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茯苓本身是個很溫柔的女子, 眼眶紅紅對著蘇允嫣福身道謝:“謝謝你。”
“是我自己不會爭取,爹那麼疼我,我卻不好意思麻煩他, 早知道我跟你一樣當日受了委屈直接跑回家, 就算不如你, 也不至於落到那樣的境地。”
她唇邊帶一抹釋然的笑意:“爹和大哥都有人陪伴,日子安寧幸福。挺好。”
她飄忽的身子消散, 小半衝蘇允嫣而來。
蘇允嫣又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似乎更加凝實了。光屏上的瓶子裡, 已經滿了六成。
*
蘇允嫣醒來時, 下意識一個激靈,實在是太冷了。
睜開眼,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盆全是藍色的衣衫,粗粗一看,至少十來件。而邊上還有大大小小好幾個盆泡著, 最多的還有一盆粉色和一盆淺藍色, 乍一看像是丫鬟所穿。
而這個院子只是很小的院子, 兩邊院牆外就是另外的人家。這麼多衣衫, 肯定不是這家人所有。那麼, 就是幫別人洗了。
蘇允嫣面色一言難盡,她還真是越混越回去, 現在都靠洗衣為生了。
正想一個地方接收記憶, 大門被人推開, 一個著淡黃色衣衫的年輕婦人進來,關上門後, 眼神一掃院子裡的情形, 低聲斥道:“怎麼還沒洗完?晚上你姐夫要與同窗小酌, 我得準備飯菜。你這邊別磨蹭,趕緊把這些收拾了,不然客人來了像甚麼話?”
姐夫?
聽她這語氣,蘇允嫣還以為自己是伺候人的丫頭呢。
眼見蘇允嫣還是不動,女子皺眉:“發甚麼呆?快點啊!”
蘇允嫣站起身,在衣衫上擦了擦手。沒法子,天氣本就冷,手上沾了水被風一吹,只覺得寒風都透露了骨頭縫裡,手僵冷得都有些疼痛。
身後傳來女子的斥責:“不趕緊幹活兒,你去哪兒呢?”
她到了屋簷下,也不知道原身住哪個屋,腳下一轉去了最邊上的雜物房,也不理會女子的斥罵,直接關上了門。
原身方迎喜,今年十五,出身荷城轄下縣城中的小鎮村中,家中往上數三代,都是靠天吃飯的農戶。但三代上,家中出過一個舉人,還入仕做了官員,可惜後人不濟,只風光了二十多年。
方家祖父見識過父輩的榮光,一輩子就喜歡讀書人,可惜後輩一個個的讀書都不成,也因為沒有龐大的財力支撐,幾十年來愣是沒有再供出一個秀才,更別提入仕為官了。
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想要,尤其方家人嘗過甜頭,更是一門心思奔著入仕去。
到了方迎喜父親這輩,方家幾房只能掙出一家人溫飽,壓根沒有多餘的銀子讀書。自家的孩子不成,方家就把主意打到了別家孩子身上。
兒子讀不成,供出一個女婿也是一樣的。
方迎喜的堂姐方迎歡,就和同村讀書的陸家長子陸成文定下了親事,之後陸成文一路順利考上了童生,然後是秀才。
方家看到了希望,對待這位女婿就愈發上心了。得知他要到府城求學,全家一起幫著湊盤纏不說,在方迎歡有孕後,還選了方迎喜來幫著照顧兩人。
方迎喜的父親實實在在是想女兒來見識一下世面,也不覺得照顧他們夫妻有多難,因為方迎喜在家裡做的事比這裡多多了。別人家或多或少出了銀子,他便出個照顧人的女兒,也說得過去。
說實話,方迎喜來之前,以為只照顧他們夫妻倆,幫著做飯洗衣打掃,最多喂幾隻雞。
來了之後,雞倒是沒喂,可有了別的她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會攤上的事。譬如洗滿院子的衣衫,還有被人欺辱與人為妾……
衣衫方迎喜已經洗了兩個月,而被人欺辱,就是今天晚上的事。
蘇允嫣從雜物房出來時,外面的方迎歡還是斥罵:“你耳朵聾了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小心我送你回去。”大概是怕被鄰居聽見笑話,她聲音壓得極低。
“送我回去吧。”蘇允嫣語氣冷淡,指著滿院子的衣衫:“來之前,你可沒有說要讓我幫你們賺錢。缺錢的是你們不是我,你搞來這麼多衣衫你自己又不洗,我不幹了。”
方迎歡:“……”
她愣了一下,隨即大怒:“方迎喜,你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不就是送我回去麼?嚇唬誰呢,送吧!”蘇允嫣轉身就進了邊上的小間收拾行李:“我來幫你們做飯洗衣,純粹是看在一家人的情分上。你拿我當丫頭使喚,我還要聽嗎?”
她可不像是方迎歡那麼避諱,聲音一點沒壓低。
方迎歡見狀,追了進來,低聲道:“你姐夫是秀才,名聲要緊,你這麼大聲,是想毀他名聲嗎?”
