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抬頭擦了擦汗, “問她, 她知道個甚麼?除了吃喝玩樂, 她甚麼都不懂。”
“你說誰呢你!”
朱琳氣的不得了, 她心情正很不好,內心在無比掙扎的準備做決定呢。這養豬的還故意氣她。
“說你。”張明一點都不客氣。
朱琳氣壞了, 嘴唇都在發抖。
工人們見狀趕緊放下水桶,都去後面看小奶豬了。
見人走了,朱琳叉著腰指著他,“你給我出來,你憑甚麼說我,我好歹, 我好歹不靠別人!”
張明從豬圈裡出來了, 渾身一股味道,“你是不靠著別人,你靠你爸。”
朱琳被臭的後退一步,指著他罵道, “你不也靠你爸嗎?半斤八兩,我好歹不吃軟飯,你呢?”
張明頓時臉一黑, “你是不吃別的軟飯, 你吃書記的。要不是書記護著你, 就你這樣,你能這麼舒服,還能回去?”
這話可直接刺朱琳心口上了。
她正為了這事兒難過呢。
人家李芳同志為了回城, 大著肚子還在複習功課,為了也許可能不存在的高考做準備,都累倒了。這可真是用生命在努力啊。她自己一個甚麼都沒做的人,就因為青玉姐對她好,她就能回城。
她內心煎熬著呢。
這養豬的就知道往她心口上戳刀子,就是讓她更難受。
一陣突如其來的委屈和辛酸,朱琳頓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張明被嚇了一跳,“你,你哭甚麼啊,我又沒打你。不就說兩句嗎,你平時也挺會說我的,嘴那麼毒。”
朱琳哭的更大聲了,“你好黑的心啊,我這麼難過了,你還說這種話。”
張明一陣無語,“……誰知道你怎麼突然難過了,平時比誰都會罵人。”
朱琳又加大了聲音,乾脆一屁股坐地上了,還用袖子抹著眼淚。
這陣仗還真的吧張明給嚇到了。
他還真沒見過女同志哭的這個樣子。
以前在班上,那些女同學喜歡他,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就是受委屈哭了,那也是無聲落淚。
哪裡像這樣啊。
這搞的好像他做了多大的壞事一樣。
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走過去木著臉道,“行了,起來吧。”
“我不起來,我就想這麼哭。”朱琳哭哭啼啼道。
她心裡煩,就想這麼狠狠的發洩!
張明:“……”
他一瞬間很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她那個樣兒,又很煩。這明明是自己的地盤!
他乾脆伸手拉朱琳一把,“行了,要哭別在這裡哭,有甚麼好哭的,你這日子夠可以了。往好的想想,你不是要回去了嗎,別人都複習呢,你不用複習,多好啊。”
這本來也是投其所好,知道朱琳是個懶的學習的。
結果朱琳聽到這話,哭的渾身發抖了,腿都軟了。
“……!!!”
張明乾脆也坐在地上,面無表情看著她。
兩人就這麼在地上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朱琳才開始停下來了。不過因為哭的太傷心了,還在不停的抽泣,停不下來。
“我,我告訴你,我不回去了。”朱琳擦了把眼淚,紅腫的眼睛,瞪著張明,“我不回去了,我要把名額給李芳。你以後別說我吃軟飯了。”
張明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把名額給李芳?”
“嗯。”朱琳哽咽道,“我告訴你,我不是吃軟飯的人。我身體好著呢,可以靠自己。李芳有娃娃了,考不過別人。她為了回去,都累暈了。”
張明心情陡然複雜起來,眼神複雜的看著哭紅了眼睛的朱琳,這麼蠢的人,當初要不是有蘇青玉,估計這碗軟飯自己都吃嘴裡了。
這一下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為自己竟然連這麼蠢的人都沒騙成功而氣餒,還是慶幸自己沒吃下這麼蠢的飯。
他提醒朱琳,“那萬一高考沒恢復呢?書記也說了,只是猜測。這高考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呢。你讓給她了,她回去了,你回不去。”
朱琳擦了一把眼淚,“我就多待兩年也沒事兒吧。”
張明又道,“她可是結了婚的,她一個人未必願意回去。”
“你說的有道理啊。”朱琳點頭,一雙紅腫的眼睛嚴肅的眯了起來,似乎在真的給這兩口子想辦法,看怎樣能把這兩口子給送回城裡去。
張明見她這傻樣,都看不下去了。看她也沒哭 ,起身準備繼續去給豬沖澡去。
“等等。”朱琳爬了起來,因為坐地上太久了,還晃了一下,她咳了咳,學著蘇青玉激勵人的語氣道,“你看你這養豬也養的挺好,隊裡多需要你啊。就算不高考,你靠自己的能力,絕對能過更好的日子。而且你成績還那麼好,要是考試,肯定能考上的。靠自己考試考上大學,多有底氣啊。我和你保證,再有機會,我一定讓給你,不和你爭。”
張明嫌棄道,“別說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想讓我和你一起犯蠢?沒門!”說著就直接走了。
朱琳:“……”
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生氣道,“誰蠢了,我這是具有奉獻精神!這個世上總有人會做出犧牲,我願意!”
