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自然是有的。
孫家如今在城中只能算不入流的小官, 但接當家夫人和嫡少爺回家,怎麼也不至於走路。就算蘇允嫣想走,人家還嫌棄她慢呢。
蘇允嫣頗為滿意, 看到邊上的周氏, 又道:“把人接回, 我們倆想一起進城。”
對於普通人來說, 想要進城難如登天。但如果是京城本地人, 拿著代表自己籍貫的戶引,還是能進的。如果是官員家眷, 就更能進了。
周氏本來不想再去費城,那裡對她來說, 實在沒甚麼好的回憶, 有的只是痛苦。再有, 這種世道在外面行走, 其實挺危險的。不過,這大概是難民離開前她唯一能進城的機會,實在不想放過。
管事這會兒滿心滿眼都是接回自家主子,聞言一揮手:“成!咱們這就走!”
管事攏共帶來了兩架馬車,除一個婆子外, 還有兩個護衛,還兼職趕馬車。
這一行人上路, 有些危險, 蘇允嫣提了兩嘴, 管事沒當一回事。
在他眼中, 這就是兩個出身普通百姓之家逃荒而來的女子, 請她們的主要目的是帶路。讓他聽她們的話……這輩子都不可能。
當下斥道:“到了費城之後, 你帶著我們找到夫人就行。平時少說廢話, 最好是閉嘴!”
周氏出身好,眼中閃過怒色,正想理論幾句,蘇允嫣伸手一拉,搖搖頭:“咱們走吧。”
管事坐在馬車外,一路往費城方向走,越走越是心驚,這一路都是外地趕來的難民,好多人看著馬車眼中放光,只是礙於光天化日,才不敢動手。
這樣的情形下,管事立刻就後悔了。他應該多帶幾個護衛的。
雖然官員的馬車可以出城,但得經過層層排查,很是麻煩。所以,只能儘量少帶馬車,如此,為了主子坐得舒適,就不能帶太多的人。
眼看難民搭的破舊棚子走完,而官道的遠方,還源源不斷有難民趕來。
這個時候,有些進退兩難。回頭吧,挺艱難不說,事情沒辦好,也會被主子責備。管事倒是想要多找護衛呢,可這都是外地趕來的難民,誰能知道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若是一個不小心,請到了那心思不正的,才是真的要遭。
躊躇半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如果真的被劫,大不了把錢物給出去,總能保得一條命的。再有,被劫之後沒能接回人,主子那邊也有個交代。
馬車趕路,比人走著快多了,第一天午後才起程,也走了百里。
而管事備的乾糧是饅頭,甚至還有點心,停下來吃飯休整時,還分了蘇允嫣倆人一塊。
點心是很普通的綠豆糕,可在當下,卻是很難得的美味。
啟程太晚,走得也不如尋常時候快,於是,馬車成功錯過了宿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也沒個地方歇息。
也不好趕夜路,最後,只能找了個背風平坦的地方點了火堆。
管事特意找到蘇允嫣,遞過了烤好的饅頭片,笑著問:“簡姑娘,費城那邊情形如何?”
伸手不打笑臉人,蘇允嫣隨便撿一些說了。
管事見她挺隨和,歉然道:“白日是我見識短淺,不知道外頭嚴峻的形勢,簡姑娘別生我的氣。相逢即是緣分,以後你也別喚我管事,叫我孫大哥就成。”
接下來,他侃侃而談,說的都是京城中的事。
能夠做管事的,都是聰明人,這位孫臨是孫家的遠房表親,做事頗為圓滑。很少得罪人,白日才警告了蘇允嫣,這會兒就來打圓場了。
蘇允嫣耐心聽,可這孫臨很是謹慎,都拿京城的風土人情來說,並不提及孫家本身。
一行人很是低調,孫臨發現難民遍地之後,一般都要黑透了才停下來休息,如果發現後面有人尾隨,他是一定要把人甩脫了才肯停下。
第四日早上,他們到了費城。
*
山洞中,此時正在吵鬧。
說起來也不是甚麼大事,近幾日天氣太冷,趙婆子把他們夫妻倆的鋪蓋搬得離火堆近了些,挨著喬氏更近。
喬氏已經好多天沒吃到糧食,本來就看趙婆子不順眼。見她搬得這麼近,頓時就不滿了:“自己臭成這樣,不知道嗎?怎麼好意思往人跟前湊的?”
最近天氣冷,火堆上的熱水就那麼多。想要洗漱,熱水也不夠。再說了,這也沒地方可以洗漱啊,總不能搬到寒風呼呼的外面去洗吧?
所以,山洞中的眾人,大家都差不多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好好洗漱過了。
趙婆子這些日子忍了她的指桑罵槐,此時卻忍不了了。還是那句話 ,若只是嘴上隨便說幾句,趙婆子是不會搭理的。但是,讓她搬離火堆,門兒都沒有!當即道:“你說我臭,你身上沒味兒嗎?當真是烏鴉笑豬黑,自己都一樣,有甚麼了不起的?”
