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幼年時候起, 舒怡就一直知道,自己是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
記得八歲那年,祖母過逝後, 她也搬回到了自己家中。
兩年後的一箇中午, 屋子裡頭悶熱得很, 舒怡躺在床上, 只睡了一刻鐘的功夫就醒了。
雖然她人已經醒了, 頭卻還昏沉得厲害。舒怡躺在床上,不想動彈也沒有叫人, 只是看著床頂的帳子, 默默發呆。
不遠處的窗戶開著, 石佳氏新撥來的兩個丫頭站在廊下閒聊,倒叫舒怡聽了個一清二楚。
“說起來,這六姑娘也實在可憐, 因著當年她出生前後的那些事情,太太對她有不小的心結,一直丟在老太太身邊不聞不問, 直到老太太過逝後才將她接到身邊。”
“是啊, 這六姑娘和五姑娘雖然同為太太的嫡親女兒, 可這待遇幾乎可以說是天差地別。五姑娘那邊,太太幾乎把甚麼都給打算好了, 五姑娘不過才小小年紀,才名賢名甚麼的便樣樣都有了。”
“如今咱們老爺也算是發達了,太太又這般為五姑娘籌謀, 等再過幾年選秀,五姑娘沒準兒就能進宮裡去做娘娘了。太太待六姑娘雖然面上還過得去,心裡卻還藏著怨呢, 斷然是沒有五姑娘這般好命了,也真是可憐啊。”
兩人正說著,被後頭嬤嬤在後腦勺上一人敲了一巴掌:“站在姑娘屋子低下胡唚些甚麼?六姑娘有甚麼可憐的,咱們富察府上正經的嫡女,最差也是個宗室福晉,嫁得也會是愛新覺羅家的小爺,可不比你們要強?”
那三人散去後,舒怡不由開始思考起自己現如今的境況。
她被接到母親身邊後的這幾年,雖說衣食無憂,月例和份例都給得足足的,但過得實在是算不上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明明她和五姐姐一樣是嫡女,都是額孃的女兒,額娘卻只顧著五姐姐,一心為五姐姐籌謀,生怕五姐姐有一絲不如意,對自己卻只是給予了基本的物質保障。
的確,有額娘捧在手心的五姐姐比著,府裡的姐妹和下人們、府外的親戚和閨友們,都覺得她可憐。
她們覺得自己可憐,都是源於跟五姐姐的比較。
舒怡雖然心中也會失落,但並不會總把這件事情放在心間。
在宮裡頭當阿哥好不好?
自然是好。
正經的龍子鳳孫,朝中所有世家大族和宗室皇親見了都要敬重三分。
可她也聽阿瑪說了,如今宮裡阿哥們也不好過,八阿哥不光在皇上面前掛上了號,還將所有阿哥都比下去了,就連五阿哥、七阿哥等幾個哥哥都比不過八阿哥在皇上心中得用。
阿哥們之間的競爭比他們這些尋常人家更為激烈,關係著盛寵,關係著額孃的地位,關係著母家的榮耀……如果都像那兩個丫頭口中一般想不開,那豈不是都不用活了。
雖然她只是女子,但也不該只把眼光侷限在後宅女子爭鬥當中。
既然額娘偏心是從她出生之時便定了的,輕易無法扭轉,那索性不比了便是。
記得年幼時候,她陪著祖母去城郊粥棚,給流落街頭的百姓施粥。
舒怡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午後,她站在粥棚前,看著和她一般年紀的小姑娘一身補丁摞補丁的單衣,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一臉菜色,便覺得如今的自己已是十分幸運。
正如那兩個丫頭和嬤嬤所說,五姐姐做了娘娘自然是好,可自己嫁一個尋常宗室,夫妻兩個攜手共進,恩愛白首,想來也不差。
一轉眼便到了選秀的年紀,額娘已經為姐姐很好的造了一波勢,姐姐的賢良能幹在整個京城當中出了名,想來在宮中的主子們也能聽聞一二。
額娘希望五姐姐能有大的前程,進宮做嬪妃前途難料,上位之路也十分艱難,終究還是阿哥福晉的位置更是誘人一些。
選秀過後,舒怡和姐姐富察若華都被留了牌子,緊接著,馬齊接到康熙暗示,他將會有一個女兒成為皇子福晉。
府中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榮耀會落在若華身上,整個富察府上下都對若華極盡奉承巴結,就連若華和身邊媽媽丫頭們也都以為這件事會是十拿九穩。
卻不想最終的婚事還是落到了舒怡的身上。
舒怡並沒有太多的歡欣雀躍。
皇家規矩森嚴,宮裡主子們心思也多,幾個成婚的阿哥們後宅的側福晉、庶福晉和格格們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自幼沒有人教導舒怡這些後宅之道,舒怡有些擔心,怕自己應付不來。
這個擔憂也在成婚之後很快解決,丈夫對她承諾,這輩子除她以外,不會再納其他女人進府。
她心中欣喜,想起他皇阿哥的身份,卻也免不得反問了一句:“那……若是宮裡賞人,爺也迫不得已呢?”
