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屋子人的注視當中, 殷陶朗聲開口。
“十一哥前幾日便去上書房了,可見身子已無大礙。他心中一向最是仰慕皇阿瑪的,只恨自己身子骨不好, 不能跟隨侍駕。”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十一仰慕康熙這話,從旁人口中說出來更容易叫人相信。
殷陶這話首先點出了十一已經過來上書房上課, 情緒也無大礙,是對康熙問題地正面回答, 後面幾句算是對問題的有效拓展。
“但好在十一哥聰明, 知道人各有長, 凡事不能強求, 聽說皇阿瑪準備修訂《律呂正義》,這幾日正在音律和文字上下功夫,希望將來能為皇阿瑪分憂一二。”
殷陶這話倒也不是假的,十一也是前幾天便意識到了自己身體素質和諸位兄弟有很大差距, 打算往三爺的那個方向發展了。
只不過三爺騎射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因為看康熙更重視文治, 這才一心向文, 十一卻是沒得選。
康熙聽了這話後笑著打趣道:“十一是個好孩子, 素日裡最是勤奮好學的。朕看你和他關係雖好, 卻不見你怎麼向他看齊,你但凡能有他一半的勤學上進, 朕也就不用為你操心了。”
殷陶:……
您還擔心過我嗎?沒看出來啊!
但話不能這麼說,殷陶只得稍稍低了低頭作不好意思狀:“都是兒臣的不是,叫皇阿瑪操心了。”
宜妃放鬆地將後背又靠在了椅子上, 五爺心中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九爺有些詫異地看著殷陶的臉, 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 為甚麼十二的嘴就能如此伶俐?每每都能把皇阿瑪哄得高興。
他家五哥見了皇阿瑪一向是慫,若是十二能把自己的口才分一半給五哥,五哥也不至於見了皇阿瑪次次都舌頭打結了。
關心完第二代又輪到了第三代,康熙轉頭又跟惠妃問起了直郡王家小阿哥的事情,氣氛轉而又輕鬆了起來。
殷陶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又過了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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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太后請安過後,宜妃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方才十二阿哥在康熙面前很是向著十一說話,還叫十一得了康熙“勤奮好學”的評語。
說起來,即便平常在阿哥所裡,十二也對十一照顧有加,若是康熙賜宴那晚十二沒有執意宣太醫過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可見十二也是真拿十一當兄弟的。
想到這裡,宜妃對殷陶的感激之情又多了幾分,她想了想,對著身邊大宮女春熙吩咐道:“十二阿哥眼下也已經十四了,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想當年皇上像十二阿哥這麼大的時候,連孩子都有了。行宮之中的宮女一向充盈,你給十二阿哥挑兩個容色好一些的送去,也省得小阿哥們不上書房常日裡寂寞。”
也算是感謝十二這幾次對十一仗義相幫的情誼了。
春喜對著宜妃稱是道:“娘娘仁善。這行宮裡頭的宮女多年不見天顏,若是一朝得了十二阿哥喜歡,還能跟著回京中享福,可不是要對娘娘感恩戴德麼!”
