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綱吉一直以為,被選中當甚麼彭格列的十代目,被莫名其妙的丟到這個十年後的世界裡,還被告知這個世界裡的自己已經死了甚麼的已經是夠糟糕夠離奇的事情了。
萬萬沒想到自己在被追逐的過程中會掉到這麼一個像是遺蹟一樣的怪地方。聯絡不上同伴,也找不到出去的入口,就彷彿被關在了這裡一樣。
更沒想到這個破破爛爛,跟廢墟差不多的地方竟然還有能夠運作的裝置。他才把帶著指環的那隻手放到前面的高臺上,臺子上就瞬間亮了起來,接著就有銀白色的光芒沿著周圍的線條不斷蔓延,最終勾勒出了一個圓形的圖案。
沢田綱吉看不懂這個圖案,但作為一個資深遊戲玩家。他幾乎是本能的聯想到了這是一個類似魔法陣的東西。
——儘管奇怪為甚麼現代社會還有這種東西,但他還是反射性的後跳試圖離開危險區然而才走到邊緣,就像是被甚麼阻擋住了一樣,再難後退。只能額頭上亮起耀眼的金色火焰,警惕的戒備著。
銀白色的光芒由弱轉盛,又盛轉微,終於露出了裡面的人形。
有人。
幾乎是這個認知出現的一瞬間,沢田綱吉就擺出了防備的姿態。然而隨著光芒和煙霧的消散,出現在眼前的卻並不是想象中的大boss,而是一個……很年輕的女性。
亞洲人的樣貌。容貌秀美,氣質溫和。跟會在街頭巷尾擦肩而過的人沒甚麼區別。
只是跟外貌甚麼都沒關係——她此時出現在這個地方,就足以證明特殊了。
接著他聽到她禮貌的詢問:“請問,這裡是甚麼地方?”
被人這樣禮貌的問起,他反射性的回答:“啊是!但我也不知道!”
因為對方的表現太過尋常,他也就下意識的按照尋常的方法來回應了——現在再警惕是不是有點遲了?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管是這個奇怪的地方,還是面前突然出現的人。
“也是呢……這種環境下不知道身處何處也不奇怪。”面前的少女瞭然的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他關切道:“比起這個……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還好麼?”
親切而自然的關心。
雖然只是一句話,卻讓沢田綱吉整個人愣住了。
儘管身邊的人都會或多或少的關心他,但大多都是出於對‘是否能繼續’的確認。就算不全是,也多少帶了這個意思。
他並不怪他們不夠純粹,但有時候,還是會渴望這樣毫無目的,單純的關心。
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突然得到了。
他不自覺的放鬆下來,但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從哪裡開始開口,只能有些尷尬的問了一句:
“那個,你不覺得我頭上頂著火焰很可怕麼?”
幾乎是問題說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後悔了——這算甚麼問題嘛,簡直就是生怕別人不害怕自己嘛。
然而面前的少女搖了搖頭。
“很漂亮哦。”她語帶笑意,眼睛裡也盛滿了讚賞,“能有這樣漂亮的火焰,也是很辛苦的呢。”
“你見過這樣的火焰?”聽她那熟稔的語氣,沢田綱吉很難不產生這樣的聯想,尤其在他確定沒有見過這樣一位女性的時候。
“嗯,很久以前,我的朋友也有相同的力量。”她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突然拍了一下手。“啊,說起來,你們好像還有點像……”
說話的同時她又湊近端詳了一下。
“難道說用火焰的力量還有改變髮型的作用?”不然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濃密蓬鬆,像是專門做了造型似的。
沢田綱吉:“我的髮型是天生的啦!”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也終於問出了那個應該再最開始問出的問題:
“我是沢田綱吉,請問您是?”
“這個嘛,我應該是所謂……咦?不是?”
阿緣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
“你叫我阿緣就好了,如你所見,是莫名就出現在這裡的倒黴蛋。”她說話間還抬了抬手,用自己身上穿著的家居服證明自己的話。
要是有準備的話,再怎麼也不會穿著家居服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吧?