丈夫笑了笑:“不會有迫不得已了。皇阿瑪那邊已經答應過我了,旁人主意再大也越不過皇阿瑪去。你只管放心,這些事情我來擺平。”
舒怡笑著應了下來,只要十二阿哥有這個心便好,不管結果是甚麼,終歸在許下承諾的這一刻裡,他是完完全全向著她的。
卻不想這一承諾,便是一輩子。
成婚之後,舒怡發現,自家丈夫的人緣比她想象得要好太多。
太子、三爺、四爺、五爺、七爺、九爺、十爺、十三爺、十五爺、十六爺……除了直郡王、八爺和十四爺外,幾乎所有的兄弟都喜歡他,就連康熙也對丈夫格外優待。
舒怡覺得丈夫是個神奇的人。
這麼多的兄弟,境遇不同,黨派不同,性格各異,有些生母還跟丈夫的生母定嬪存有齟齬,卻都能對丈夫喜愛有加,還都喜歡以“十二弟(哥)最好的兄弟”自居。
不知道是不是成婚後受了丈夫的影響,她在妯娌之間的人緣也好得突飛猛進,幾乎所有的妯娌都願意同她交好。
平日裡來她們府上最多的當屬五嫂和十四弟妹,五嫂是揹負五爺的任務,過來府上時不時送一些稀罕物,而十四弟妹則是單純的喜歡找人聊天,也喜歡聽丈夫的一些有趣事蹟,帶回去扎十四爺的心。
記得有一次,十四弟妹過來府中之後正逢天降暴雨,便也只得留下來等雨停後再回。
舒怡拿果茶和點心招待了十四弟妹,對方看著外頭大雨,吃著膳房備好的棗花酥,輕嘆道:“咱們幾個妯娌裡面,就數十二哥待你最好。可十二嫂你從來不張揚,也不愛在人群中賣弄,跟八嫂她們不一樣。但誰能看不出來,你才是咱們妯娌當中過得最好、最舒心的那個呢?”
十四福晉這些年一直冷眼旁觀,八哥待八嫂也算是不錯,可若是跟十二哥一比,的確就是差了些甚麼。
況且八嫂總喜歡對著自己說教,一邊讓自己對十四的格格好,一邊又要炫耀八爺對她是多麼的情深義重,一看就知道比不得十二嫂厚道。
即便十二哥只有十二嫂也一個,卻也沒有為著叫老爺子高興,討多子多福的彩頭,讓福晉生得太密,拼出嫡子,從而壞掉了身子。
十二哥對十二嫂的好是刻在骨子裡的,尊重和體貼也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能幫十二嫂分擔的事情都會盡量分擔,就連孩子的教養也都是十二哥做得更多一些。
她們幾個都羨慕極了十二嫂。
舒怡笑了笑。
是啊,能嫁給十二阿哥的確是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即便她不說,別人也都能看得出來,她的確過得很好,比任何時候都要幸福滿足。
隨著相處的深入,舒怡發現,丈夫受人喜歡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是個溫柔而強大的人,不論何時都會秉承自己的本心,真誠,開朗,樂觀,豁達,沒有任何算計和私心,的確值得所有人的喜歡。
她剛嫁過來之時只是一個光頭阿哥的福晉,沒過幾年後,她成了郡王妃,又從郡王妃成了親王妃。
康熙一朝之時,丈夫便已經很受重視,封爵之後主理戶部,又帶著大軍征戰西北。
後來四爺上位,丈夫又比從前忙碌了更多,手上權利也越來越大,頭兩年之時就連回家用膳都很奢侈。
再到了後來,朝廷穩固,八爺失勢,三爺、十四爺等也變得服帖,丈夫便提出了想要出京遠行的想法。
她兩人一早便說過,要時時在一起,即便這次丈夫離開是臨時做出的決定,但舒怡也一早便說明了自己想要與他同行的想法。
即便已經人到中年,但丈夫依然笑容明媚,身手矯健,再加上一副天生的好容貌,滿滿都是少年之感,就這麼把人放出去,三兩年不見,她也是不放心的。
在臨行之初,丈夫還對她說,這一路上行路無聊,她可以找一些喜歡的事情做。
對方還道,畢竟安安已經出嫁,弘晏也已經成人,她不管是作為母親還是妻子都極為出色,該是時候考慮一些自己的事情。
這話在新婚之初丈夫也曾對她說過,不必把自己侷限在後宅之內,有甚麼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只要是正經事,他都是支援的。
舒怡當時年紀還小,以為對方只是客氣話,便笑著搖頭:“我剛嫁過來,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何況宮裡規矩大,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我總要做好一些,可不好咱們府裡和我阿瑪丟人。”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朝中權柄最大的幾個皇子都被捲入了是非當中,就連丈夫也低調得夠嗆,半分不敢出頭,舒怡自然也不敢有甚麼動作。
如今過了這麼多年,丈夫舊事重提,舒怡也明白,對方是真心為自己考量,希望自己可以有一番新的天地。
舒怡這次痛快地應了下來。
他這麼好,而她是註定要站在他身邊的人。
只有當她有了自己的成就,變成更強大的自己,才能更好地站在他的身邊,和他攜手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故事到這裡就完結啦,跟大家求一個五星好評,鞠躬~
抱抱我的小天使們,咱們下一本書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