將來必當對宜主子死心塌地,願意幫她們娘娘傳遞訊息也未可知。
宜妃笑了笑:“就你嘴甜,行了,先別廢話了,快去安排。”
不遠處的衍慶宮內,宜妃的人剛剛挑走了宮女,佟佳氏便得了報信。
原本正懶散歪在貴妃榻上看話本兒的佟貴妃,聽了這話立時便直起了身子來,冷哼一聲,道:“郭絡羅氏倒是個慣會討巧的。”
給十阿哥和十二阿哥安排宮女之事,皇上當初明明是交待給了她做的,後來她叫萬琉哈氏過去說了這一節,叫她回去問問十二阿哥。
後來萬琉哈氏給她回話,道是感謝娘娘替十二阿哥操心,十二阿哥說自己年紀還小,暫時還不需要,想把心思更多地放在功課之上。
佟佳氏覺得這話倒也說得不無道理,十二阿哥是臘月裡頭的生日,年紀還能往小裡再數一歲,再等等也是無妨的。
如今在行宮之中沒那麼多規矩,宜妃膽子也大了,知道皇上喜歡十二,就這樣子趕前趕後的給十二阿哥張羅,就是為了博得皇上關注。
佟貴妃沉下臉來,也叫自己身邊的姑姑去挑了兩個容色姣好的宮女,即刻給十二阿哥送了過去,不想在皇上面前再賺甚麼埋怨。
給太后請過安後,康熙便帶著一眾皇子出了行宮,一路向北,前赴昭陵拜謁。
出門之時,大家都很嚴肅,殷陶倒也沒覺察出甚麼來。
等到從昭陵歸來之時,大家便放鬆了下來,就連康熙在途中也下了車子,陪諸位皇子騎了好一段時間的馬,還順便打趣了十三等人幾句……
也是在此時,殷陶敏感地覺察出了大哥直郡王的不同。
直郡王近段時間沉默得厲害,即便被康熙點名說話也一直沒甚麼精神氣兒,跟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信皇長子判若兩人。
殷陶估計,康熙將四爺和八爺留在京中協助太子監國一事。對直郡王的影響還是蠻大的。直郡王雖說不想同太子共事,但他絕對會想也過一把監國的癮。
但是直郡王也不想想,他和太子都已經勢同水火了,之前索額圖和明珠也在朝上爭了那麼多年,皇上絕無可能會把他留在京中輔佐太子。
輔佐太子之人,第一要務就是要對太子信服,直郡王很明顯從生下來就沒這個基因。
他和太子兩人不合,吵架叫人看笑話還是小事,若是誤了正事,造成的影響可就不是能用一個“壞”字形容的了。
殷陶從本心裡還是能理解康熙的。
讓殷陶再想不到的是,他不過陪著康熙出門謁陵了一趟。回來之後就發現屋子裡竟然多了兩個美人。
殷陶拿疑惑的目光看向一直留在行宮的鐘原,鍾原連忙解釋道:“這兩位姑娘是宜妃娘娘安排送來……送來……給阿哥消遣的。”
殷陶被“消遣”這個詞給囧了一下。
難道這就是宜妃的謝禮嗎?
他如今這年齡,擱現代社會才不過初中生的年紀,對於這兩個美人有些接受無能。
說起來,額娘也曾經說過,佟貴妃原打算給他安排“通人事”的宮女,當時被他一口拒絕後,額娘就沒再提起這茬兒。
誰知鍾原話音未落,又有佟貴妃身邊姑姑帶了兩個美人過來,也說是伺候十二阿哥之人。
“嬤嬤先帶她們下去。”
出趟門令他頭疼之事實在太多了,殷陶揮了揮手,幾個宮女便被帶了下去。
十三倚著門,笑得肚子都疼了。
殷陶黑著臉,往十三胸膛上給了一拳:“這有甚麼好笑的?你就比我小一歲,明年這時候就輪到你了。”
十三笑夠了,終於捨得從那門上站了起來:“看這妝容打扮,像是行宮裡頭的宮女,想來都是願意留在十二哥身邊的。十二哥打算怎麼處理這幾個美人兒呢?”
殷陶最終還是打算求助官方機構:“聽說內務府裡的徐姑姑也跟著出來了,我打算叫蕭玉把她們給徐姑姑領回去另尋差事。”
十三贊同道:“十二哥這話不錯。這幾個宮女畢竟是兩位母妃賞下來的,又是行宮出來的人,萬一存了旁的心思,私下裡對外傳遞訊息更是不好。”
正說著,蕭玉帶著兩封信走了進來:“這是京裡頭四貝勒給兩位阿哥的信,因著十三阿哥也在我們阿哥這兒,秦飛便將您的信也送了過來。”
殷陶稍稍驚訝了一下。
沒想到留京協助太子監國的四哥還蠻閒的,這才幾天功夫便寫信過來了。
殷陶近來對四爺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觀。四爺雖然看上去嚴肅了些,實則外冷內熱,對幾個交好的弟弟極為真誠愛護,交往起來總讓人心裡暖融融的。
四爺的信裡,跟他兩個說了很多出門在外的禁忌和規矩,這些大抵都是相同的。只不過在給殷陶的信上寫了要好好學習,不能因著在外便放鬆了功課;而給十三的信則是寫著,難得跟著皇阿瑪出門一趟,可以多放鬆一下,不要太過用功,叫自己太過勞累更容易事倍功半。
十三忍不住拿著信紙又笑了起來。
殷陶:……
感覺今天實在有些流年不利。
殷陶還惦記著上街去看看盛京的風土人情,便約著十三第二天一起去街上游玩。
十三開始有些猶豫:“咱們剛到行宮第二天就出門去逛街?會不會給皇阿瑪留下貪玩的印象?”
