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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操心

2022-10-12 作者:珊瑚與夏天

 暢春園, 蘭藻齋內,太子俯身修剪著窗前那株金桔樹,陽光透過窗子撒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分外柔和而俊朗。

 皇阿瑪現居清溪書屋, 距離蘭藻齋極近,幾個兄弟當中,唯有他有這個殊榮住在這裡,同皇阿瑪如此親近。

 看著已經過季的金桔樹, 因著已經小半年未開花結果的緣故,幾乎是這院子當中被照顧得最差的花木。

 太子陷入了沉思。

 康熙二十九年,因著烏蘭布通戰役當中,未曾乘勝追擊噶爾丹的緣故, 索額圖被皇阿瑪連降四級。

 但因著他這個太子位置尚穩,赫舍裡一族在朝中有些勢力, 索額圖在朝中依然屹立不倒,比兩年前失勢納蘭明珠好了不少。

 康熙三十六年, 索額圖因征戰有功,恢復原級, 但太子卻感覺跟之前時候有了很大不同。

 他是皇阿瑪冊立的太子,在眾皇子當中有著超然的地位。為著自己也好, 為著家族的未來也罷, 朝臣們大都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從不敢違逆他的意思,監國時候也能做到令行禁止。

 納蘭明珠和索額圖是前後腳失勢的,又是前後腳上來的, 這叫太子不得不多想。

 皇阿瑪對老大恩寵有加, 甚至縱容納蘭氏一族跟赫舍裡一族打擂臺, 究竟是真的打心底裡喜歡大哥,想為他鋪路,還是僅僅為了制衡?

 皇阿瑪也許只是不想叫朝中眾臣太過傾向於他,不想叫赫舍裡家在朝中勢力過大,故而立了一個新的標杆出來。

 可這事真的可以人為控制嗎?皇阿瑪會不會玩著玩著就過了火收不住了呢?

 要知道,人心是這世上最最捉摸不定的東西,也最不能輕易玩弄。

 除卻康熙的的態度外,另一個叫太子放在心上的,便是新一輪成長起來的那些弟弟們——比如當下風頭正盛的八貝勒。

 臣子們從前忌諱著他,並不輕易接近直郡王,可現如今現出來了一個被皇阿瑪新捧出來的老八,情況就有些不一樣了。

 老八和老大不同,他的手段更傾向於施恩和懷柔,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的八貝勒爺,朝臣宗親都是願意同他交往的。

 相信假以時日,朝臣中會有不少倒向老八。

 直郡王如今和老八好得很,覺得八弟是支援自己的重要力量,但是太子看得出來,老八絕不是善茬兒,不會一直甘心屈居直郡王之下。

 說起來,如今皇阿瑪新提起來的萬琉哈貴人胞弟託合齊有親近索額圖之意。

 索額圖也曾派人問過他,是否要跟十二阿哥說一說此事?如果叫十二阿哥知道他的舅舅託合齊入了太子一黨,十二阿哥也許同樣願意支援於他。

 太子回了“不必”二字。

 如果是十三弟還好說,但十二弟不行。

 依著他對十二弟的瞭解,他不像是會站隊管這些事情的。

 太子就種強烈的感覺,十二弟和別人骨子裡就是不一樣,十二弟只想清靜無為,並不想參與黨爭。

 如今十二弟年紀還小,若是叫他太早捲入這些事情抉擇黨派,反而壞事。

 只要十二弟是真心關心他敬重他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摻雜上其他東西,叫這份感情變了質,變得不純粹起來。

 正在太子胡亂思考之際,邢飛給他又換了一盞茶來。

 “殿下,十二阿哥來了,可是要請阿哥進來?”

 十二弟來了?

 說起來,自打他去盛京後,他便再沒有見過這個弟弟。

 太子點了點頭:“請他進來罷。”

 殷陶是過來還書的。

 在陪著康熙出門前,太子不光送了他衣裳,還叫他挑了幾本書來看。殷陶怕路上無聊,便欣然接受了太子的饋贈。

 衣服肯定是不必還了,書還是要來還的。

 太子依然滿腹心事的樣子,屋內瑞腦香的味道依然濃郁,他當初的話太子大抵壓根兒還是沒聽進去。

 殷陶估計太子是遇上了甚麼棘手的事情。

 聽說康熙近來對直郡王比較寵愛,也時時誇獎八爺,這兩個如今還都算是直郡王一系的,太子心煩也是自然。

 但實際上,從長遠和宏觀來說,太子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他們,而是康熙皇帝。

 廢立不過只在康熙一念之間,只有哄好了皇父,太子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太子收下殷陶還來的書冊,對著殷陶邀請道:“咱們再來下兩盤棋。”