這話說得喬氏又羞又惱,怒斥:“你離我遠一點!否則,就給我滾出去!”
趙婆子不甘示弱:“這又不是你家,你說讓我滾,我就滾了嗎?”她看向一旁沉默的簡雙賢:“簡姑娘,你來評評理!”
這些日子,簡雙賢一直在和稀泥。
在趙婆子看來,簡雙賢這就是在幫她的忙。事實上她也沒要求別的,只希望留在這山洞中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等到明年,不用孫家母子催,她自己都會走。
簡雙賢縮在火堆旁,擺擺手道:“我頭有些疼,你們小點聲!”
喬氏冷哼一聲:“簡姑娘,你少和稀泥!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要麼他們倆人搬到角落裡去,要麼……給我滾出去!”
世道艱難,所有的人都缺少禦寒的衣衫,本來挺多的柴火最近也不好撿了。山洞中只點了一堆火,但卻有六個人。火堆旁住四個人差不多,再多的話,就得往後挪一點,把這個圈圍大點兒。喬氏就不想往後挪,她還年輕,還不想死。往後挪了著涼了,生病了怎麼辦?
趙婆子開始哭天搶地。
簡雙賢本來不想和喬氏對上,此時不得不開口:“孫伯母,咱們都將就一下,把這個冬熬過去再說。”
喬氏瞪著她:“簡姑娘,你若想跟我走,就得聽我的。”
簡雙賢眼皮一跳。
她可從來都沒說過想跟孫家母子離開的話,或者說,她不知道他們要離開才對。
垂眸遮蓋住眼中神情,疑惑:“伯母要離開嗎?去哪兒?這種天氣在外行走很危險,還不如等開春之後……”
喬氏不耐煩:“你就別裝了!要不是看我們母子富貴,你會這麼照顧我們?”
簡雙賢心思被拆穿,當然不能承認。她正想開口否認呢,邊上的趙婆子已經譏諷道:“就你這樣還富貴呢?我看你是在這山洞中關得太久,餓出毛病來了!你要是出身富貴,我還是官員家中的老太太呢。”
喬氏:“……”
而蘇允嫣幾人,就是這時到的。
聽到山洞中有爭執聲,管事急了,飛快上前,推開門口擋風的柴火。
屋中的眾人見門口有動靜,瞬間安靜下來。都以為是有人上門打劫。這個山洞中住的都是老弱病殘,唯一一個年輕男子孫生禮根本就不頂事。
心裡正害怕呢,喬氏就看到了門口露頭的孫臨,頓時驚喜不已:“孫臨?趕緊進來。”
蓋著頭睡得正香的孫生禮豁然丟開了身上的爛衣衫,看到孫臨後,大喜道:“臨叔,你何時到的?”
母子倆急忙上前把門口堆著擋風的雜物搬開,簡雙賢心跳得飛快,努力壓制自己上揚的嘴角。
無論喬氏怎麼想,總歸是她照顧了他們母子這麼久!如今他們家中的下人找來了……她也算是熬出頭了。
簡母急忙上前幫忙,還笑著問喬氏:“這人你認識嗎?是你的親人嗎?”
喬氏冷哼一聲,不屑地瞄了一眼看傻了眼的趙婆子:“這是我家裡的管事。之前我已經寫了信回府,他應該是特意來接我們母子的。 ”
她看向孫臨:“對嗎?”
山洞中很是簡陋,點了火堆,還擠了這麼多人,難免有些怪味。孫臨踏進一步,先是好奇地掃了一眼,聞言行禮:“是,老爺讓我來接你們回家。”
孫臨一走開,就露出了他背後的蘇允嫣二人。
蘇允嫣揮了揮手:“好久不見!”
簡雙賢一臉疑惑:“ 你為何會跟孫伯母的管事一起?你在哪兒接著人的?”
喬氏也疑惑。
孫臨一禮:“簡姑娘是在京城外帶著我們來的。如果不是她,我們還沒這麼順利。”
畢竟喬氏寫的地址是費城外的山洞,這周圍的山洞肯定不止這一個。找起來,至少也要花個三五日。
簡雙賢訝然:“京城?”又忍不住問:“二妹,你這麼快就到了京城了?”
距離她們離開,前後算起來才剛好半個月。
蘇允嫣沒回答,只等著孫臨接人。
來之前,他可是承諾過會帶她們倆進城的!
喬氏很是激動,她早就不想在這裡待了,急忙招呼兒子:“生禮,咱們這就走。”
母子倆身上都是破衣爛衫,喬氏本來都習慣了。可看到孫臨身上乾淨整潔的布衣時,又覺得自己這樣上路不夠體面,問:“帶我們的衣衫了嗎?”
“帶了!”孫臨轉身去馬車上拿。
趙婆子終於反應了過來,急忙上前,訕笑道:“喬家妹子,老婆子不會說話,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您這去京城,能捎我們老兩口一程麼?”
喬氏伸手接過孫臨遞過來的包袱,打算出門去馬車上換,聞言回頭,輕蔑地掃一眼,冷笑道:“不能!”
趙婆子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