殷陶倒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從前在家時候,殷媽媽從不認為他會在屋子裡自主學習,有一次出門回來,看到兒子在書房翻看專業書驚訝到不行,覺得這事兒挺不可思議。
大抵家長們總覺得自己孩子是貪玩的。
“反正就算我們安生待在屋子裡,皇阿瑪也不會覺得咱們在用功唸書,倒不如出去鬆快鬆快。”
十三就這麼被殷陶說服了。
次日,殷陶和十三換好了衣裳準備出門之時,正巧碰上了四公主和五公主給太后請安歸來。
四公主是貴人郭絡羅氏所出,跟殷陶等人素日裡接觸不多,五公主是德妃烏雅氏所出,跟十三素來相熟,笑著叫住十三問道:“一大清晨就要出門,你兩個這是要去哪裡?”
十三答道:“正準備同十二哥一起去街上逛逛。”
兩個公主齊齊露出了羨慕的眼神。
雖然行宮不比宮裡,規矩更鬆一些,但作為未婚女子,去外頭拋頭露面終歸不便。從前時候滿人是沒這麼多規矩的,只不過漢人在程朱理學被推崇後對女子要求甚為苛刻,滿族姑娘也漸漸被這思想給同化了。
皇阿瑪讓她們隨駕盛京是恩典,兩位公主都不想惹出甚麼麻煩,雖然也想出去逛逛,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誰也沒真正邁出那一步去。
殷陶只覺得這個時代的女子甚是可憐,即便身為天家公主,也是礙著禮數不能隨意出門,難逃被賜婚的命運。
殷陶想了想,道:“四姐姐同五姐姐雖是公主,但依然過得不比咱們自在,不如咱們出門也給兩位姐姐帶些東西回來,也叫她們看看盛京市集上的東西。”
聽了殷陶這話,十三也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妹妹,相比這兩位公主,他那兩個妹妹更是可憐,自小就沒有出過宮門一步。
“十二哥這話不錯,是該給姊妹們也帶些東西回來。”
兩人出門上街逛了不多久功夫,便在盛京最繁華的一座酒樓前遇上了七爺、九爺和十爺一行。
殷陶只覺得奇怪,他們三個怎麼處在一起了?七爺看著和九爺、十爺明顯是不搭的。
殷陶看向七爺的同時,七爺也注意到了這個弟弟,看見殷陶便像看到救星一般大步迎了上來,邊走邊對著九爺十爺擺手道:“我陪十二弟他們走一走,你倆也請自便罷。”
七爺原也是在行宮裡閒得無聊,吩咐貼身太監帶上銀錢出來逛逛,誰想卻被一旁正要出門的九爺、十爺聽到。
九爺打起招呼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七哥,要出門逛逛?走,一起啊。”
七爺跟這兩個沒話說,但他一向是老好人的性格,直接拒絕了九爺怕對方面子不好看,只得跟著九爺十爺兩人一起出來了。
一路之上,他跟著兩個弟弟越走越尷尬,因為有他在,九爺和十爺也不能敞開了隨意聊天,氣氛也開始有些詭異。
十爺給了九爺一個無奈的眼神,九爺心中後悔不迭。他不過就是隨口招呼了對方一聲,原想著七爺會一口回絕,他再調侃上七爺幾句也就是了,誰知七哥這麼實在,當即便一口應了下來。
正在七爺要編話離開之時,便遇上十二和十三。
十二和十三性格都是極為溫和厚道的,同這兩個弟弟一處逛街絕對要比和九爺、十爺逛街強出一座山去。
殷陶和十三都是第一次跟著康熙出門,但七爺卻是跟著康熙出門慣了的,尤其因著他腿腳不好的緣故,他的騎術反而比其他兄弟更好一些,跟著康熙東巡北上也從不掉隊。
七爺出來得多,懂得也多,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七爺投桃報李,給兩個弟弟就盛京的風土人情做了一番熱情講解,服務堪比金牌導遊。
殷陶由衷感嘆:“七哥懂得可真多啊!”