蘇允嫣將原身的衣衫收起來折起:“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方迎歡看她直接就在打包袱,頓時急了:“你就這麼走了,外面那麼多活兒誰幹?能夠搶到洛府的髒衣衫,我可費了一番力氣,一會兒客人就來了,你趕緊出去給我洗。”
“關我屁事!”蘇允嫣扯過包袱皮,將衣衫一件件包進去。
當下的人出門,一般都會帶家裡的被子,一是省錢,二來也怕外面的被子不乾淨。萬一被癆病或者其他病人睡過,很容易染病。
方迎喜本身沒有幾件衣衫,蘇允嫣裝好了之後,面上一派淡然,心裡已經開始琢磨回家的盤纏了。
想要從荷城回家,得先坐馬車去聞縣,再坐馬車到鎮上,然後從鎮上到村裡。
最後的那段路可以走,可前面的這兩段,坐馬車都得一兩天。要是走……前後得走上半個月。
她這邊一本正經打算收拾行李離開,方迎歡卻真的開始著急。
晚上是真有陸成文的同窗過來,這個時辰她還沒開始準備飯菜,已經很來不及,哪兒還有空洗外頭的衣衫?
再說了,她如今身懷有孕,不能太勞累。做飯她都打算找人幫忙,這種天氣洗衣就更不可能了。
這是夫妻倆的第一個孩子,二人都很期待。本來陸成文考中秀才之後,就不太想繼續這門親事,這個孩子於她來說很重要。
“迎喜,你別這樣。”方迎歡上前想要拉她。
蘇允嫣微微避開。
方迎歡也不強求,怕她掙扎之下傷著自己肚子,苦口婆心道:“你就算要走,也把外面的衣衫洗了再走!”
“我這兩個月洗得夠夠的了,這輩子加起來都沒洗過這麼多,”蘇允嫣把包袱打好結:“水那麼冷,僵得人手痛,你只知道搶衣衫回來讓我洗,你自己怎麼不試一試?”
她把包袱放到一旁,開始去整理被子。
方迎歡見堂妹始終不鬆口,已經在卷被子,看她樣子不像是裝的,急切道:“你要如何才肯幫我?”
蘇允嫣正愁回家的盤纏呢,聞言動作一頓,頓時有了主意:“你把我洗衣衫的工錢還給我!”
方迎歡訝然:“你吃我的住我的,好意思問我要銀子?”
“那我還是來照顧你的呢。”蘇允嫣聲音比她更大:“你去問問外頭那些照顧人的婆子一個月多少工錢?人家也是包吃包住,你沒給我工錢,反而讓我給你賺錢,你這是對堂妹嗎?別人對丫鬟都沒你這麼狠。”
這麼一說,好像挺有道理,方迎歡頓時有些心虛。
蘇允嫣已經整理好了被子,拎著就要走。
方迎歡真急了,顧不得受傷,一把抓住她被子:“你不許走。”
蘇允嫣冷聲道:“鬆手!”
見她不松,她語氣意味深長:“我是一定要走的,你要是不鬆手,我拉傷了你的肚子,你可別怪我。”說著,用力一扯。
方迎歡不敢不松,可這滿院子的衣衫得有人打理,她急切道:“ 你幫我把這衣衫洗了,我給你工錢還不行嗎?”
蘇允嫣正色道:“洗衣的工錢是我自己掙的。你還要按那些照顧人的婆子一樣付我工錢!”
她瞪大了眼,驚訝道:“二叔讓你來照顧我,可沒說要工錢。”
蘇允嫣比她更驚訝:“不要工錢,誰會背井離鄉跑這麼遠?”
說著,使勁一扯被子,直接奔出了門。
眼看人就要出院子了,方迎歡一咬牙:“我給你還不成嗎?”
給工錢就好辦了,蘇允嫣掉頭回去,把包袱和被子放下,一本正經跟她算賬。
方迎喜來府城已經三個月,一個月兩吊錢,加上洗衣掙下的四吊錢,剛好一兩銀子。
方迎歡肉痛得不行,咬牙切齒道:“現在總能洗了吧?”
實在是不甘心,她又警告道:“晚上客人來之前,你要是沒把院子收拾利索,我會扣你工錢的。”
蘇允嫣擺擺手,笑吟吟道:“這你放心!”
她起身出了房門,方迎歡本以為她是去洗衣衫,誰知她直接出了院子,然後就聽到她中氣十足的聲音:“誰樂意打短工?兩個時辰十文,只要兩個大娘!”
幾乎是立刻,左右兩邊都聽到了開門聲,然後就是婦人急切地的詢問聲。
方迎歡:“……”
她就是不想被外人知道這些事,才給了她銀子。
不待方迎歡說話,下一瞬,蘇允嫣已經帶著人進門,指著院子裡的盆:“也不是非要兩個時辰,你們倆洗完我就付工錢。對了,不要曬在這裡,你們拿回去曬!”
兩個婦人忙不迭應下,府城中的人太多,這麼好的事情可不好找。
看著兩個婦人利索地幹活,而堂妹搬了個椅子坐在屋簷下監工,方迎歡氣得胸口起伏,偏偏當著外人的面不好罵人,別提多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