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碼看著皇帝甦醒而且精神氣還不錯,太皇太后終於將心中最後的那一抹擔憂揮去。
她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通,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太皇太后還要去毓慶宮和阿哥所一趟,看看可憐的受到皇帝無盡摧殘的小孫兒們的情況如何,另外還使著蘇麻喇去承乾宮,將這個訊息告訴佟皇貴妃和宮妃們。
等蘇麻喇到達承乾宮時,滿室內寂靜無聲的同時黑壓壓的一片人頭。齊刷刷的視線挪向蘇麻喇,就連蘇麻喇這般大心臟的人都是嚇了一跳:“奴婢給皇貴妃請安,給惠妃……請安。”
“姑姑趕緊起身吧。”佟皇貴妃示意兩名宮人上前扶起蘇麻喇:“皇上……皇上醒了嗎?”
“回稟皇貴妃,皇上已經醒了。”蘇麻喇的話音剛落下,滿宮裡是壓抑不住的歡呼,就連平時仗著和太子外家有關的儲秀宮妃赫舍里氏都長長舒了一口氣。
蘇麻喇沒有多留匆匆而去。
有了這個訊息今天枯坐了一整天的宮妃們也總算能閉上眼睛休憩休憩。
另一邊。
在送別太皇太后以後,躺在龍榻上的康熙望著金黃色的床頂直愣愣的發呆出神。他蹙眉凝思,思量的眼光閃爍不定。
昨天那種狀態的餘韻還在腦海裡迴盪,康熙回想先前的滋味,就覺得一股子戰慄感從腳底湧向四肢百骸。他從未有過神志這般清醒,這般讓人入迷的時候。
應該說即使康熙想他也不會。
身為帝王的他必須時刻掌控自己的情緒,非同尋常的控制力讓他冷靜從容的面對一切危機困難,而同時也告訴康熙一個事實:昨天這種激動到往我的情緒根本不可能出現。
回過頭思考昨天發生的所有事。
康熙是啼笑皆非的,他竟然做出拉著太子、阿哥和朝臣們通宵達旦幹活的事情。不說其他,前面還在說著年老體弱要不要六十歲起致仕退休,後腳就把六七十歲的官員留下來加班,這不是憑空在他臉上啪啪啪打臉嗎?
那又是甚麼原因讓他做出這樣的事情?
這堪稱怪力亂神的事情讓康熙心神不寧,他細細琢磨著昨天吃的飯菜茶水——隨即又啞然失笑,要是真有問題太醫們難道發現不了?
那不是食物的問題又會是甚麼地方出現的問題?康熙感覺眼前有一片白紗,事實就在眼前就差那麼一點點。
要是昨天的感覺再來一次就好了……等等!在頓悟的瞬間康熙是滿臉的震撼,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床頂。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
康熙面前彷彿飄過了胤禟的臉龐——在他理智消失的前一刻,這小子宛如狡黠狐狸般的笑容。
康熙:……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要是真是這小子——康熙在搖晃的燭光下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只嘴角噙起一個角的那種。他黑沉沉的眼眸裡閃爍著刺骨的寒意,讓在旁伺候的梁九功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就死定了。”
“……”湊過來的梁九功就聽著這五個字,嚇得渾身一激靈。他腦海裡開始激烈思考,到底是誰惹了皇上大發雷霆?
完全沒有發覺梁九功的臉色古怪。
康熙將胤禟的行為舉止翻來覆去研究一番,已經了七八分的確定——否則這小子為何要衝著自己豎大拇指,否則這小子為何在聽到考試之後雙目無神,否則這小子為何三番兩次想將自己的注意力挪到別的事情上……?
好傢伙。
想到這裡康熙就氣不打從一處來,好好一個星君你就把經歷用在這?用在這?啊?
偏生這話還壓根不能直接和胤禟直說。
康熙腦門上青筋亂蹦,要是能測試血壓絕對是快要爆表的程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開始考慮要如何抓住胤禟的痛腳——讓他老老實實交代。
胤禟重重打了個噴嚏。
在旁守夜的小宮女落梅急得鼻子冒汗,尋來陳嬤嬤說道:“小主子今日打了十餘個噴嚏,是不是昨日通宵達旦讀書的緣故?要奴婢說不如去一趟太醫院,再尋太醫開個方子才是……”
“用不著……”胤禟嘀咕了句。
“小主子,諱病忌醫可不行!”陳嬤嬤一反往常,一張和熙的圓臉赫然嚴肅莊重,她轉頭吩咐徐升去尋太醫,起碼要開個安神湯的方子才是。
胤禟噘著嘴。
他惆悵的拉了拉小被幾,雙眼無神。想來也知道今天打噴嚏打得太多,八成是諸位大學士和兄弟們在背後罵罪魁禍首,這不就罵到自己身上了嘛。
睡覺……睡覺……
睡過了今天明天就好了……QAQ
第二天。
午門擊鼓聲響起,宗室朝臣們排著兩列長隊由午門左右掖門進入,按品級分列在太和門的兩側。
眾人心中惴惴不安。
直到長鞭聲響,皇上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時,宗室朝臣們才齊刷刷的鬆了口氣。
即便如此還有不少人細細觀察著皇上的表情動作。見康熙精神爍爍,龍行虎步,氣勢逼人,所有人臉上都帶起喜色。
尤其是沒有擅自行動的赫舍裡常海,更是將吊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下來——虧得自己守住本心,聽從太子爺的指揮,否則要是自己敢在昨天的事上出現任何不對勁……
赫舍裡常海都不敢想象會發生甚麼事。
康熙泰然自若,他穩坐在寶座之上,朝臣們一跪三叩以後,大學士徐元文率先踏出隊伍:“臣有本。”
徐元文所奏正是提前致仕之事。
七十歲的年齡被下挪調整到文官六十五歲,武官六十歲,三品以下等級的則分別調整到五十至五十歲。
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
宗室朝臣裡面隱隱有些騷動起來——不少官員臉上有些不情願。好不容易能登上一品兩品的高位,憑甚麼要給年輕人讓開位置?即便徐元文在裡面點到致仕之後將有每月致仕金,也不能讓人平息下來。
說白了為官在乎的不是這點兒薪資,更多人在意的是能拿捏在手心的權利。
時任刑部尚書的徐乾學便是其中一人。
他將炮火指向年齡最大的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徐大人用心良苦,只是這事情一出,怕是梁大人就得先行退下了。”
梁清標撫著鬍鬚呵呵一笑:“若是真能成,本官倒是樂意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他說的斬釘截鐵,真心實意的模樣讓徐乾學都沉默了一瞬。要是梁清標之前還有些不情願,這一次的通宵工作讓他恨不得這提早致仕能夠成真。
再陪皇上通宵幹活一次。
他就是死的節奏:)
不提這通宵達旦的事情,皇上口口聲聲的三天假……結果今兒個又令他們上朝敘職,梁清標算是明白了,這拿著退休金含飴弄孫他不香嗎?
