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
曹菲羽嬌軀劇震,瞬間僵立當場。緊握長劍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劍尖“叮”的一聲,輕輕點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她猛地抬頭,盯向那被濃霧籠罩的洞口,瞳孔中充滿了極致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到近乎奢望的期盼。
是陳斐師弟的聲音。
是瀕死前的幻聽?還是傷勢過重,心神激盪下產生的錯覺?
那樣精心佈置的絕殺之局,石破軍、柳言卿、常孤鶩三個太蒼境中期聯手,陳斐他……他怎麼可能逃出來?
下一瞬,洞口那濃得彷彿化不開的灰暗霧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開,向兩側悄然流淌。
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那流動的霧靄中顯出身形,步履從容,踏入這光線昏暗的山洞之中。
玄色勁裝纖塵不染,彷彿未曾經歷任何戰鬥。面容平靜,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清徹而深邃,如同深潭,映著洞外透入的微弱天光。
他站在那裡,氣息沉穩,悠長平和,與這危機四伏、死寂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
曹菲羽整個人怔住,一瞬不瞬地望著洞口那張熟悉的臉龐,望著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彷彿要從中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那樣絕殺的陷阱,曹菲羽捫心自問,若陷入其中的是自己,除了玉石俱焚,絕無第二種可能。可陳斐……他不僅逃了出來,而且看起來……毫髮無傷?
甚至連氣息都如此平穩悠長?
這怎麼可能?
震驚、疑惑、難以置信,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曹菲羽手中的長劍依舊低垂,卻忘了收起,只是怔怔地望著陳斐,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短暫的失神與空白之後,一股銳利的警覺,驟然竄上曹菲羽的心頭。
在這危機四伏、詭譎莫測的遺蹟陰面,任何異常,都足以讓她繃緊最後一絲神經。
眼前的陳斐,出現得太突兀,太不合常理。
他完好無損,氣息平穩……這正常嗎?在那樣慘烈的圍殺之後,他怎麼可能如此輕鬆?石破軍他們會讓他如此輕易地脫身?
除非……眼前的陳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陳斐。
是怨魔!
想到這裡,曹菲羽眼中的茫然與期盼瞬間被冰冷刺骨的殺意所取代,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對陳斐可能已遭不測的巨大悲痛,轟然爆發。
“殺!”
一聲飽含憤怒與決絕的嬌叱,如同冰珠炸裂,在山洞中迴盪。
曹菲羽手中那柄低垂的秋水長劍,驟然發出清越震耳的錚鳴之聲,劍身之上,湛藍色的水系元力如同潮汐般洶湧澎湃。
太蒼境中期的強大氣勢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如同無形的山嶽,帶著冰冷刺骨的殺意,轟然壓向洞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山洞內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巖壁上凝結出細密的冰霜。
曹菲羽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陳斐,只要對方稍有異動,她便會毫不猶豫地發出雷霆一擊,哪怕是同歸於盡。
被曹菲羽凌厲無比的氣勢鎖定,洞口的陳斐臉上那溫和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露出了一絲無奈,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師姐,真的是我。我並非怨魔所化。我是從他們的圍殺中……逃出來的。”
“逃出來?”曹菲羽心中猛地一跳。
陳斐的神情,不似作偽。
萬一……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萬一陳師弟,真的憑藉難以想象的底牌和實力,硬生生從那絕境中殺出了一條血路呢?
這個念頭一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衝擊著曹菲羽原本堅定的殺意。
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凌厲的氣勢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但理智與警惕依舊佔據上風,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你說,你是如何從他們四人的圍殺中逃出來的?”