 許久未同十二弟下棋了,如今手談幾局,也好換換腦子。

 他第一次同殷陶下棋時候便愛上了這感覺,不管世事紛擾,只專注於當下的棋盤廝殺。

 明明是他先挖掘出十二弟這個寶貝,卻被皇阿瑪搶了先,時時拉著十二弟下棋了。

 = =

 從太子那裡出門後,殷陶又在桃花堤旁遇上了四公主。

 四公主如今已經被賜婚,也有了封號和碩恪靖公主。

 婚事已定,四公主如今正在備嫁。撫蒙是個辛苦的差事,幾乎所有要嫁過去的宗室女都一臉憂鬱,但是四公主卻全然沒有。

 殷陶聽五公主說起過,四公主心性堅韌,也一直十分平靜,並無半份怨天尤人,而是開始積極籌謀未來。

 殷陶十分喜歡四公主這種生存狀態,如同頑強生長的沙棘樹,努力開出花兒來。

 四公主對著殷陶笑了笑:“那日十三弟帶來了好些禮物,說是十二弟你挑的。那些禮物都有趣得緊,尤其是那一套娃娃和香脂,我都喜歡得很,有勞十二弟費心了。”

 殷陶上輩子也是有妹妹的,兩個公主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年紀,殷陶給她們公主挑選禮物之時不免帶入自己的妹妹,按著妹妹剛上大一喜歡的東西買便錯不了了。

 事實證明,不管甚麼時代,女孩子的心意都是相通的。

 所以他挑選的禮物,四公主也很是喜歡。

 四公主備婚的同時,康熙也跟德妃透了話:準備把五公主要賜婚給佟國維長子葉克書之子舜安顏,也是孝懿皇后的嫡親侄兒。

 五公主是康熙最喜歡的公主,康熙在份例之上默許內務府給她多一些供給,又因著她風流婉轉,生性體弱,康熙打心眼兒裡喜歡這個孩子,故而想著叫她留在京中,以後若是想見時時都能見到。

 康熙給五公主賜婚佟家,既能全了叫五公主留京的心思,也是給了自己母家臉面,倒也是個一舉兩得的法子。

 德妃面對著康熙答應得極好,等康熙離開之後轉頭便有些不悅。

 雖然不叫五公主撫蒙已經是恩典了,但德妃依然心裡不痛快。

 從她成為烏雅答應搬進承乾宮那天起,佟家便貫穿了她的整個人生。

 她住在孝懿皇后宮中,生的第一個孩子被抱去給了孝懿皇后撫養,孝懿皇后活著的時候沒少給她添堵……現如今她唯一的女兒也要嫁去佟家。

 康熙甚至以為,有了老四這層關係,德妃和她的幾個孩子就該和佟家多做親近。

 德妃滿心眼兒的不願意,可偏生不能說出來,一說就顯得自己小心眼兒,不識抬舉。

 德妃覺得心裡頭憋屈極了,突然就想找人說說話,換換心情。

 德妃轉頭對著身邊嬤嬤問道:“五公主呢?”

 嬤嬤賠笑道:“五公主去陪著太后說話了呢,娘娘可是要使人去叫公主回來?”

 德妃煩躁地擺了擺手。

 “算了,就叫小五陪著太后。”

 = =

 凝春堂內,太后正帶著五公主、蘇麻喇姑、殷陶和五爺在這兒抹牌。

 五爺並沒有被康熙帶來暢春園,今兒是特地趕了老遠的路來給太后請安的。

 五公主出嫁在即,在太后這裡也算是嬌客。

 是而在牌桌上手的便是太后、蘇麻喇姑、五爺和五公主四人,殷陶坐在一旁給蘇麻喇姑看牌。

 今日五爺和蘇麻喇姑的運氣都很是一般,只有五公主一直手氣不錯。

 太后對著幾人笑吟吟道:“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喜事近了,就連手氣也變好了呢。”

 五公主也知道了康熙即將為她賜婚一事,聽了太后這話紅著臉道:“皇祖母慣會打趣孫女的。”

 一屋子其樂融融之際,康熙又從外頭走了進來。

 太后撫養五公主一場,康熙今兒過來也是想跟太后再商量一下五公主的封號,于成龍發來奏摺,說是渾河堤壩修築極是順利,預計六月竣工,康熙今兒心情原本不錯,看著太后這裡熱鬧更是高興起來。

