿出手機，對著尤昕亮出自己的手機背景：“我和他的合影，怎麼樣，有沒有兄妹情深那個味兒了？”
尤昕瞄了一眼：“……”
這麼肉麻的姿勢還好意思說兄妹情深，還有你這麼大一個心P在這裡是怎麼回事？
帶頭搞骨科還說我。
不過尤昕就是在心裡逼逼了會，嘴上沒說出來，“有有有，味道還大著呢，趕緊去吧，別讓你的好哥哥等久了。”
溫妤成功炫耀了一把，轉身心滿意足地離開。
走到商場樓下，她站在蔣禹赫指定的位置等，時不時看一眼兩人合影做的手機屏保，莫名會唇角上揚。
很快，一輛白色汽車停在她面前。
溫妤以為是蔣禹赫，可想了想又不對，蔣禹赫就沒有白色的車。
她便沒上前，繼續原地玩手機等著。
誰知車上的人卻走了下來。
走到她面前。
“妤妤。”
溫妤一愣，手裡的動作隨即停下來。
因為這個聲音……
曾經無數次在夢裡出現過的聲音。
那個以為就快要忘記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灰白風衣，帶金邊眼鏡。
儘管面容已經是陌生的成熟輪廓，但眉眼裡的溫潤卻一如往昔，絲毫沒有改變。
人來人往，車流擁擠，溫妤怔怔看了很久，才難以相信地開了口——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