曹菲羽的目光死死盯在陳斐臉上,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這是她給自己判斷真偽的最後依據。
洞口的陳斐聽到曹菲羽的質問,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正要開口解釋。
“是啊,曹師姐問得好。陳某也正想聽聽,你是怎麼從他們四人的圍殺中,逃出來的。”
一個平靜淡漠的嗓音,突兀地從不遠處響起。這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曹菲羽心頭劇震,渾身的寒毛在這一瞬間幾乎倒豎起來,這聲音分明也是陳斐的。
只見巖壁的另一側陰影中,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同樣是一身玄色勁裝,同樣是挺拔修長的身形,同樣是那張平靜溫和的臉龐。
這個陳斐,彷彿一直就站在那裡,與陰影融為一體,直到此刻才顯露身形。
而讓曹菲羽心神俱震的是,這個新出現的陳斐的右手,正如同鐵鉗般,扣在了洞口原來那個“陳斐”的頭頂天靈之上。
怨魔萬歸元渾身劇震,如墜冰窟,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他一直警戒四周,任何風吹草動、元力波動都難逃感知。可這隻手,就像是憑空出現,直接穿越了他所有的感知屏障,落在了他頭顱上。
直到頭顱被扣實,他殘存的神魂才後知後覺地發出瘋狂的震顫。
“破!”
萬歸元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再顧不得偽裝,體內積攢的、屬於太蒼境中期的磅礴怨煞魔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
漆黑的怨氣沖天而起,化作無數扭曲哀嚎的鬼臉,向四周瘋狂衝擊。
他整個人瞬間膨脹扭曲,試圖掙脫那隻手掌的鉗制。
然而,面對萬歸元的搏命爆發,扣住他頭顱的陳斐,竟如同夢幻泡影般,寸寸碎裂,化作點點流螢般的微光,消散在空氣中。
“甚麼?”
萬歸元搏命爆發的魔氣撲了個空,他猛地扭頭看向四周,心中警鈴大作,各種念頭自腦海中閃過。
不待他細想,異變再生。
以他立足之地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地面、巖壁、空中,驟然亮起了無數道縱橫交錯、複雜玄奧到極點的陣紋。
這些陣紋呈現出暗金色,流淌著磅礴而精純的元力,彼此勾連,瞬間構成了一座龐大精密、散發著封鎮、絞殺之意的恐怖大陣。
大陣光華沖天而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暗金色光罩,將萬歸元連同他爆發出的滾滾魔氣,牢牢封鎖在其中。
光罩之上,符文流轉,道韻瀰漫,散發出堅不可摧、隔絕內外的強大氣息。
“陣法?”萬歸元猛地抬頭,看向大陣之外。
只見不遠處,空間微微波動,兩道身影如同水波般緩緩浮現,由虛化實。正是陳斐,以及唯有眼眶中跳動著冰冷魂火的陣傀儡。
陳斐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地看著大陣中驚怒交加的萬歸元。而他身旁的陣傀儡,則雙手在空中不斷划動。
隨著它雙手揮動,一座座新的、功能各異的大陣虛影,如同迭羅漢般,自虛空中凝聚、顯化,然後毫不留情地迭加在那座主困陣之上。
封靈陣!
暗青色光華落下,萬歸元頓時感覺周身魔力運轉滯澀,彷彿陷入了泥沼。
化煞陣!
純白色光芒灑落,他體表翻騰的怨煞魔氣如同遇到剋星,發出“嗤嗤”聲響,被不斷削弱。
鎖魂陣!
無形波紋盪漾,直透神魂,萬歸元只覺神魂一緊,彷彿被套上了層層枷鎖,與外界天地的聯絡都變得模糊。
庚金殺陣!
鋒銳無匹的金色劍氣憑空生成,如同暴雨般從四面八方攢射而至。
離火焚天陣!
熾熱的火焰憑空燃起,將陣內化作熔爐。
……
一座,兩座,三座……短短數息之間,超過十座功能各異、但無一不是精妙強大的連環大陣,便將萬歸元裡三層外三層地籠罩了個嚴嚴實實。
這些大陣並非胡亂迭加,而是彼此呼應,相輔相成,困、殺、封、鎮、幻、磨……各種效果交織,形成了一座令人絕望的陣法牢籠。
萬歸元剛剛拼盡全力,勉強以狂暴魔氣衝開了最先落下的封靈陣和化煞陣的壓制,還不等他喘口氣,又有兩座、三座新的大陣光華已然落下,將剛剛出現的空隙瞬間彌補。
他就像一隻落入蜘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纏繞在身上的絲線就越多,越緊。
大陣之中,萬歸元周身魔氣被不斷削弱,身上那件幻化出的玄色勁裝早已破爛不堪,露出了其下翻滾的灰黑色霧氣本體。
他雙眼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陣外那個負手而立的青年。
“給本座開!”
