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正帝席捲著一身冷風衝入室內。
他開口就是大嗓門：“汗阿瑪,您趕緊把胤禟帶走吧！再不帶走，就是宜舒和弘旦都要被他帶壞了！”
康熙深吸氣深吐氣。
眼前是自家的兒子……眼前的是自己選出來的皇帝……
他神情冷淡，目光幽深。
康熙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嘉正帝坐下：“你也很久沒陪朕下一下棋,今天對弈一盤？”
憋了一肚子話的嘉正帝張了張嘴。
最終在康熙不容拒絕的目光中，他還是老老實實地選擇坐下。
嘉正帝持黑子。
康熙帝持白子。
兩人一個進取果敢,一個穩重如山，你來我往酣戰淋漓。
這一下就是半個時辰。
嘉正帝棋差一著,只能看著自己的大片白子被黑子絞殺殆盡,悶悶地將指尖捻著的棋子丟進棋笥之中：“汗阿瑪的棋藝又進步了。”
康熙撫著鬍鬚，心中還挺得意。
他抬眸看了眼嘉正帝，又慢悠悠地將棋子逐一擺回去：“不是朕進步了，是你退步了。都是當皇帝的人了,這心思還穩不住。瞧瞧！若是你前三招能這樣下的話,怎麼會走到這等地步？”
嘉正帝摸了摸鼻子。
剛開始對弈他根本冷靜不下來,根本沒有發現棋盤上落下的棋子從一開始，就是汗阿瑪給自己佈下的陷阱。
一步錯步步錯。
就算是自己力挽狂瀾，也是來不及了。
嘉正帝傾聽著康熙的唸叨。
康熙從棋子又說到胤禟身上：“看著你的棋子就知道你心事重重……昨日的熱氣球之事，又在朝堂上鬧過了？”
嘉正帝應是。
畢竟這古往今來翱翔於天空之上是世人的夢想，也不能怪朝臣們激動成這般模樣，只差沒跪求榮親王爺出來把這物琢磨出來,也就一二官員勉強按捺住情緒，流露出反對的意思。
嘉正帝冷靜地將不少官員的話語說出來，果然見汗阿瑪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康熙冷冷睨著嘉正帝：“那你呢？”
“兒臣昨日和皇后商量了下……覺得讓九弟和汗阿瑪出走走走，避避風頭也好。”嘉正帝坦然回答的同時,眸底也滑過一道兇光：“至於一些老臣……兒臣想借此處理下。”
康熙樂了。
這些老臣敢和皇帝擼袖子對著幹，還不是因為朕的緣故？胤礽這臭小子還敢當著自己的面說？他似笑非笑的盯著嘉正帝：“你不怕朕攔著？”
“汗阿瑪會嗎？”
“……哼！”算你小子聰明。
康熙當然不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既然他們這麼喜歡，朕看就讓這些人去負責看看？”
直接摔成肉泥得了！
嘉正帝搖了搖頭：“這些人貪生怕死,哪裡會自己上去操縱？怕不是這些年攢下來的一些實驗員被逼上前去，真出個萬一他們不心疼，兒臣還心疼呢！”
當了皇帝以後。
那些個能臣幹吏和研究員們，都成了嘉正帝心裡的金貴寶貝，是萬萬捨不得傷到他們的一根汗毛。
送給那些個垃圾浪費？
朕呸！
康熙略略頷首。
看到皇帝心裡有數，他的心情也還算不錯。就在父子二人默默喝茶的時候，康熙猛地開口：“你是甚麼時候察覺的？”
“甚麼甚麼時候……”嘉正帝微微一怔抬起頭，恰好對上康熙黑沉沉的雙眸。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嘉正帝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胤禟？”
“朕說的還會是甚麼？”
“從雜交水稻？汗阿瑪呢？”
“放屁，你給朕說實話。”
“……兒臣只是有預感……一直沒敢確定，而且這種冥冥中的感覺又怎麼能確定？”嘉正帝不安地晃動著身體，試圖轉移話題：“汗阿瑪呢？”
康熙揹著手起身。
他一直走到窗邊，抬眸看向遠方，聲音冷淡：“……是溫僖。”
“……溫僖貴妃？”
“即使你烏庫瑪嬤當年隱瞞朕，胤禟也試圖按你烏庫瑪嬤所說隱瞞朕，朕心裡也有懷疑，胤禟手裡或許有能延長壽命的東西。”
嘉正帝不吱聲了。
康熙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而是絮絮叨叨的說道：“等你佟母妃那時候突然病好了，朕就懷疑是他用了東西，而且怕是這東西太少亦或是用過一次就不能再用？這孩子在他烏庫瑪嬤面前哭成那般的樣子……會不會也是後悔？朕那時候就懷疑了，等到溫僖貴妃去世的時候徹底成真。”
康熙閉了閉眼。
他聲音略有些哽咽：“這孩子自小心軟，對胤禛如此對胤俄又怎麼不會如此？背地裡做這些事，還能瞞下去已是了不得的了。”
“汗阿瑪……”
“朕懷疑，胤禟或許已經回不到天界去了。”
嘉正帝勃然色變。
他瞳孔緊縮：“汗阿瑪這是……”
康熙依然記得自己那個夢境裡。
在自己耳邊響徹的句句真理，在自己面前被塌陷倒下的天花板所淹沒的胤禟……
胤禟究竟來自哪裡？
康熙不確定，唯一確定的就是自此之後沒有看到胤禟使用過任何藥劑，這才是讓他確定胤禟或許身上被老天爺保佑的光環已然消失的原因。
只是這些。
就是胤礽康熙也不願意說。
嘉正帝沒看出康熙的隱瞞。
胤禟失去光環的事情他早有懷疑，可當汗阿瑪赤|裸裸放在自己面前時，依然是對他的痛擊。