她喊完,也跑了,直接往大隊部跑的。
張明見她還真是往大隊部的方向去的,頓時無語的拍腦袋,“不會真犯傻吧。”
朱琳還真犯傻了,到了大隊部直接去找蘇青玉了。
結果才到蘇青玉辦公室呢,就看到李聰也在裡面了。
李聰正低著頭接受蘇青玉教育。
“你也別想這些了,這不是讓不讓的問題,是原則的問題。每個人都有自己努力的理由。你讓給李芳了,她也不會接受。”
李聰道,“我覺得我成績還不錯,自己可以考上,沒必要浪費這個名額。”
蘇青玉欣慰道,“我很敬佩你們這種精神,但是你那名額也是明年的。現在說讓出來,還為時過早。現在大家都靜下心搞好複習,你也是一樣,能夠自己考,就儘量自己考。至於那個名額,我說句實話,如果真的恢復高考了,那名額你覺得還有可能嗎?”
李聰:“……”
當初就是沒有高考了,才有了工農兵這事兒,要是真恢復了,還真不一定有。
蘇青玉道,“好了,回去工作吧,別想太多。你這麼做,李芳也會有壓力的。”
“我知道了,謝謝書記指點。”李聰低著頭就出來了。
朱琳站在門口,都不知道說啥了。
天啊,她怎麼老是落後,連做貢獻都落後人一步。
不過還好,她比李聰有個優勢。她的名額可是今年!
朱琳立馬昂首挺胸走進來了。
蘇青玉看她眼睛都紅了,臉上還有明顯淚痕,詫異道,“你這是怎麼了?”
“沒事。”朱琳擦了把臉,嚴肅道,“青玉姐,我決定了,我要把我的回城名額讓給李芳同志。”
蘇青玉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今天是奉獻日嗎,都來搞奉獻了。
“我想通了,我身體好,可以自己複習,靠自己能力考上,李芳懷著娃娃,身體差,她不能太辛苦複習。這個名額就給需要的人吧。”
蘇青玉看著她,“你就是為這個哭的?”
“……”朱琳抿著嘴點頭,沒讓自己再哭出來,這是一個重大的決定,改變了自己一生啊。雖然之前她不是很在乎這個名額,那是因為得來太簡單了,現在要失去了,心裡就難受。
蘇青玉欣慰的看著她,伸手拍了拍朱琳的肩膀,“你能這麼說,我真替你開心。你真的長大了,思想也得到昇華了,朱琳同志。好,我同意了。”
朱琳:“……”
她看著蘇青玉。
蘇青玉道,“我同意啦,不過這個事兒你別和李芳說啊,要不然她得有壓力。等名額到了,我再通知她。直接讓她走人。”
“……”朱琳艱難的點頭。
她這名額就讓出去了,成功了?青玉姐也沒客氣客氣?“就,就這麼說好了?”
“嗯。”
蘇青玉認真點頭。“還有事情嗎?”
“……沒了,”朱琳搖頭,“那,那我回去了,回去複習。”
“去吧,好好複習,爭取靠自己能力考回去。”
“……”
朱琳默默的轉身走了。走出辦公室,她才緩過來,她沒回城機會了。剛剛已經讓出去了,青玉姐已經同意了。以後她再也不能比比人更輕鬆的回城了。
突然又想哭了。
不好讓人發現,她低著頭趕緊往宿舍走,想著回去偷偷哭,還能在宿舍洗個臉。
剛離開大隊部,走在路上,就被張明攔住了。
張明這身上還帶著點味道。
朱琳往後退了一步,“幹甚麼呢,沒見我現在心情不好嗎?”