萬歸元不甘就此受縛,發出一聲怒吼,再次鼓盪起魔力,身體猛然膨脹,化作一團不斷扭曲變幻的灰黑色魔影。
魔影之中伸出無數只猙獰的鬼手,帶著淒厲的嘶嚎,瘋狂地撕扯、拍擊著周圍的大陣光壁。
同時,他張口噴出一股濃郁如墨、腥臭撲鼻的本源魔氣,這魔氣具有極強的腐蝕性,連空間都被侵蝕得滋滋作響,試圖汙染瓦解陣法的根基。
“轟!轟!轟!”
大陣光壁劇烈震盪,暗金色的符文明滅不定,發出巨大嗡鳴。
萬歸元畢竟是太蒼境中期的怨魔,拼死反擊之下,威力不容小覷。一座庚金殺陣凝聚的劍氣被他硬生生撕開一個缺口,一座離火焚天陣的火焰也被他噴出的本源魔氣暫時壓制。
然而,陣外的陣傀儡,動作依舊有條不紊。
它的雙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每當萬歸元破開一座大陣,或者即將破開時,立刻就有兩座,甚至三座新的大陣光華落下,重新將他籠罩。
破開庚金殺陣,立刻有厚土鎮獄陣和玄冰封絕陣落下,大地之力束縛其行動,極寒之力凍結其魔力。
壓制離火焚天陣,緊隨而來的便是乙木困龍陣和巽風蝕骨陣,堅韌的藤蔓虛影纏繞而上,無形的蝕骨陰風無孔不入。
萬歸元左衝右突,手段盡出,魔氣滔天,鬼哭神嚎,將一座座大陣衝擊得光華亂閃,似乎隨時可能崩潰。
但陣傀儡的操控精妙到了極致,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以新的陣法彌補迭加轉換,始終將萬歸元牢牢困在陣中,並快速消磨他的力量。
不過數息時間過去,萬歸元所化的魔影,明顯黯淡、縮小了一圈。
魔影表面,開始出現一道道被陣法之力切割留下的傷口,絲絲縷縷的精純魔氣從中逸散而出,又被周圍的淨化陣法迅速化去。
這些傷勢雖然不重,但卻在持續消耗著他的本源,並讓他的氣息開始不穩。
傷勢的出現,導致他破陣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放緩。而陣傀儡操控大陣籠罩而來的速度,卻絲毫未減,甚至因為對萬歸元攻擊模式的熟悉,而變得更加精準高效。
“不,本座怎能隕落於此!”萬歸元發出不甘的咆哮,魔影劇烈翻騰,做最後的掙扎。
陣外的陳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陣傀儡更是毫無反應,只是雙手揮舞不停,一座又一座大陣,如同天羅地網,將萬歸元徹底淹沒。
遠處,曹菲羽持劍而立,她此刻有些無法判斷,眼前這一切是真,還是全部都是怨魔弄出的把戲。
就在這時,陣外那個操控陣法的陳斐,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猶豫與掙扎。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翻騰的陣法光華,落在了曹菲羽蒼白的臉上。
四目相對。
曹菲羽看到,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靜,以及一絲熟悉的溫和。
然後,她看到陳斐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陳斐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曹菲羽,輕輕抬起了右手。
只見陳斐掌心之上,一點微光浮現,迅速擴大,化作一團內部彷彿有星辰生滅的混沌光團,正是歸墟界的投影顯化。
而緊接著,那混沌光團內部,一股曹菲羽更加熟悉的氣息,被陳斐刻意地震盪放大開來。
那是玄羽界的氣息。
與此同時,曹菲羽感覺脖頸處微微一熱。
她下意識地低頭,只見貼身處,那枚楚玄羽當年贈予她的玉佩,此刻正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與陳斐掌心歸墟界中震盪出的那股熟悉氣息,隱隱共鳴著。
曹菲羽腦海中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
只有真正繼承了玄羽界的陳斐,才能引動這枚玉佩的共鳴,這是做不得假的。
“陳師弟……真的是你。”曹菲羽聲音沙啞,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釋然。
陳斐看著曹菲羽的樣子,眼神柔和,點了點頭,溫聲道:“師姐,你先調息。”
然而,曹菲羽卻用力搖了搖頭,之前的恐懼猶豫,此刻盡數化作了滔天的怒火與殺意。
“陳師弟,讓我來!”