嘉正帝口乾舌燥。
良久他才緩緩擠出話：“汗阿瑪的意思是——”
康熙長嘆一聲：“胤禟過去有神靈庇護才讓他的實驗沒有出現問題，而現今……”
與皇后一同的設想，沒想到會在汗阿瑪口中再次出現。嘉正帝瞳孔震動，心中的害怕和恐懼猶如波濤般重重地打在岸上。
“太子二哥！”
“太子二哥~”
“二哥！！！”
一聲聲呼喊在耳邊迴盪。
嘉正帝腦海裡浮現出無數個撒嬌的，鬧騰的，自信的……胤禟，每一個都親暱地擁抱著自己，快樂地呼喊著自己的名字。
而隨後這些景象猶如鏡子破碎般裂開消散，一片片沉入心底深處，眼前的一切驟然變成了黑暗。
要是……
要是……
要是……
若說早前他對於胤禟所作所為只是有些不滿意，那現在就是滿滿的驚恐和害怕。
若是一個失手呢？
蒸汽機車實驗時的慘痛車禍至於猶記在心，一旦想到胤禟或許猶如折翼小鳥從天而墜，他整個人都亂了。
嘉正帝胤礽顫著聲音道：“兒臣並沒有猜想到這些，兒臣只是覺得危險係數大了些，想等技術再完善後再行開發。”
這樣的話……
倒不如……
康熙冷眼盯著嘉正帝。
他冷不丁開口：“你就讓人盯著胤禟不准他做任何研究？”
“兒臣……”
“你覺得這是件好事嗎？”
嘉正帝啞口無言。
康熙走到嘉正帝的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你不讓他做研究，信不信他轉頭就翻臉鬧得你沒個清淨。”
信，他怎麼會不信？
嘉正帝瞬間冷靜下來了。
可不是嘛？
只怕到時候紫禁城就要被拆了。
嘉正帝一陣苦笑：“汗阿瑪帶著胤禟出去，也只能拖得了一時卻也拖不得一世。”
康熙點點頭：“朕自然知道。”
他表情扭曲，深吸了好幾口氣才不情不願地冷哼一聲：“這一回朕有意帶他出去好好散散心，等他回來……你也儘量讓他做做別的事情。”
“其他事？”
“比如甚麼火鍋店燒烤店的，就讓他開上一兩家吧。”
嘉正帝：……
他嘴角抽了抽：“這，這能行？”
康熙瞪了他一眼：“不止是飛機，還有雜交水稻進展不順，朕拿著出去散散心的說法讓他出去走走，開拓開拓眼見，而你回頭也讓他發散發散心思。”
雜交水稻進展不順。
說實話康熙和嘉正帝都覺得如今的糧食產量提升已經是非常優秀，光是從這幾年賑災次數的急速下降就能看出來。
偏偏胤禟非得鑽牛角尖。
頗有點研究不出雜交水稻，其他東西我也不管的架勢。
嘉正帝恍然大悟：“汗阿瑪打算帶胤禟去各地看看走走？”
“沒錯。”
“汗阿瑪打算去多久？”
“……一年吧？”
三年後。
嘉正帝望著胤禟，鼻子噴噴氣：“朕還以為你不打算回京了呢！”
這一去就是去了三年。
明明汗阿瑪說好的是一年，可誰知道這一年復一年，一年又一年，轉頭就變成了三年光陰。
到最後要不是兩三個月總有信發回來，否則嘉正帝非得以為汗阿瑪和胤禟兩個失蹤了不可。
嘉正帝想想就一肚子惱火。
只是現在看到神采奕奕的九弟以後他眉眼間又流露出一抹暖意：“想通了？”
胤禟笑著點頭：“想通了。”
起初他只是以為汗阿瑪打算帶他出去走走，而隨著在大清各地走動，看著老百姓們日新月異的生活，聽著他們唸叨著的各種故事，不知不覺中胤禟隱隱的焦躁逐漸消散，很快也明白了康熙的心意。
真是的……
胤禟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這就是汗阿瑪和二哥的心意吧？
雖然系統還被牢牢封鎖著，雖然雜交水稻暫且無法做到，但是如今糧食產量已經遠超於當年，讓全天下百姓吃飽的口號似乎已經不是鏡花水月，而是一個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就能完成的目標。
“還打算研究雜交水稻嗎？”
“當然。”胤禟沒有猶豫。
嘉正帝的心猛地一沉。
正當他擔憂的時候，就見到胤禟斬釘截鐵的開口：“即使在臣弟這一代無法辦到，但是臣弟相信在不遠的未來也一定會有人能做到。”
嘉正帝鬆了口氣。
緊接著他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嘉正帝伸手摁了摁胤禟的腦袋：“想通了就好。”
嘉正帝笑眯眯的開問：“對了，朕記得你以前的夢想是開個火鍋店——想開嗎？”
胤禟開啟系統面板。
紅色的大叉依然浮現在上頭，他重重的點頭：“嗯，臣弟當然要開。”
“那就行，走。”
“……嗯？去哪裡？”
“正中大道上，別忘了這火鍋店可是朕和你一起的產業——你小子不會想把朕丟下吧？”嘉正帝朝著胤禟眨眨眼。
胤禟睜大了雙眼。
他怔怔地看著嘉正帝：“二哥！二哥，難不成？”
嘉正帝哈哈一笑。
他拉起胤禟的手：“趕緊走！再不走就來不及趕上開業儀式啦！”
胤禟鼻尖一酸。
他也忍不住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嗯——！”
胤禟邁著輕快的腳步追上嘉正帝。
他嘰嘰喳喳的說著話，沒有注意一直靜悄悄的系統面板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系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