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搓搓手嘿嘿一笑。
他殷勤地推開門,熱絡得請康熙往裡走:“汗阿瑪,您進去看一看。”
康熙:……?
他迷惑不解的看了看胤禟,再看看太子胤礽和一干大臣也是興致盎然,剩下一幫子匠人更是昂首挺胸得意非常,康熙腦袋上都要被問號給淹沒了。
再如何也不過是個廁所罷了。
隨即他大踏步地往裡走,緊接著出現在眼前的一切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康熙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時間竟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廁所。
這裡沒有濃烈難聞的氣味。
地面和牆壁上不像常見的室內那樣是樸實無華的大白牆,而是鋪設著純色的牆磚。牆壁隔板上擺著一個銅製香爐,正裊裊上升著青煙,空氣裡氤氳出一片淡而縹緲的清香。
康熙往右手側看去,這裡有一個內凹的古怪臺子,上面還有一根欄杆掛著一塊毛巾,旁邊的小碟子裡還放了塊時興桂花香味的肥皂,再上面還安置著一枚琉璃鏡子。
這裡已經足夠奇怪了。再往左側看去康熙越發驚疑不定,這裡被攔成幾個小隔間,每個隔間外還有木門可以拉上,裡面立著高高的座椅——和尋常座椅不同的是它的下方是實心的,猶如花瓶般弧形的,上面繪製著華麗的花紋。
康熙左看右看實在想不出這裡和廁所的關係。正當他犯愁的時候,胤禟緊跟其後走了,一個個介紹過去:“這是洗手檯——水龍頭開啟就有水可以洗手、這是擦手巾,至於那邊是便是抽水馬桶。”
“抽水馬桶?”康熙覺得自己像是鸚鵡學話,雖然覺得一群人圍在廁所裡有些變扭,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湊上前看看胤禟的演示。
抽水馬桶可以自動儲存水,並將汙物沖掉。輕輕的一個按鈕就能帶走裡面的髒汙,瞧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抽水馬桶,康熙眼前大放光彩。
如廁即使在紫禁城裡都不是件舒適的事兒,哪裡像胤禟將這裡弄得猶如享受一般。康熙心裡很是滿意,可瞧著胤禟等人得意洋洋的模樣又忍不住挑刺:“那臭味呢?”
就算是汙物直接排入廢水管道,可是氣味卻是難以消除的——康熙目光滑過室內點著的薰香,覺得這物大約是拿來掩飾用的。
“嘿嘿,張大人您來說。”
“是。回稟皇上。”應聲的是張英之子,時任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張廷瓚:“抽水馬桶下方的水管是S型的,每次抽水以後官道就會被水封住一部分,杜絕汙水管裡的臭味傳入室內。”
遙想幾個月前,他是絕對不會想到自己會因為一個馬桶的設計而得意非凡,甚至靠這物和皇上說話。
乾淨清爽的廁所簡直顛覆了康熙過去對髒汙的茅廁的任何想法,他心情很是不錯:“這件事告訴內務府,讓他們早些把後宮也給整頓一下。”
梁九功應了聲。
眼見著汗阿瑪挺滿意,胤禟連忙舉起小手:“汗阿瑪,兒臣打算在京城裡將以前的公共廁所全部修繕……”
“修繕成眼前的樣子?怕不是被人糟蹋了。”康熙揚了揚眉。尋常百姓哪裡懂得用這些精細玩意,按眼前模樣建造,怕不出一個月就可以宣告廢棄了。
“這是專門給汗阿瑪檢視,以及供研究所的官員使用的。在京城裡建造的更簡單,建造的價格也會更低廉。是不是張大人?”
張廷瓚應了聲。
他注意到康熙臉上的不以為然,恭恭敬敬的補充道:“回稟皇上。微臣等人在研究京城環境衛生情況中發現,越是貧苦的地區環境衛生越是糟糕,屋外堆滿垃圾臭味沖鼻汙穢不堪,遇到下雨下雪天汙物甚至會沒過小腿湧入住家,疫病人數也遠比其他地區高得多,改善衛生條件刻不容緩。”
“張大人說得沒錯。”胤禟連連點頭:“汗阿瑪,這一回拆遷的住戶所搬去的新家地下汙水系統也已改造完成,後期新增抽水馬桶也非常方便,現在更重要的是下令嚴禁百姓在街頭便溺,隨意將廚餘垃圾丟在路邊——至於違背的懲罰也不用很重,只需去垃圾處理中心工作三日即可。”
康熙嘴角抽了抽。
他腦海裡立馬浮現出順天府尹劉元慧那張痛哭流涕的臉龐。去垃圾處理中心工作?怕不是那邊剛缺人手,想從哪裡弄一些人過去幹活吧。
又想到剛才看見的主幹大道清爽乾淨,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樣,康熙一咬牙還是允了:“只是這公共廁所的數量和具體的措施你們可得想好了,若是有人告上朕跟前朕可不會幫你們說話。”
只是汗阿瑪說同意,胤禟別無所求。他樂得眉眼彎彎應了聲是,歡呼雀躍的和太子胤礽拍了個手。
連這點事也要高興成這樣。
看著看著好笑,又想起關於拆遷之事:“說起來拆遷所出的費用一應報賬到戶部吧,這份子錢總不能讓你們除了。”
紫禁城裡安裝了抽水馬桶,等到福晉命婦們到宮裡來轉一圈之後這樣乾淨又清爽的廁所立馬引起不少人的主意。
研究所裡也偷偷摸摸來了不少宗室朝臣家的管事,異口同聲都是希望能在他們府邸裡也安裝抽水馬桶。一個府邸裡的主子大大小小總有十數位,要安裝抽水馬桶就得翻修地下汙水系統。宗室朝臣們不缺錢更不缺時間,一來二去扣除京城裡修建公廁等費用,竟是反而賺了一大票。
不像是宗室朝臣樂得接受豪華廁所的存在,京城百姓們可不大喜歡這新出來的規定。甚麼要將糞水廚餘倒到定點的地方,如果不做還要處罰坐牢?
