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宿儺睡覺的下場就是,早上起來你的頭髮又纏住了他的手掌。
畢竟宿儺的懷抱總共就那麼點空間,容不得你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緊急給自己編個麻花辮。
這可以說是一個久違了的意外。
而作為肇事者的你做好了頭髮再少一截的準備。
但可能是你糟糕透頂的手工給宿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這次收回了對你的縱容。
“過來,好好解開。”
“過去是我太縱容你了。現在就從簡單的事做起,好好鍛鍊下你差勁的手工吧。”
你愣了一瞬便接下了這個任務。
得變得更有用處才行。
懷著如此的覺悟,像對待鮮花,像對待蝴蝶,如同幼貓收起了尖銳的指甲,用柔軟泛紅的肉墊小心地觸碰自己的主人。
你輕輕將指尖搭在宿儺的手掌上。
時而輕觸他指根的老繭,時而在他的指縫間穿梭,以十指相扣的姿態向上捋出長髮。一如蝴蝶與花間起舞,宛若戀人間以手嬉戲的小遊戲。
……倒也是有過與某人掌心相貼的無憂回憶的。
可這不是適合嘆息的時候。
你擔心自己動作太慢會惹宿儺厭煩,便在垂頭的時候偷偷抬眼觀察宿儺的表情。
他到底是活了幾百年的詛咒。這世間事件有趣的事情就那麼一些,刺激成了可遇不可求的事情,飽經歷練的宿儺就成了個耗費時間的老手——
比起殺氣騰騰,宿儺多的時候在發呆。
正如此時,男人整個人都處在十分放鬆的狀態。
他像是在專注地看著你指尖的動作,又像是目光放空單純地發散思緒。
還未梳向腦後的額髮隨性地垂在額上,隨著晨光對映,在他平靜的臉上投下一片靜謐而平穩的影子。
他在抱你的時候,也會有一縷被汗水浸溼的額髮,隨著激烈的動作從後落於額頭。一個又一個僅屬於你的細節都讓這個英武的男人多了一些晦暗不明的魅力,會讓你產生一些錯覺——
覺得宿儺也沒有那麼可怕。
可以再借著他的縱容,再向者他多伸出手一點點……
這是個讓人發飄發麻,彷彿腦子要壞掉了的想法。對你來說不是甚麼好事。
“很癢啊。”
他抬與你四目相對,表情平靜陳述事實。懶散而拖長的聲線卻讓這句話透露出了點抱怨的味道。
噫?!
“好,好了,已經解開了。耽誤您的時間了。”
手頭的動作已經到了尾聲,在最後一縷髮絲從他指尖滑落的那一刻,你的手也跟著逃走了。
可宿儺卻翻轉手掌,用拇指按住了你手背的中央處——
那是昨晚你用來偷偷摸他臉的作案工具。
現在明明是戀人掌心交疊的甜蜜時刻。你的心臟卻跳到了嗓子眼,險些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這將轉變為小動作的審判時刻麼!?
……
宿儺裂了咧嘴角,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
“瞧你這點膽子。”
“這不是還有衣服麼?”
他懶洋洋地張開手臂,衝你擺出了一副任你為所欲為的好姿態。
可以擁抱他,可以與他手掌相貼,現在又來甚麼?
無論是整理衣領用手掌帶過他寬厚的肩胛,還是繫腰帶時雙手穿過他的腰側,做出像是要擁抱他的動作。
都……
你不否認這位凶神非人的魅力會令人在安逸時想東想西。
比如他昨晚沒有餵你。
……
太可怕了,你又要被怪異的感覺折磨了!
