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曹菲羽畢竟修為深厚,心志堅定。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與識海中滋生的雜念,將功法運轉到極致,元力如同潮水般在體內奔湧,所過之處,將侵入的陰寒死氣與詭異低語帶來的心神干擾強行驅散。
片刻之後,曹菲羽周身氣息重新變得平穩。
陳斐見曹菲羽穩住陣腳,心中稍安。他重新坐回巖壁旁,卻沒有再拿出玉簡,而是將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警戒上。
陰面之下,神識受限,五感也被極大壓制,危險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同時,陳斐也分出一絲心神關注著歸墟界內夜魔戰兵煉製陣傀儡的進度。在陰面降臨的瞬間,歸墟界也受到了些許影響,空間微微震盪,但很快穩定下來。
夜魔戰兵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因為外界陰氣大盛,歸墟界自動汲取了一絲精純的陰煞之力融入煉器過程,使得陣傀儡的材質淬鍊似乎更添了一份深沉與韌性。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刺骨的陰寒中,緩慢地流逝。耳邊的詭異低語時強時弱,彷彿在嘗試突破心防。
裂谷深處,偶爾會傳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似哭泣,似嘶吼,又似骨骼摩擦的聲音,但都距離頗遠,並未靠近石臺所在。
曹菲羽的氣息,在寂靜與黑暗中,正變得逐漸平穩厚重。
血紋赤芝與七葉星辰草不愧是十六階上品的療傷聖藥,藥力溫和而磅礴,如同涓涓暖流,不斷滋養著她受損的經脈、臟腑與神魂。
周身逸散的氣息也變得更加凝實內斂,雖然距離痊癒還有相當距離,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般虛弱。只要不是遭遇太蒼境後期以上的強敵,或者被多人圍攻,自保已然無虞。
然而,就在曹菲羽療傷進入關鍵時刻。
“嗚!”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詭異低語都要尖銳,充滿了驚恐與暴戾的嘶吼,如同破布被撕裂般,猛地從裂谷上方的黑暗中傳來,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陳斐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眼中金芒一閃而逝。
幾乎在同一時間,盤膝療傷的曹菲羽也猛然睜開了雙眼,冰藍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寒星般的光芒,她強行中斷了行功,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出現在陳斐身前,秋水長劍已然出鞘半寸。
她傷勢未愈,但反應與決斷,依舊果決無比。
兩人目光如電,齊齊望向嘶吼聲傳來的方向。
“轟隆!”
濃重如墨的煞氣黑霧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粗暴地撞開,一道周身翻湧著漆黑魔氣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衝入了石臺範圍。
它身形與常人相仿,但周身籠罩在一層不斷扭曲變化的陰影之中,唯有一雙眼睛,燃燒著兩團猩紅的火焰。
磅礴的死氣怨念,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陰冷邪異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隨著它的闖入撲面而來。
正是上古天庭遺蹟陰面特有的詭異存在——怨魔,而且看其氣息強度,達到了太蒼境中期的層次。
這怨魔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周身的魔氣明滅不定,形體也時凝時散,那雙猩紅的眼睛在掃過陳斐和曹菲羽時,先是暴露出本能地對所有生靈的貪婪與殺戮慾望,但隨即,這慾望便被強行壓住。
“滾開,攔路者死!”
怨魔發出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暴躁的嘶吼,它似乎急於逃命,根本無暇顧及眼前的兩個血食,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石臺後方那錯綜複雜的裂谷深處,身形一折,就想要從石臺一側繞過,繼續向裂谷更深處逃竄。
陳斐目光沉靜,並未因怨魔的嘶吼而有任何動作,他的視線甚至沒有過多停留在怨魔身上,而是越過了它,投向了怨魔衝來的方向那條狹窄的通道入口。
就在怨魔黃九皋即將掠過石臺的剎那。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彷彿能切割靈魂的銳響,毫無徵兆地在通道入口處響起。
下一刻,一股玄妙莫測,彷彿能分割陰陽、厘定清濁的奇異道韻,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石臺入口附近數十里的範圍。
這股道韻並不霸道,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界定之力,彷彿在這一刻,那片區域的空間、元氣乃至規則,都被強行分割成兩部分。
怨魔黃九皋那虛幻的身形猛地一僵,它猩紅的眼中流露出極致的驚駭與瘋狂。
它想施展怨魔最擅長的虛實幻化之術,融入周圍濃郁的煞氣死氣中遁走,但體內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是之前逃亡路上,被傷及本源的痛楚。
劇痛讓它凝聚的力量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而就是這一瞬,足夠了。
那道分割陰陽的道韻如同最鋒利的無形之線,輕輕掠過。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怨魔黃九皋那本就虛幻不穩的身形,如同被定格的水中倒影,猛地從中間裂開。