 康熙對於五公主的封號屬意“溫憲”二字。

 太后漢文極是一般,日常交流雖說無礙,若認真計較起字眼來卻一般。

 但太后卻有這麼個好處,但凡康熙喜歡的東西,太后從來不說半個“不”字,這次也不例外。

 康熙叫人拿來了紙筆,叫五爺將“溫憲”二字寫了下來,又給太后解釋了一番其中含義。

 太后聽了直點頭道:“這個封號當真是極好的。”

 因為老五相對來說比較平庸,雖然尋常時候話不少,但是在康熙跟前從來不多說一句。

 通常在這種時候,康熙總是會不自覺忽略於他,但今兒康熙心情好,又見五爺對弟弟妹妹和氣,對太后也敬愛有加,這麼大熱天的還跑這麼遠來暢春園給太后請安,便很難得的對著五爺讚了一句:“你身上這帶鉤看著倒是別緻。”

 五爺小時候跟著太后長到九歲才去上書房,漢話幾乎不會,從小最怕皇阿瑪單獨提問,一被問到就有些舌頭打結。

 這次也不例外。

 五爺腦子亂了一下,面對康熙突如其來的讚語,下意識地對答道:“之前遇上了一個變戲法兒的,用一方白絲帕就這麼一下子將帶鉤給變出來了,兒臣當時看著有趣,便買了下來……”

 五爺說完這話後,心裡頭開始打鼓:完了完了完了,叫皇阿瑪知道我平日裡不用功上進,還去街上看人變戲法兒,可不又要挨訓了?

 五爺內心嗚嗚,怎麼還沒人說話呢,要死了,皇祖母會不會救我呢?

 殷陶看著五爺逐漸漲紅的臉龐,沒想到平日裡能說會道的五爺竟然在康熙面前慫成這樣子。

 康熙心情好,大家也不過是閒聊,說上一兩句玩笑話也是不打緊的。康熙性子雖然謹慎但絕不迂腐,絕不是那種連成年兒子看變戲法兒都管著的父親。

 就在五爺準備閉氣眼睛受訓之時,只聽十二弟接話道:“變戲法兒?這京城就有變戲法兒的嗎?”

 殷陶覺著,五爺口中的“變戲法兒”想來應該是古代的魔術,說起來,他也好歹穿越過來也有十幾個年頭了,還沒見過呢。

 五爺內心感動得淚流滿面。

 十二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以後五哥一定好好待你!

 看著殷陶頗為神往的神情,康熙心裡動了一下。

 十二這孩子最不好的地方就是總是沒甚麼心計,甚麼都在臉上帶著,不知道掩藏自己的情緒。

 如果十二作為臣子的話,應該會是君上喜歡的那種,一看就比較好駕馭。但若是自己兒子的話,好像就不那麼令人放心了。

 既然是男孩子,就不能總這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以後開府出宮,萬一被甚麼變戲法兒的給騙了,可是丟光了他們愛新覺羅家的人了。

 康熙對著殷陶道:“暢春園不比紫禁城,規矩上要鬆緩許多。也難得這幾日你們課少,在園子裡待著也沒甚麼事,就許你就出宮去玩玩罷。”

 殷陶愣了一下,剛才不是在說五爺身上的配飾嗎?怎麼突然轉到他的身上去了?

 聽康熙的意思,好像許了他真正意義的自主出門在京城裡逛逛,不是去哥哥們那裡或者指定甚麼地點。

 殷陶雖然沒搞懂康熙的腦回路,但是依然心中歡喜。

 “兒臣謝皇阿瑪。”

 = =

 殷陶第二日起了個大早,匆匆用過早膳後便開始挑選衣裳。

 就在他剛剛更衣完畢準備出門之際,鍾原快步進屋報道:“主子,四貝勒來了。”

 殷陶忙停下手中動作,對著四爺迎了上來:“四哥怎麼這會子來了?”

 這時候天剛擦亮,四爺從自己府邸趕過來的話,少說要凌晨兩點就起床了?

 四爺道:“之前皇阿瑪東巡時候,太子給了我幾件理藩院的差事,昨兒剛剛理順完了,便來跟皇阿瑪交差。皇阿瑪同我聊了聊渾河水災一事,說著說著有些晚了,便留我在園子裡住了一宿。”

 原來如此。

 殷陶對四爺奇道:“不知四哥這一大早過來所為何事?”

 四爺道:“我聽五妹妹說,你被皇阿瑪許了今日去外頭逛,正好我今日有空,帶你出去走走。你年紀還小,正是陶冶性情的時候,可不能出去亂逛,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殷陶:……

 康熙都說他可以隨便玩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四哥這麼個程咬金來。

 都說長兄如父,這話不假,四哥這規矩倒是比康熙做父親的還嚴呢,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走歪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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