你決定放空大腦專心做事。而宿儺漫不經心,輕鬆愉快。
因為有四隻手臂,宿儺穿的衣服類似於女士和服。所以就算是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也能有模有樣地幫他換好衣服。
這次十分順利,都要讓你要得意地翹起尾巴了。這得感謝你在大椿那裡的鍛鍊,在你們那邊,巫女收學徒是非常親密的行為,除了學習工作,你還會擔任照顧大椿起居的職責。
作為為數不多幾項沒搞砸的事情,完成後你都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你的好師傅——
請誇誇笨拙的我吧。
能撒嬌的機會不多,就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高漲的情緒讓臉頰浮出緋紅,但是長久的不自信又使人忐忑地攪動手指。
反應過來你已經這麼看著宿儺了。
——啊,完了。
都說了你今天因為胡思亂想腦子壞了。
搞了這一出,你愣宿儺也愣。他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睛,向你伸出了手掌。
透過對宿儺的觀察,你曉得這是甚麼意思。
一般是衝他頭抬太高的人會被他不快地削掉腦袋。好在你矮,就高度差頂多會丟掉頭皮。
你頭上一熱——
宿儺將手掌放在你的頭上隨意地揉了揉你的頭髮。
“你這是在向我討要獎勵麼?”
“不過看在你讓裡梅露出了那麼有趣的表情,倒也不是不可以給你點甚麼。”
沒想到的發展讓你愣在了原地,反應了一會兒——
太好了,你的頭皮還在。
一切順利地順利得過頭,你感謝宿儺可能到來的賞賜,同時不忘獻上自己的關懷。
“……今天好冷啊,您要不要再加件衣服?”。
“哦,下雪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景色,隨口回答道。
雪?
你跟著宿儺的回答,也好奇地望向了窗外。
自樹上開出第一枝椿花,再過些時間,就到了要下雪的季節。
今年第一場新雪在昨夜悄無聲息,洋洋灑灑地飄了下來。它們積了一地,將其他顏色吞沒得一乾二淨,只餘下一片乾淨的白色。
你不討厭冬天,那是豐收後人們留給自己慶祝、調整、休養生息的季節。有節日的氣氛在哪裡,你的父母都高興,你也能跟著吃上點好的東西。
但你也不喜歡雪,畢竟對於跟著真人流浪的你來說,雪是比雨更糟糕的一種東西。
因為實在太冷了。
太冷了,難怪你會抱住兩面宿儺。
……
宿儺准許你繼續研究“穢土轉生術”,不過他認為除了書本,你還需要一個師傅手把手教你入門,給你的作品帶了一絲人間的鮮活。
裡梅就是那個被宿儺扔給你的師傅。
這個決定,除了你和裡梅比較熟的這個原因,你覺得還有一絲宿儺喜歡看笑話的因素在。
你跟裡梅大眼瞪小眼,你先調整心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原諒我……”
裡梅沉默地環顧著你那滿地狼藉的工作室。
對比產生美。
在那一片不可描述的失敗品裡,裡梅不難觀察出你提交給宿儺的作品的確是你審美的巔峰值。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吧,我原諒你了。”
“我們和好吧。”
但為了不讓你以宿儺或者他為原型再度展開想象的翅膀,裡梅極力建議你先從簡單的東西模仿做起,避免一口吃個大胖子那種急功近利的心態——
藝術需要耐心,需要雕琢,需要積少成多的努力。
裡梅實在很擅長勸導別人,做事又很有耐心,關鍵是他生氣的臉太嚇人了。
於是你決定聽從意見,見好就收。
你準備做一個壺。
“你做的是假山麼?或許你很有微型景觀的天賦呢,我覺得這個很像是富士山……”
作為一個好老師,你只要遵從了裡梅的意思,他就會找些漂亮的詞來誇你。
這讓人有點慚愧。
“這是個壺……”
“宿儺大人給了我些花,我想把它們裝起來……”
只不過天氣太冷了,你手指被溼冷的陶泥凍得紅彤彤的,難免會只因為止不住顫抖,就在在陶土上留下些不太美觀的抓痕。
應該是這樣。
裡梅沉默了一會兒。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強行把自己想說的話續了下去。
“說到富士山這種火山,我就想到了溫泉。”
“天氣這麼寒冷,你想去泡泡溫泉麼?”
“宿儺大人會在冬天去湯屋度假。而你要是能見識見識不同的風景,或許也能增加一些靈感呢。”
溫泉?