上半身與下半身無聲地錯位分離,濃郁的如同墨汁般的漆黑魔氣從斷面瘋狂噴湧而出,伴隨著怨魔那戛然而止的嘶吼。
它那雙猩紅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殘存的軀體“嘭”的一聲炸開,化為最精純的怨魔死氣與本源,但還未等散開,便被周圍那無所不在的陰面死氣迅速同化吞噬,只留下一顆約莫拳頭大小,表面有扭曲面孔不斷浮現又消失的怨魔核心。
叮噹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滾了幾圈,停在陳斐和曹菲羽前方不遠處。
通道入口處的濃重黑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顯現在石臺之外。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沉靜,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正是石破軍。
他左側,是面容陰鷙的常孤鶩。
而石破軍右側,則是手持一柄細長如刺劍身,流淌著朦朧紫光的女子,柳言卿。
她清麗的容顏上,此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剛才那分割陰陽、一擊斬殺怨魔的詭異一劍,正是出自她手。
石破軍三人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刀鋒,瞬間越過那正在消散的怨魔殘軀,落在了石臺中央,嚴陣以待的陳斐與曹菲羽身上。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風,瞬間凍結了石臺周圍的空氣。
“又見面了,兩位!”石破軍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破寂靜。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剎那,柳言卿動了。
她一直微垂的眼瞼驟然抬起,清冷的眸子裡再無半分柔和,只剩下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冷漠與精準的計算。
柳言卿的雙手,不知何時已鬆開那柄細長的紫色刺劍,轉而結出了一個極其繁複的手印。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動,速度快到留下道道殘影,指尖每一次點出,都有一縷細若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紫色光華射出,沒入周圍虛無的空間之中。
“分界術,定!”
柳言卿紅唇輕啟,吐出四個冰冷的音節。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但陳斐與曹菲羽卻同時感覺到,周遭的空間、光線、元氣,乃至那無所不在的陰寒死氣,都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根本性變化。
一種清晰無比的分割與界定之感,驟然降臨。
以石臺邊緣那道狹窄的通道口為無形界線,柳言卿的力量精準地劃分出了一片獨立的區域。
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這漣漪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凝聚,形成一道隔絕內外的屏障。
屏障內部,規則被輕微篡改,空間變得黏稠,元氣流轉滯澀,正是分界術的力量在生效,要將曹菲羽、陳斐、怨魔殘骸一同鎖定隔離。
然而,就在那紫金色的空間漣漪即將完全合攏的剎那,陳斐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眸,驟然眯起,眼底深處,一點璀璨到極致的金芒一閃而逝。
那不是恐懼,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以及早已等候多時的目光。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踩在空間脈絡節點上的巨響,毫無徵兆地在石臺上炸開。並非源自陳斐,也非源自曹菲羽,而是源自陳斐身旁,那片空無一物的陰影之中。
一道通體流淌著暗金色金屬光澤的身影,如同從虛無中一步踏出,憑空顯現在陳斐身側。
它出現的時機妙到毫巔,出現的方位更是精準地踩在了那紫金色空間漣漪最關鍵的,即將收束的節點之上。
正是剛剛在歸墟界內完成升級的十六階中品陣傀儡。
沒有實質的爆炸,而是一種規則層面的劇烈擾動與紊亂。陣傀儡這一腳,讓那足以分割陰陽界定空間的紫色漣漪,驟然劇烈震盪扭曲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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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穩定收束的軌跡被硬生生打斷、扭曲。
柳言卿清麗的容顏上,首次露出了驚疑之色。
她感覺到自己掌控中的分界術力量,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介入干擾。那股力量並非以力破巧,而是以一種更高明更本質的方式,擾亂了她法術的界定邏輯。
“嗡!”
紫金色的結界光華大盛,瞬間成型,但籠罩的範圍與物件,卻與柳言卿的初衷截然相反。
結界如同一個倒扣的巨碗,轟然落下,但被罩在裡面的,赫然是陳斐、陣傀儡、石破軍、常孤鶩、柳言卿三人,以及那剛剛被斬的怨魔黃九皋。
而曹菲羽,卻因為陳斐在結界成型前那一瞬間的巧妙引導與陣傀儡的干擾,被一股柔和的空間扭曲產生的排斥之力,恰到好處地彈出了結界範圍之外,毫髮無傷。
結界內外,瞬間分隔成兩個世界。
結界內,陳斐與高大的陣傀儡並肩而立,對面是面色陰沉如水的石破軍、眼神驚疑不定的柳言卿,以及蓄勢待發的常孤鶩。
結界外,曹菲羽持劍而立,絕美的臉上充滿了擔憂與焦急。她看著結界內那道略顯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身影,心猛地揪緊。
“師姐,你先走!”