就七爺這語言能力、這見識水準,去做個旅行雜誌主編都綽綽有餘了。
七爺聽了十二弟這話,瞬間便臉紅了。
他腿腳不好,皇阿瑪雖然願意帶他出門,但仍然很少注意到他,不去查問他的功課和騎射,反而更能叫他騰出時間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比如對各地風土人情的研究。
十三發現,十二哥自從來了街上看啥都新鮮,特別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每次逛店進去了就不想出來,搞得他都有點不大想跟十二哥一起逛街了。
盛京物產原就不比江南也不比宮裡,沒甚麼好東西,一看就很粗糙,十三很有定力,並無多少購物**。
殷陶就不一樣了,他今天出門帶的可是金子,可是足夠買下一片鋪子的錢。
平日裡在宮中用不到銀錢,不過是用來賞人的東西,體會不到金子的價值,如今細算起來,他也是腰纏萬貫的主兒了。
上輩子總聽人說花錢花到手軟,原來竟是這種感覺!
殷陶走著走著,看到一個做工不同於京中特別有意思的木屐,轉頭便叫著自己哈哈珠子西林覺羅海恪拿錢,要給四爺買上兩雙。
十三哭笑不得:“給四哥買這木屐做甚麼?四哥那人最是講究,怎麼可能會穿這種東西?”
十二哥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不知一向嚴肅的四哥見了這份禮物會是怎樣的神情,十三突然有些好奇起來。
殷陶記得歷史上四爺是忠實的種地愛好者、換裝愛好者,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四爺應該會喜歡這雙木屐的。
與十三的感覺不同,七爺見慣了宮裡人拐彎抹角陰陽怪氣,越發覺得十二弟這有甚麼就說甚麼的性子實在是率真可愛,想起方才十二看向自己滿滿的讚許神情,七爺感覺心裡都暖了幾分。
宮裡很少見到這麼單純而討喜的人了,怪不得太子、三哥、四哥等人都願意跟十二交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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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七爺等人分別後,九爺和十爺便順勢進了那家太白樓內。
酒店掌櫃已將雅間給兩位爺準備好,九爺拉著十爺在二樓視野最好的一間房中坐了下來。
昨日收到八爺來信,說是想請九爺和十爺幫忙,將康熙在盛京召見的官員名單暗中抄錄一份,秘密寄回京中。
十爺有些搞不懂八爺的腦回路。
“八哥要這份名單做甚麼?他人在京城,又沒有跟著皇阿瑪出來,就算拿到了也不能同這些大人攀談交往,能有甚麼用呢?”
九爺也不是很清楚:“想來八哥自有用處罷。都說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八哥興許能從皇阿瑪見的地方官員當中看出門道也未可知。”
比如康熙的執政傾向,重文還是重武?再比如康熙會重用哪些派系,更看好哪些家族?
就算是看不出甚麼門道,知道康熙更看好哪些官員,在日後打交道的過程當中,能結交的就做多結交,結交不了的也要客客氣氣,總不能結仇。
不得不說,這就是八哥的能耐,能從一些細枝末節當中推斷出康熙的喜好,更全方位地瞭解於他,做事也能更好地打在康熙的點子上。
九爺最佩服的就是八哥這點兒。
別看八哥出身不好,母家幾乎不能給他任何支援,但八哥就是有種不服氣的衝勁兒,拼了命的努力向上,叫人佩服。
八哥有這份心性在,將來定然不會過得太差,八哥人好,將來有八哥的一口肉吃就會有他和老十的一口湯喝,這也是為甚麼九爺執意認定了八爺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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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頭城裡逛了大半日的功夫,殷陶回房之時便有些乏了。他和十三原本是步行出門的,後來因著買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又叫蕭玉弄了輛車子拉了回來。
日常凌晨三點鐘起床簡直不是人過的生活,殷陶今兒又沒歇午覺,一到了晚間六七點鐘就開始犯困。
殷陶原想著速戰速決用膳洗澡早早歇息,卻不想他沐浴過後正要準備就寢之際,又有訪客到來。
聽蕭玉說七爺來訪,殷陶覺得奇怪,他和七爺剛剛分別了沒多久,這麼七哥這會子又過來了他這邊?