曹菲羽清叱一聲,手中長劍發出清越震耳的錚鳴,湛藍色的水系元力如同潮汐般洶湧澎湃,她原本因傷勢和心力交瘁而有些萎靡的氣勢,在這一刻竟然重新攀升。
她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湛藍色的驚鴻,瞬間跨越距離,出現在困住萬歸元的連環大陣邊緣。
陳斐心念微動,陣傀儡配合地操控陣法,在曹菲羽前方開啟了一道僅供一人通行的縫隙。
曹菲羽毫不猶豫,閃身而入。
一入陣中,怨魔的狂暴氣息便撲面而來。但曹菲羽恍若未覺,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在陣法中左衝右突的灰黑色魔影怨魔萬歸元。
“受死!”
曹菲羽嬌喝一聲,手中長劍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她將滿腔的怒火、殺意盡數融入這一劍之中。
天降劍訣,碧落黃泉!
長劍揮動,帶著一往無前、滌盪妖邪的決絕殺意,一道璀璨無比的湛藍色劍罡沖天而起,劍罡之中,彷彿有浩瀚天河奔流之聲,有碧海潮生之影。
劍罡所過之處,陣中翻騰的怨煞魔氣如同春陽融雪,紛紛消融退散。
萬歸元正被層出不窮的陣法弄得心力交瘁,忽見曹菲羽這個重傷的太蒼境中期也敢闖入陣中對他出手,心中頓喜,這可能會是逃生之機。
“給本座死!”
萬歸元所化魔影發出一聲尖厲咆哮,暫時放棄衝擊周圍大陣,凝聚起魔力,化作一隻猙獰無比的鬼爪,鬼爪之上冤魂纏繞,淒厲嘶嚎,帶著蝕骨銷魂的陰邪之力,狠狠抓向曹菲羽。
然而就在那巨大鬼爪即將與碧落劍罡碰撞的剎那,陣外的陣傀儡雙手印訣一變。
困住萬歸元的數座大陣之中,那座分界陣光華大盛,一股無形的空間分割之力驟然作用在那猙獰鬼爪之上。
只見那原本凝實兇戾的鬼爪,彷彿被無數無形的利刃切割,瞬間分化成數十道威力大減的灰黑色氣流。
雖然依舊撲向曹菲羽,但其威勢已然十不存五。
與此同時,厚土鎮獄陣發動,沉重如山嶽的無形重力場驟然壓在萬歸元魔影之上,讓他動作一滯,後續變化難以銜接。
曹菲羽的碧落劍罡,毫無阻礙地劈散了那已經被陣法削弱得不成樣子的鬼爪殘餘之力,去勢稍減,狠狠斬在了萬歸元魔影的左肩部位。
“嗤!”
如同熱刀切油,湛藍色的純淨劍罡頓時在魔影上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傷口,精純的魔氣如同黑色的血液般噴濺而出。
“啊!”萬歸元發出一聲痛苦夾雜著驚怒的嘶吼。
曹菲羽精神大振,劍勢如潮,一招快過一招,湛藍色的劍光如同狂風暴雨襲向萬歸元。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萬歸元。
“是你們逼我的,一起死吧!”
萬歸元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決絕,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吼。
他所化的魔影驟然向內急劇收縮,凝聚成一個不足尺許、卻凝實到極致的漆黑魔球。
陳斐神情不動,迭加在萬歸元周圍的十數座大陣,在這一刻同時光華大盛,所有陣紋瞬間串聯共鳴,爆發出遠超之前的恐怖威能。
一股沛然莫御的封鎮之力將那顆急劇收縮,即將爆發的漆黑魔球死死鎖住。
而曹菲羽,也抓住了這時機,長劍發出清越震天的長吟,劍身之上湛藍色光華耀眼到極致。
天降劍訣,淨世!
她人劍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湛藍色驚鴻,以無可阻擋之勢,貫穿那漆黑魔球。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如同撕裂敗革般的輕響。
“不!”
萬歸元發出一聲充滿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鳴,下一刻,漆黑魔球猛地一顫,徹底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散在陣法空間之中,再無半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