張明道,“你不是喜歡奉獻嗎,怎麼還心情不好了,後悔了?”
“誰後悔了,我這是,緬懷一下我逝去的機會。”
張明翻白眼,“你不會真說了吧,書記怎麼說?”
“當然是同意 ,她還表揚我了。”朱琳昂首挺胸,“從此以後,我就靠我自己的能力了。我一定能考上的。”
“……”張明見她還真去奉獻了,頓時一陣無語,不知道用甚麼言語來諷刺她了。
看她那傻樣,都不想理她了,轉身就走了。
“神神經經的。”朱琳見他來的突然,走的突然,頓時翻了個白眼,然後往自己宿舍跑。
這麼一搞,她都哭不出來了。
張明才煩呢。急匆匆的往養豬場跑,進了辦公室也覺得煩。
他覺得朱琳這麼做,讓他很被動。
這顯得他好像連朱琳都不如了。
他不如朱琳?
張明都想嘲笑自己了。
成績不如自己,腦子還蠢,就是命好,在家靠爸,出來靠蘇青玉。就是因為命好,腦子蠢也不用操心。
這種蠢蛋還學別人做貢獻。留在這農村裡?
真要是恢復高考,等以後蘇青玉考上大學了,這蠢蛋沒考上,一個人留在這農村,看她哭的絕對比今天還要可怕。到時候看她後不後悔!
下午,蘇青玉完成了工作,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裡複習功課了。剛出辦公室,張明就來了。
他那臉色也挺不好的,活像誰欠了他錢一樣的。
蘇青玉嚴肅道,“是養豬場出問題了?”
張明搖頭,抿著嘴似乎有些猶豫。
蘇青玉道,“有甚麼事情你就說。遇著甚麼困難了,隊裡給你解決。”
“真的會恢復高考嗎?”張明問道。
蘇青玉嘆氣,“我說了,訊息還沒確定,誰也不知道。都好好做好準備就行了。你也是,要時刻準備著,能靠自己考大學,那肯定儘量靠自己考要好一些。”
張明神色沉重,最後出了口氣,下定決心一樣,“書記,朱琳是不是來和你說把回城名額讓給李芳同志?”
蘇青玉詫異道,“你怎麼知道,她連這個也和你說了?”
張明道,“是和我說了,我想了一下,還是把我的名額給李芳同志吧,朱琳這種同志,對農村建設毫無用處,留在農村就是浪費資源。她在這裡一天,就是拖大家後腿。”
蘇青玉張著嘴,看著他,半天都不知道說甚麼了。
今天真是奉獻日?
張明見她沒表態,就問道,“書記,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我最起碼能給隊裡養豬,她能做甚麼?怕苦怕累怕臭,好吃懶做。能有甚麼用?”
蘇青玉:“……你做貢獻,你也沒必要這麼說,做了好事還得罪人。”
張明嚴肅道,“我不是做好事,我就是看不慣她。她早點走也好,免得總是提起過去那點破事。”
“……”
蘇青玉不知道這其中到底發生甚麼事兒了。都搶著做貢獻不說,這水火不容的人還要來做貢獻,可讓她對人性發生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她欣慰道,“張明同志,你能這麼做,我真替你開心。你真的成長了,思想也得到昇華了。好,我同意了。”
張明:“……同意了?”
蘇青玉攤手,“對,同意了,你的要求我同意了。是你自己去和朱琳說,還是我去說?不過我建議現在別說,讓她先安安心心的複習吧,她難得靜得下心來。”
張明點頭。他也懶得去找朱琳說這事兒。
太打臉了。
看著張明走了,蘇青玉抬頭看了看已經黑濛濛的天,心裡想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這兩位搞的這麼大義凌然,犧牲巨大,要是知道壓根沒有啥子名額的事兒,不知道會怎麼樣。
想到這裡,她打了個哆嗦,以後可千萬不隨便忽悠人了。不管怎麼樣,今年一定要讓這兩人考上大學。眼珠子盯著也得死命學。至於李芳那邊倒是沒事兒,要是張宇真的考上大學了,她也能給李芳一個回城名額。
李芳插隊這麼多年,表現也好,這不是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噠,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