梁清標毫不猶豫的態度倒是朝中不少想要抗議的宗室朝臣止住了動作。難不成這是皇上早已下定了決心的?若是如此又何必做這個出頭鳥呢?
陳廷敬略想了下又抬步而出:“回稟皇上,臣有異議。”
徐乾學詫異的看向他。
陳廷敬吐字圓潤,不疾不徐:“微臣覺得提前致仕之事的確不錯,只是微臣覺得若是康健,在致仕時間到達之後能否加一個反聘時間?”
“反聘?”康熙眼前微微一亮。
“沒錯,微臣聽聞軍中殘疾將士被邀請成為軍營學校的師傅,若是微臣到年限致仕,能否也能成為國子監或是八旗子弟學校的授業師傅?亦或是在別的職務上發光發熱?”陳廷敬恭恭敬敬的回答。
他沒有提出異議,而是委婉的提出意見,還別說這立刻引起了康熙的注意。
這倒是別具一格的想法。
若是無病無痛的官員,返聘倒不為一個好辦法。想要被返聘,也就不能在致仕之前摸魚犯錯,主動權可以掌握在皇帝自己的手心中。
康熙略微想了想。
他立刻撫掌笑道:“此事,朕準了。”
準了返聘之事。
這大意就是提前致仕之事早已過了皇上的目,先前還試圖說話的刑部尚書徐乾學登時沒了反駁的心情,目瞪口呆的看著梁清標反手掏出一個致仕摺子。
康熙:……
好傢伙!你這是早就準備好的吧?康熙簡直要被保和殿大學士梁清標的動作給氣笑了。
要不是康熙確定自己壓根沒有這麼要求過,只怕還和在場的朝臣宗室們一般,以為這全是兩人在演戲給他們看呢!
康熙:……
看著梁清標可憐巴巴的眼神,他是半點同情心都沒。
陳廷敬的意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康熙沒好氣地回答:“朕覺得梁愛卿勞苦功高,實在是不忍心離去暫時返聘在位,等一切就緒後再允致仕。”
這一番鬧劇下來。
先前忐忑不安的宗室朝臣們齊刷刷鬆了口氣,有真身體不適想要致仕領退休金的,也有不想致仕下定決心要認真工作讓皇上記住自己的,就連年輕一些,原本沒有進一步的朝臣們也心思浮動,想要努力努力向上衝,整個朝廷的效率在不知不覺中竟是快了一截。
後宮裡胤禟並不知道短短几天功夫,這退休制度已經透過審議開始步入正軌,而他正和兄弟幾個一起,偷偷在御花園裡偷看未來的二嫂。
御花園里正在進行的是第三輪選秀。
數十名穿著淺綠色宮裝的秀女在嬤嬤們的呼聲中一排排上前,輪番給太皇太后、皇太后和佟皇貴妃審閱。
胤禟和胤俄脖子伸得老長。
他們雙眼大睜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其實秀女們有多少都注意到這草叢裡晃動的身影,只是一個個強裝著不知道罷了。
再小的動作也被太皇太后納入眼中。
只順著目光掃了一眼,太皇太后立馬滿是黑線。她朝著蘇麻喇嘀嘀咕咕說了兩句,蘇麻喇憋著笑悄然退下,饒了個圈子朝著草叢後走去。
“九弟……你小心被烏庫瑪嬤發現!”眼見著胤禟的腦袋越來越往外,胤禩腦門上冷汗直冒,揪住他就往回拖。
“他們在說的到底是誰?我怎麼都沒有看見?”胤禟東張張西望望也沒見著風姿綽約,鶴立雞群的絕代佳人——偏生宮裡傳得有鼻子有眼,人人都說太子妃是個豔色絕世的大美人,就連太子胤礽心裡也有了幾分羞澀。
看看眼前的秀女們……
胤禟苦思冥想:“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長得都差不多?”
也不至於差不多吧?
胤禩看了看場內容貌各異的秀女們,只能把一切推倒九弟年紀尚小上。
“宮裡人說的話怎麼能相信?只怕是以訛傳訛罷了。咱們趕緊走吧,萬一被發現——”
“被發現會怎麼樣?”
“定然會被好生一頓訓,指不定還要告到汗阿瑪額……”
身後的聲音是這般熟悉。
胤禩的腦袋咔噠咔噠的往回轉,望著出現在身後的人驚呼一聲:“汗阿瑪?”
站在康熙身後的蘇麻喇一臉無奈。
這還真不是她告狀,而是繞到後頭剛好和來御花園的皇上撞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