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這話一出, 院子裡所有人都呆住。
就連方二都怔了怔,反應過來後,他一一掃視院子裡眾人神情。見他們除了驚訝外, 就是幸災樂禍, 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方學遠裝模作樣地勸:“爹, 二弟應該知錯了。您還好好的,這家怎麼能散呢?”又斥責方二:“二弟, 你在跟誰說話呢?還不快跟爹道歉, 萬一把爹氣出個好歹, 我跟你沒完。”
方學平也出聲打圓場:“爹, 都是一家人,怎麼能隨便說分家的話呢?太不吉利了。”
兄弟們提前分家,有種老人即將不在了的錯覺,確實不吉利。
分家這種事情,身為兒子是不敢提的。也就方老頭自己才敢說。
兩個兒子一勸,方老頭更加生氣了:“必須分。這種孽障,老子看一回氣一回!我是為他好,他還以為我害他呢。分出去另過,吃糠咽菜都由得他自己!”
院子裡眾人噤若寒蟬,盛怒的方老頭沒人敢勸。蘇允嫣站在人群后,面色如常。邊上突然多了個半大少年:“姐姐,你怕不怕?”
這少年是方迎喜的弟弟方迎觀, 今年十歲。
觀通官, 是方老頭親自取的名,為的甚麼不言而喻。可惜, 方迎觀生下來時, 前面已經有兩個哥哥, 還是兩個比他大了三四歲的哥哥。那兩個先進學堂,等他長大,方家也供不起第三個孩子。所以,方迎觀除了跟著兩個哥哥學了幾個字,一天學堂都沒進過。
姐弟倆感情不錯,如果說方迎喜在方家放不下誰,也只有這個弟弟了。
“我不怕。”蘇允嫣拍了拍他肩上的土,笑著問:“怎麼弄得這樣髒?”
“我去林子裡撿野果子了。”方迎觀從懷中掏出兩個黃色的果子遞過來:“我還說給你烤成乾果,沒想到你就回來了。很甜,你嘗……一會兒嚐嚐。”
他急急改口,實在是這會兒氣氛凝重,這時候吃果子,定然會捱罵。
蘇允嫣將果子收起,低聲道了謝。
方二面色青白交加,說實話,他不想因為分家這種事被外人詬病。但他也知道方迎歡那邊靠不上,幫得再多都是枉然。
而現在分家,女兒手頭還有近一兩銀子。再有,既然是分家,總不可能一點東西不分給他。
方家前幾年供兩個孩子讀書,一點積蓄沒存下。後來和陸家結親,能夠籌得出來的銀子都給了那邊,現在還欠著許多債……留下來的話,佔不到陸家的便宜,還得還這些爛賬。
方二是個自私的人,當即起身,恭恭敬敬跪到父親面前磕了一個頭:“爹,孝順孝順,既孝還得順,既然你想分了兒子出門,那兒子也願意聽話。”
方老頭:“……”
他剛才是盛怒之下說的氣話,他那麼說,只是想逼迫二兒子把那些銀子還回來而已。私心裡並沒有多想分家。越是年紀大的人越是信那些老話,真分了家,他死了怎麼辦?
可是,二兒子他不按常理,直接就認錯,願意被分出去。
方老頭很快反應過來,兒子寧願分家都不肯聽他的話。頓時更怒:“分!去請幾個長輩過來,今天你就給我分出去。”
院子裡沒人動彈。
方學遠其實挺想分家的,以後他可是官老爺的岳父,這份榮光讓別人沾了,他總覺得自己被人佔了便宜。
眼看事情就要成了,二弟主動退出,他當然不會拒絕。只是,有些話得說清楚。
“爹,這家怎麼分啊?”
方老頭最會算計的一個人,心裡早就有了數,冷哼一聲:“家裡的地一分為四,老頭子佔一份,你們兄弟三人各佔一份,菜地也一樣,廚房中的鍋碗瓢盆同樣這麼分。”
方學遠一顆心提了起來:“那家裡的債呢?”
方老頭還沒說話。方二冷笑道:“大哥,你可真會算計。家裡的這些債怎麼來的,明眼人都知道,前些年家裡為了給你兩個兒子讀書花了不少,這兩年又為了供你女婿讀書四處借債,你不讓我沾舉人老爺的光,你別讓我碰舉人老爺的債啊!你這麼不講究,舉人老爺知道嗎?”