這不就是開玩笑嘛!
這一道聖旨登時引來了軒然大波,不少二流子混混更是眼珠子一轉:白日不能倒,晚上偷偷倒不就得了?
只是這些百姓萬萬沒想到順天府尹劉元慧正愁垃圾處理中心沒有人工作,而衙役們也擔心沒人他們就要被喊去頂班,日日夜夜瞪大了兩隻眼睛,生怕漏過一個試圖偷偷倒糞水垃圾的。
偷偷摸摸找事的無一例外當場被抓個正著。面對他們的就是連掏糞工都不大願意進入的垃圾處理中心。
不出半個月時間。
順天府尹劉元慧原本的‘屎尿府尹’外號搖身一變,成了‘公廁府尹’,其聲名之遠揚就是遠在江南各地的官員都聽說了此事。
劉元慧:……
胤禟訕笑了聲:“這些百姓實在有些過分,本阿哥這就讓人去好好宣傳一番……”
劉元慧露出黑化的笑容:“不牢九阿哥費心了。不過是公!廁!府!尹!本官可是一點兒都沒有遭到打擊!”
胤禟:……
可是看著你的表情卻不像啊……胤禟欲言又止的看著劉元慧,只見他自暴自棄之後反倒是冷笑連連,幹勁充沛:既然本官的名聲已經無法好轉了,倒不如就一口氣將這事做到底!
來呀!誰敢違規!立刻送去垃圾處理中心!
胤禟和太子胤礽齊刷刷打了個激靈,默默地給那群嘰嘰歪歪的百姓們唸了個佛號。
劉元慧拼了命工作還是很有成效的。等到康熙三十年的新年,從各地返回京城述職的官員們就見到了完全不同的京城。
山西河東道王毓賢在馬車駛入京城大門後就驚呆了,他與三五個同僚走下馬車驚疑不定的望著周遭,好半響才擠出一句話:“這裡……這裡真是京城?”
另一名官員用力在大腿上扭了一下。
劇烈的疼痛讓他頭皮發麻,倒抽了口涼氣直接原地起跳:“是……真的啊……”
他們看著被大雪覆蓋依然乾乾淨淨的寬闊道路,路邊兩側栽種著高大的樹木,雖然葉片已然落光也依然可以想象出夏日裡茂密繁盛,給街頭帶來一片陰涼的場景。兩側商鋪鱗次櫛比,人流如織,就算是五六歲,七八歲的孩童吃著零食也是蹦到另一個高大的木桶才丟了垃圾。
山西河東道王毓賢呆呆回想著。
他所在的河東道可是山西數一數二的富裕之地,可是大街上塵埃飛舞,空氣中夾雜著臭魚爛蝦甚至於餓死街頭的屍首氣味,泥土黏黏糊糊讓人上街頭走一圈的勁道都沒有。
再看看這裡。
簡直感覺是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哪個官員看著這般的京城會不心潮澎湃?幾個撞在一起的官員面面相覷,忙不迭去尋熟人問個究竟。
吏部侍郎李振裕就是他們前去詢問的其中一人。他和山西河東道王毓賢關係不錯,聞言請他落座後笑道:“你可曾聽說過順天府尹劉元慧?”
王毓賢張了張嘴,他還沒說出口旁邊那人一拍大腿:“下官聽說過!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屎尿府尹……咳咳!”
“對對!還有人說他叫公廁府尹!”
“哈哈!我也聽說過——!”幾名官員你一句我一句,樂得笑出聲。
文人最喜面子。
這等外號掛在誰頭上都不得不同情對方一句,偏偏劉元慧的外號傳得太遠太廣,以至於倒是被人當做笑話看待。
倒是王毓賢眉心緊鎖,他可是知道吏部侍郎李振裕的性格。李振裕躬行節儉,操守廉潔,對人對己都非常嚴格,萬萬不是私底下說人閒話的型別。
他會是想嘲諷才提及劉大人?
王毓賢偷偷觀察著吏部侍郎李振裕的面色。眼見隨著同僚的話語,李振裕的臉色越發嚴肅,心裡更是明白京城的改變或許和這位公廁府尹很有瓜葛。
他忍不住開口:“難道這位劉大人就是整頓京城衛生環境之人?”
李振裕重重點頭:“正是。”
剛才還在嘲笑順天府尹劉元慧的幾名官員話語聲戛然而止,一個個張大了嘴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