陳斐的聲音,清晰地在曹菲羽的耳邊響起。
“我用陣法困住他們後,立馬跟上你。莫要耽誤,我有辦法困住他們,相信我,不然等會兩個人反而不好走。”
話語簡潔,卻字字千鈞,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他沒有解釋如何困住三個同階強者,也沒有訴說此舉的危險,只是告訴曹菲羽走,相信我。
就在傳音的同時,那剛剛成型的紫金色結界,內部驟然爆發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並非柳言卿在操控,而是陳斐在藉助陣傀儡對空間波動的干擾餘韻,強行將一股帶著封鎮與扭曲之意的陣法力量,注入了結界之中。
這股力量並非要破壞結界,而是如同藤蔓纏繞大樹,瞬間與柳言卿的分界術力量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使得整個結界的穩定性和控制權變得異常複雜和混亂。
柳言卿驚怒地發現,自己想要立刻撤去結界,竟然變得異常困難,需要先花費時間和精力,理清剝離陳斐注入的那股混亂的陣法力量。
而就在這結界內外力量交纏,暫時達成一種微妙平衡的瞬間,一股柔和但沛然莫御的推力,精準地作用在曹菲羽身上。
這股力量並非攻擊,更像是一股強風,推動著曹菲羽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朝著與結界相反的方向倒飛而去。
是陳斐,他在操控結界力量糾纏柳言卿的同時,竟然還能分心,藉助結界成形時殘留的空間扭曲之力,巧妙地轉化為推力,要將曹菲羽送走。
“陳斐!”
曹菲羽驚撥出聲,聲音中充滿了焦急、擔憂,以及一絲被強行拋下的怒意。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抗這股推力,轉身衝回結界,與陳斐並肩作戰。她怎能眼睜睜看著陳斐獨自一人,面對三個同階強敵?這無異於送死!
“走,師姐。此地兇險,我自有脫身之法。你若留下,我反倒束手束腳。先去尋安全之地,恢復傷勢。若我脫身,自會去尋你。”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曹菲羽的身形被那股推力裹挾著,瞬間跨越了數千裡的距離,如同流星般消失在裂谷深處。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陳斐最後那句斬釘截鐵的傳音在迴盪。
被推出數千裡,直至那股推力徹底消散,曹菲羽才勉強穩住身形,落在一處嶙峋的怪石之後。
她胸口劇烈起伏,絕美的臉龐上血色褪盡,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充滿了劇烈的掙扎,以及深深的無力。
她回望來路,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翻湧的煞氣,早已看不見那道結界的光華,也感應不到陳斐與石破軍等人的絲毫氣息。
結界內外,彷彿已是兩個世界。
“陳斐……”曹菲羽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腦海中念頭飛轉,如同沸騰的滾水。
陳斐讓她走,是犧牲自己為她斷後?還是他真的……有把握?
她想起陳斐那深不可測的不滅真如靈光鑑造詣,想起他已然達到太蒼境中期的修為,想起他之前面對石破軍三人時那異乎尋常的冷靜……
陳斐絕非莽撞送死之人,他心思縝密,他既然敢留下,還說出有辦法困住他們這樣的話,或許……他真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底牌?
若自己強行留下,正如他所言,非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拖累,讓他分心照顧,甚至可能被石破軍等人擒下作為人質要挾……
可……那可是三個太蒼境中期,其中石破軍更是半步後期。陳斐再強,再有機緣,終究只是剛剛突破中期,如何能敵?
他所謂的困住和脫身,又能堅持多久?代價又是甚麼?
留下,兩人可能同陷死地。
離開,或許陳斐真有機會獨自周旋、逃脫?
各種念頭在曹菲羽心中激烈碰撞掙扎,留下,是情義,但可能讓陳斐的決斷付諸東流,兩人皆亡。
離開,是痛苦,卻能保留一線生機,更能將訊息傳回,為陳斐討還公道。
“石破軍!”
曹菲羽眼中驟然迸發出刻骨的恨意與冰寒,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若陳斐真的在此遭了石破軍的毒手,她曹菲羽對天發誓,即便上天入地,即便付出一切代價,也定要讓石破軍血債血償。
她要立刻離開遺蹟,將此事原原本本上報給丹宸宗,上報給宗門執法殿。石破軍身為歸墟宗弟子,竟敢在遺蹟內公然勾結外人,圍殺同門,此等行徑,人神共憤。
必要讓其受到最嚴厲的懲處,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絮凝淵,受盡煉魂之苦。
最終,理智、對陳斐判斷的信任,以及那份沉重的責任,壓過了同生共死的衝動。
曹菲羽狠狠一跺腳,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冰藍色流光疾馳而去。
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恢復傷勢,然後想辦法離開遺蹟,將訊息帶出去。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對陳斐決斷的最好回應。
淚水,在她轉身的剎那,終於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瞬間被冰冷的煞氣凍結成冰晶,消散在黑暗中。
裂谷底部,紫金色的結界如同一個倒扣的琉璃碗,結界光華流轉,內部空間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微微扭曲的質感,與外界濃郁的黑暗煞氣隔絕開來,形成一片獨立而壓抑的戰場。
結界內,氣氛凝滯得如同萬載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