這倒是。
沢田綱吉接受了她的解釋。
既然身份確認了(直覺告訴他對方確實沒有惡意),接下來的問題就只剩下該如何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了。
沒有別的頭緒,就只能摸索了。
於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兩人就這樣結成了臨時同伴,開始沿著甬道前行。
一路上沢田綱吉聽了不少阿緣小姐那個跟自己一樣可以使用火焰力量的人的事情。並不是向別人跟他講述彭格列的首領有多偉大那樣的稱頌,相反,她講的大多都是些生活中的趣事。
比如為了圖省事而用火焰開荒,結果因為沒掌握好力量把地面炸成了巨坑,反而導致人們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和經歷去填補。
翹班被發現然後逃跑了半個鎮子,最終還是被人抓住拎著衣領拖回去。以及會特地花十幾天的時間去給朋友準備生日宴會——雖然被慶祝的一方更希望他能把這些時間放在工作上等等等等。
沒過多久,一個並非完美無缺,卻令人喜愛的人的形象就鮮明的出現在了腦海中。
如果能見到的話,他們大概可以成為朋友吧。
沢田綱吉這麼想著,也這麼說了出來。
“真想見見這個人啊。”說不定自己還能討教一下有關火焰的使用方法之類的——這樣一個人,一定不會像里包恩那樣鬼畜斯巴達吧。“要是有機會見面就好了。”
聽到他這麼說,阿緣表情奇妙的看了眼身旁的少年,然後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
“嗯,一定有機會的。”說不定並不會很久。
因為有了優秀的聊天物件,原本黝黑漫長的探索之旅也變得不再難熬,甚至到了能看到光亮的地方時,沢田綱吉還有些意猶未盡。
真奇妙。
他現在不僅不害怕,甚至這段時間因為白蘭和死亡的逼迫而產生的壓力,也彷彿輕了許多。就像是睡了個好覺,補充了滿滿的精力那樣。
“出口在那邊!”他興奮的向前跑了幾步,然而當他轉過身來想指著那個明亮的出口給阿緣小姐看的時候,卻看到她並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了原地。
“……阿緣小姐?”他困惑的看著對方。“出口在這邊哦。”
“嗯,我看到了。”身處昏暗甬道的年輕女性點了點頭。
“那怎麼……”不過來呢?
“但那是你的出口。”她笑著指向他背後的方向。“去吧,你的同伴都在那邊等你哦。”
沢田綱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到原本只是光圈的‘出口’,浮現了熟悉的景色,還有同伴們的焦急的面孔。
“你呢?”
他雖然迫切想離開這個奇怪的地方和同伴匯合,但也做不到把一個女孩子丟在陌生又危險的地方不管。
“我也要去我的出口了。”
阿緣指向甬道的另一個方向。而沢田綱吉剛剛完全不曾注意到那邊還有這樣一條路。
他有些不放心,但看對方心意已決,只能糾結了一下然後說道:
“那我先陪你過去吧。”
他確實想趕緊離開,但既然已經找到出路了,就不差這一會兒。就算這中間有了甚麼變故,他好歹也擁有火焰的力量,能想辦法解決。
聽到他這麼說,阿緣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欣慰的笑了。她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抬起頭在少年柔軟蓬鬆的頭髮上輕輕摸了摸。
“你是個了不起的好孩子呢。”
總是被人稱作‘廢柴’的沢田綱吉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自己,他有些難為情的想轉移話題;“我沒有了不起……比起這個,還是先跟你去找出口吧。”
“不用了。”阿緣搖了搖頭。“這條路只能我自己走才行。”
話音還沒落下,她雙手搭在了沢田綱吉的肩膀上,然後微微用力,將人向後推去。
如果是平時,沢田綱吉是絕對不會被這種程度的力度推的失去對身體的掌控力的。只是也許是這個地方太過奇怪,又或者是背後的出口對他產生了吸引力。
他就這樣沒能掙扎的被推向了光圈處的出口。
“那個!你說的朋友,叫甚麼呢?”
他掙扎著問道。
“giotto,叫他giotto就好。”
身體徹底沒入光圈,映入眼中的最後畫面是阿緣小姐對自己揮手告別的樣子,然後沢田綱吉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阿綱!”
“十代目!”
“看來是需要給他一槍了。”
給一槍是甚麼鬼?哪有這樣叫人的?