陌生的字眼讓你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按裡梅的解釋就是可以泡在很舒服的熱水裡,悠然自得欣賞雪景的好去處。
對享受這種行為一竅不通,你只能隱約察覺到這可能和宿儺所謂的“獎勵”有些關聯。
你還沒去過宿儺領地外的地方呢……
……
前往溫泉的道路與你相差甚遠。
在踏上一處由各種複雜咒紋構成的傳送陣後,你跟著宿儺裡梅兩人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山林。
它被籠罩在昏黃的暮色之中,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蜿蜒而上通往深處,覆著薄雪的常青樹木挺拔如同忠誠的護衛相伴兩側。
整座山都安靜到不可思議,彷彿與世隔絕,這般近乎肅穆的景緻讓人忍不住放輕了呼吸。
懷著山頂上可能由妖怪經營的豪華旅店的猜想的你,在石板路的盡頭看到的卻是一個黑黢黢的山洞。
洞口還放了個一尊笑容可掬的矮石像。
你倒也不是沒有聽說過甚麼仙人居住過的洞府。
但極大的反差仍令你備感憂慮——
這真的是去溫泉的路,而不是甚麼陰曹地府吧?
或許就宿儺那種詛咒之王的認知來看,溫泉就是地獄繪里描述的那樣——泡在咕嚕冒泡的岩漿血池裡,聽著亡者的尖叫回味一生的惡行。
就宿儺宮殿裡滿滿當當堆積的骸骨來看,這個猜想搞不好還真有可能是真的。
天啊!
你實在不安極了,你不住地於黑暗中四處張望,畏懼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將你拖下地獄的“亡者”,步子遲疑而沉重。
可宿儺並不會因為你的東猜西想放慢腳步,眼見他帶著無所謂的表情越走越遠了,你急忙加快了腳步,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背後吹來的風正呼嘯著將你推往前方。
……
冬日天黑得本來就快。
進入山洞前還呈朦朧橙紅色調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倦怠的月亮躲進了雲層,散發著幽幽光芒的它,反不如碼頭上的兩盞燈籠來得明亮。
真是不可思議,山洞的另一邊居然是一片廣闊的湖澤——
幽暗的水面彷彿無止盡地向遠方蔓延,要流入茫茫夜色,匯入不可知不可查的夢境深處。
嗅覺代替視覺起了作用,你察覺到冰涼的夜風中除了溼潤的水汽,還夾雜著花朵的馥郁,甚至隱隱藏著食物的香氣。
湖水的另一端應該是有人存在的。
宿儺是最不屑做“常識”解釋這類工作的。所以一般由百事通裡梅出來緩解氣氛。
“剛好天黑呢,真是趕上好時間了,這裡的夜景十分漂亮呢,尤其這會兒……”
隨著裡梅話音落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前方突然有光亮浮現。
一盞又一盞的燈火接連亮起,或嫩黃或水紅,朦朧而柔嫩的光暈接二連三爭相綻放,匯聚成一片繁花爛漫之景。
這繁華的景象映入漆黑的湖水,當微風吹動湖面時,那燈火也隨之流淌悅動,一虛一實,綺麗到不可思議。
不僅如此連你身後都突然亮起了一片熱鬧的燈火,將你們送來的山洞不知何時隱去了身形。
彷彿整個世界在天黑的那一瞬被分成了兩個——
屬於人類的現世跟著太陽沉沉落下,化為水中的虛影,而頂級怪異們的歡樂所就此緩緩浮出水面,凝成實體。
作為沒見識的村姑,你被這怪異而歡騰的繁華嚇得汗毛倒豎。但叫出來未免顯得太過粗放無禮,你就帶著一臉驚恐,像個啞巴似的跟裡梅比劃來比劃去。
裡梅衝你安撫性地笑了笑。
“不用那麼害怕也可以。是湯婆婆在歡迎我們。”
一艘裝飾精美的畫舫破開濃霧緩緩駛來。 w ,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