好奇歸好奇,禮數不能廢,殷陶依然還是起身將七爺迎了進來。
晚間三月裡的天氣依然寒冷,尤其盛京的氣候不比京城,七爺縱然是穿了大氅過來,也掩不住滿身寒氣。
七爺是過來送書的,他給殷陶帶了兩本自己閒來無事寫的遊記,又帶了十卷當地一位文學大儒寫的人文地理分析著作,上面滿滿都是他自己寫的心得和批註。
殷陶也是愛讀書之人,來到古代後尤其喜歡看這些記載著歷史、人物、傳說等內容的地理書籍。
這幾本書應該是七爺的寶貝,七爺願意借給自己,殷陶覺得蠻意外的。
殷陶對著七爺笑道:“所謂無功不受祿,七哥怎麼就給我送來了這些個寶貝?”
七爺聽到殷陶把這些書稱呼“寶貝”,立時就高興了起來:“就是覺得跟十二弟投緣,見十二弟也對這些事情有興趣,故而送來給十二弟看看,還望十二弟不嫌粗簡才好。”
方才回到住處後,七爺總會想起今天一起逛街時候,十二弟對自己讚許的眼神,覺得十二弟也是個喜歡遊山玩水的,也算是知音之人,故而想同他做一番分享。
殷陶推辭不過,只得將七爺帶來的書冊收了下來,再披了衣服送七爺出門。
七爺直把殷陶堵在門口:“別送了,盛京不比咱們京裡頭,天涼著呢,快回去。”
看著七爺遠去的背影,殷陶突然覺得幾個兄弟都挺不錯的,除了直郡王不大愛搭理人,九爺嘴上不饒人些,其他幾個都能處得來。
時至三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十王亭附近的桃花開了幾枝,紅粉的花瓣卷著嬌嫩的花蕊,綻放得恰到好處,重點是枝丫也長得頗有意趣。
康熙批完奏摺出來轉轉,看到那桃花也讚了幾句,轉頭正碰上殷陶出來散步消食,想起許久沒跟這個兒子手談一局,便叫了他來亭子裡下棋。
不遠處一陣吵嚷聲起。
康熙不由皺起了眉頭:“出甚麼事了?怎麼這樣鬧哄哄的。”
梁九功使了個眼色,有小太監快步跑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回來覆命道:“九爺吃醉了酒,跟三爺理論起來了。”
殷陶看著康熙即刻便皺起了眉頭。
九爺的情況和十四其實是有相似之處的。他兩個都是高位嬪妃的小兒子,前頭兒子送出去養了,這個是養在身邊的第一個孩子,難免嬌慣一些。
三爺這般跟喝醉酒的九爺爭執起來,九爺倒是沒甚麼,但三爺難免在康熙心中留下不穩重的印象。
果然,殷陶聽康熙沉聲道:“老三最近的確是浮躁了些。”
殷陶不說話。康熙可以評價兒子,但他作為弟弟不能隨意評價哥哥。
三爺最近的確心裡頭是很有些不爽的,原因跟直郡王也差不多。
明明他才是郡王,老四和老八隻是貝勒,可為甚麼這次皇阿瑪東巡,把老四和老八就留在京裡輔佐太子參與政事,怎麼偏生他就不行?
這幾位平日裡頭都是爺,心情鬱郁後難免做出一些不羈之事出來,只是三爺沒想到自己運氣竟然這麼差,正好就被康熙當場給撞見了。
康熙眼睛透露出一些失望的神情,殷陶不由暗中替三爺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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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接下來還要去塞外會一會蒙古的各部落首領,太后的意思是想留在行宮裡頭,不跟著過去給皇帝添亂。
這日殷陶過來給太后送上街買的各種土特產,正碰上康熙過來同太后商議此事。
今日來陪太后說話的還有三爺、五爺和兩位公主。
五公主率先表態道:“皇阿瑪,兒臣捨不得皇祖母,願意留在行宮陪著皇祖母說話。”
一旁的四公主也連忙表態:“兒臣也願意留下侍奉皇祖母。”
康熙卻對四公主堅持道:“小五一個留下來陪著太后也就是了,喀爾喀那邊風光正好,你就跟著皇阿瑪去塞上看看。”
五爺有些想不通,為甚麼五妹妹能留下陪伴太后,四妹妹卻要跟著去塞上,都是女眷,留在行宮有何不好?