沢田綱吉猛地睜開了眼。眼前是熟悉的景色,還有同伴們。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就好像那座像是遺蹟一樣的怪異建築,還有莫名出現的少女都是他的幻覺一樣。
只是被撫摸頭髮的觸覺還彷彿停留在發尖。
還有那個名字。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幻想的話,應該不會出現這麼具體的名字吧。
“還在發呆,蠢綱你真的摔到頭摔壞了麼?”熟悉的嘲諷響起,沢田綱吉這才注意到自己正身處一個大坑中。
——原來自己摔下來的記憶不是假的啊。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我們趕緊回基地去吧。”
他並沒有跟同伴們提起剛剛那短暫卻離奇的經歷。而是當做了自己的小秘密藏在了心底。
現在說還太早。
等某一天,他們再遇到,或者能見到那個叫giotto的人的時候,他再把這段經歷講給他們聽吧。
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光圈中。
昏暗的空間也轉變了形狀,面前的岔路消失,只剩下向前的一條甬道。
阿緣邊走邊笑。
雖然沒有見到giotto他們,但能見到故人的後人也是意外之喜了。那孩子和giotto,可真像啊。
並不是說外貌和性格,而是藏在其中的,更加深刻的東西。
他看起來似乎正在遭遇一些事情。
不過如果是那樣的孩子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吧。
阿緣沿著像是在邀請自己前行一樣的甬道不斷向前。儘管是毫無預兆的旅程,但她卻絲毫不會恐懼。
因為從頭到尾,她都能感受到那指引著自己的,微弱的緣分。正因如此,她才能在這處狹間中見到故人的後代。而她現在也將走向另一份指引著自己的‘緣’。
磚石的甬道逐漸消失,變成了像是金屬走廊一樣的地方。出口最終落在了一處庭院。
看得出這曾經是一個極美的地方,繁花盛放,亭臺樓閣。
只可惜現在只剩下了殘垣斷壁,嬌豔的花朵被無情踐踏,精心裝飾的道路也斷裂,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只剩下不遠處的桌椅,奇蹟一樣的保持了原貌。
阿緣坐在了桌子邊上,接著,對面坐下了另外一位‘客人’。
“啊啊,這個時候還能跟你相見。”桌子對面的人用輕快而懷念的語氣開口,“菩薩還真是偏愛我呢。”
“看樣子在那之後,你的旅程也很精彩呢。”
阿緣笑著對坐在對面的友人說道。
“好久不見啦,武藏親。”
“沒錯沒錯。”年輕的女武士滿足的笑著,“就是武藏我啦。”
雖然是這樣的情況下,但她還是如過去初遇時那樣活力而耀眼。
“你呢?是不是也有十分精彩的旅程?”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精彩,但我感到十分充實。”阿緣也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一樣,用和朋友談天一樣的輕鬆語氣回答。
“這樣啊。”女武士有一點點遺憾的開口,“雖然很想聽……但看來是沒有時間了呢。”
女霧水的身型變得模糊,就像是被風吹散的砂礫,又像是被擊碎的水面漣漪。
“你感到滿足麼?”
“很滿足啊。”聽到久違故人的問題,女武士爽朗的開口:“就算我終將回歸虛無,但有人能這段旅程中的把我當做值得驕傲的回憶,我的存在就不是毫無意義。在這樣的情況下,以那樣的存在作為對手結束旅途,我毫無怨言。”
她一如過去那樣驕傲的說著。
宮本武藏並非是完人,她賴賬逃跑樣樣精通,還對美貌的少年毫無抵抗力。但在面對劍、面對自身的時候,她從來都是這樣驕傲的。
“誒誒,要是有機會的話,真想介紹你跟那兩個孩子認識啊,你一定也會很喜歡她們的。”她最後無不遺憾的開口。
要是她在意的朋友們都能夠聚集到一起,那該有多好呢。
要是所有人都能聚集到一起,舉辦一場盛大的,熱鬧到天明的宴會,該有多好呢?
所以阿緣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站起來,輕輕地,虛虛的環抱住了這位久違的友人兼保鏢。
“要是有機會的話,一定要介紹我們認識啊。”
這次,女武士沒有再回答。
阿緣沒有聽到宮本武藏的回答也不急,只是看著懷中曾經組成了的女武士的光點,惆悵後露出了堅定的神色:
“你說已經滿足了。但我覺得,你的旅行要是就此為止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
她收回的手中握住了一個小小的光點。
那並非是已經消失的女武士本身。僅僅只是一個微弱的光點,一點小小的‘可能性’。同整個世界相比,這光點微弱到不值一提。
就算是雨滴和雪花都比它大得多。
但它卻代表了最最重要的一種‘可能’。也許很困難,也許很渺茫,也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有機會。
但‘可能’卻始終存在。
“所以,去吧。”
阿緣放開了這微弱的光點,看著它在空中飄飄搖搖的飛向某個方向。
“緣分,會指引重逢。”
等到那一天,她們一定可以好好地講述彼此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