方學遠:“……”
讀書人都都喜歡謙虛,如今陸成文無論在誰面前,無論態度如何,言語上都是謙虛的。舉人的事八字還沒一撇,方二開口就是舉人,讓謹慎慣了的方迎歡頓時不滿:“二叔,成文只是秀才,你別胡說八道。”
“我都不稀罕提他。”方二一揮手:“你別跟我說話,看了你就煩。”他對著滿院子人揚聲道:“分家可以,但你們別想把債分給我。要是真那麼不講究,你們要臉,我可不要。非得找一下知縣大人,問問秀才老爺是不是都這麼不要臉!”
無論是方家人還是陸家人,都不想陸成文的名聲有瑕,這可關乎著兩家人以後的命運。
方迎歡面色難看。
她爹方學遠也好不到哪兒去。
方學平一直沒怎麼開口,但他也是個普通人,自然知道這兩兄弟還債和三兄弟還債的區別,眼見二哥一點都不肯還,關鍵是父親和大哥還拿他沒辦法,這會兒面色也難看起來。
方老頭氣得胸口起伏,卻也只能忍了。冷笑道:“不分債給你就是!”吩咐道:“去請長輩過來。”
方家之前出過舉人,帶得全村的方家人都風光了一陣。這些年雖然沒落了,可如今方家得了個秀才女婿,村裡人都不敢小瞧。
這邊方家有請,本就是各家吃晚飯的時候,沒多久,就來了三個長輩。
分家這種事,有方二夫妻在,根本輪不到姐弟兩人插嘴。
期間掰扯了兩個時辰,方老頭從地到家裡的物件,都想把最差的那一份給方二。
可方二就不是個願意吃虧的,動不動就拿陸成文出來威脅。最後還算得償所願。
方二高興了,其餘的方家人面色難看。他也不管,歡喜地抓了分家的契書轉身出門。
二房被分家,何氏哭了幾場,眼睛紅紅的,出門後就幫著方二在自家廂房門口壘灶臺。
方迎觀主動上前幫忙,蘇允嫣閒來無事,也去幫著撿石頭。
是的,石頭。
分家太急,方二沒有乾燥的土磚,現壘也來不及。只能找平一些的石頭湊合。
周圍的石頭不多,除了用黃泥壘灶臺的方二,母子三人都出去找了。
蘇允嫣拎著一籃子石頭回來,遞了一塊過去。
方二瞅她一眼,讚賞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傻的,沒想到還挺機靈。”
蘇允嫣:“……”
說實話,方迎喜記憶中的父親是個無利不起早的。對待子女向來很嚴厲。她從府城跑回來,又和方老頭與大房鬧得這樣僵,最後甚至還分了家,已經做好了捱罵後翻臉的準備。萬萬沒想到方二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誇讚。
方二沒有看她,已經接過石頭用黃泥沾上摁在合適的位置,看了一眼方家正房,低聲道:“之前那些年,你腦子太木,不管是誰吩咐你的事你都做。從來不知道偷懶,這哪像是我的女兒?果然,把你送去府城是對的,這麼快就學機靈了。我跟你說,你今天要是空手一路要飯回來,我肯定打斷你的腿!”
蘇允嫣:“……我想明白了,從今往後,誰也別想佔我便宜。”包括你。
方二不知道她心裡的想法,還美滋滋呢:“能夠從陸成文手中拿到銀子,秀才都算不過你……”
語氣間還挺得意。
蘇允嫣半晌無語,問:“你這個明早上能用嗎?萬一夜裡下雨呢?”
方二:“……”
“閨女,你這性子真不討人喜歡。”他早就想好了:“一會兒找東西蓋上,要是真下雨了,明早上咱們就得餓肚子。你大伯父那人,咱也指望不上。”
這邊灶臺壘了一半,天色漸晚,院子門口又來了人。正是陸成文!
這還是蘇允嫣第一回見他。
一身藍色長衫,是個很普通的書生,動作斯文,眉眼間有些驕矜,忽略院子裡蹲著的父女倆,推開門喊:“有人在家嗎?”
蘇允嫣冷笑一聲:“爹!咱們這麼大兩個人,人家就跟看不見似的。這秀才……眼睛是不是有點瞎?”
門口的陸成文把這話聽得真切,面色難看起來。
他當然不瞎,也看到了院子裡的父女倆,但他更知道方迎喜訛了一兩銀子私自跑回家的事。他就是想故意忽略他們,讓他們知道自己已經生氣。可沒想到,他們居然會說出這話來。
方二頭也不抬:“秀才嘛,看書多了,眼睛壞了也是可能的。咱們不能跟人計較。”一副大度的樣子。
陸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