殷陶則是瞬間就明白了康熙的潛臺詞,他這是要帶四公主去喀爾喀部賜婚了。
四公主也知道了康熙所指,她在一眾姊妹當中一直還算膽子不小,平素好讀史書也頗有見識,自覺若是個男兒並不比幾個兄弟要差。
身為大清公主,她知道自己終究要走上和親的道路,甚至對康熙此次帶她出門的用意也猜到了幾分。
但冷不丁聽到康熙這話後,四公主依然感覺非常突然,臉色瞬間也有些發白,但還是強撐著應道:“兒臣謝皇阿瑪恩典。”
屋子裡面瞬間安靜了下來,眼看著就到了晚膳時間,太后開口打破了沉默:“今兒膳房準備了烤全羊和八寶飯。我一向吃得慣吃莜麥面和哈達餅,正好這裡有個科爾沁來的廚子,便也叫著做了一些,皇帝可要留下來嚐嚐?”
“正巧朕這幾天吃牌子菜吃膩了,那就留在太后這裡嚐嚐鮮了。”康熙應了下來,轉而又對殷陶幾個道,“你們幾個也一起坐,人多了熱鬧,吃起飯來也香甜一些。”
康熙發話了,殷陶幾個自是要留下來用晚膳了。
這是殷陶第一次和康熙坐同一個桌子吃飯,心裡有些犯怵。
好在太后這邊桌子夠大,幾個皇子公主按著年齡排序,算起來他距離康熙應該不近,問題不大。
三爺則是對著康熙建議道:“兒臣記得盛京行宮的千里酒極好,倒比咱們御膳房裡釀的更好一些,不如叫他們進一罈上來給皇阿瑪嚐嚐。”
殷陶給了三爺一個眼神,出言打斷了他的話:“從前在宮中時候,皇祖母便同兒臣說過,這蒙古的哈達餅的筱麥面最有滋味,承蒙皇阿瑪和皇祖母厚愛,今兒我們可算有口福了。”
三爺不悅地看了殷陶一眼,十二最近有點飄了啊,怎麼連兄長說話都敢打斷了。
接下來便聽康熙道:“今兒桌上便不必用酒了,梁九功,著人取些果子露來罷,兩位公主也可用一些無妨。”
三爺覺得奇怪,他們一起在太后這裡用膳,怎麼說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家宴了,怎麼皇阿瑪就說要把酒水停了呢?
殷陶趁著眾人落座之間,對三爺低聲解釋:“三哥你難道忘了前兒咱們去謁陵之時,皇阿瑪說過的話了麼?”
就在三日前,戶部上了摺子,說是湖廣、江西、江南、浙江、廣東、廣西、福建、陝西、山西幾個省份米價一夕之間都貴了不少,甚至有的地方出現了有價無市的情況。
康熙為了顯示朝廷對這個問題的重視,更是為了穩定米價,當即下了旨意,這幾省從即日起嚴禁造酒,直到米價降至康熙三十六年水準後方可恢復。
也不知道三爺最近在想些甚麼,做甚麼都如此心不在焉。
被殷陶這麼稍稍一提醒,三爺才幡然醒悟。
之前陪同康熙謁陵之時,康熙提起此事,三爺也就僅僅聽了那麼一耳朵,壓根兒沒往心裡去。
如今想起這事後,三爺不免暗中捏了一把汗。如果方才不是殷陶打斷,他若繼續說下去,惹得皇阿瑪不快……後果不堪設想。
三爺給殷陶一個感激的眼神。
雖然十二弟如今並沒有明確表現出要追隨他的意思,但依然還是對他很關心的。
即便十二弟並無結黨的心思,他也要多多關心這個弟弟,多多與他交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