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想要讓一個人痛, 就要往她最痛的地方扎。
像吳紅瑤這樣的女子,就算她手頭寬裕了,在銀子上也大方不起來。
說話間,林大夫回來了。
值得一提的是, 今日他不是自己回來的, 邊上還帶著一個著素衫的三十歲左右女子, 容貌清麗, 加上精緻的妝容和衣衫, 著實是個美人。
她渾身亮麗,襯得邊上的林大夫身上的長衫有些寡淡, 只看容貌的話, 二人還是挺相配的。
蘇允嫣有些意外, 因為林大夫沒說今日會帶人回來,之前還說過來的時候會提前跟他們兄妹說。只一瞬, 她笑著起身:“爹, 你回來了?”又看向他邊上有些拘束的女子:“這就是慧姨吧?”
女子笑了笑:“是。沒想到你爹真給你們說了。”
“爹說起過。”蘇允嫣笑吟吟端著茶壺到桌旁:“慧姨喝茶。”
鄭月慧接過茶杯, 來之前雖然有林大夫再三保證幾個孩子不會牴觸她, 但她心裡難免還是有些緊張。
聽說林大夫剛剛和離,幾個孩子哪兒那麼快就能接受後孃?
來的路上還給自己打氣,想著若是有人給她難堪含沙射影, 她就換一個人。願意做假夫妻的人雖然不多, 但應該還是能找得著的。
看到面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小姑娘,鄭月慧才真的相信,孩子並不牴觸她。也不知道前頭的那位做了些甚麼……但凡有一點感情,也不會對和離幾天後就進門的她如此和顏悅色。
吳紅瑤在邊上看得一臉納罕, 找著了機會低聲問蘇允嫣:“這位是誰?也是病人嗎?不像啊!”
蘇允嫣笑眯眯的:“不是病人, 是客人。你管得著嗎?”
吳紅瑤:“……”
家裡來了客人, 她還怎麼看病?
如果是風寒咳嗽還好,偏偏她的病難以啟齒。對著林大夫她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才敢來,對著一個不熟悉的看起來很精緻的外人,她怎麼好說?
面前這個婦人眉眼溫柔,身上衣衫雖是素色,但隱繡暗紋,只看上面的繡花,還有婦人身上的各種首飾,就知道這身不便宜。
林家何時認識了這樣一門親戚?
以前沒聽說啊!
林大夫回頭看到了一臉人若有所思的吳紅瑤,頓時不悅:“家中今日有客,如非急症,今日我們醫館不再接待病人,你要看病儘快,不然就改日再來。”
被下了逐客令。
吳紅瑤面色不太好。曾經林大夫對她們姐妹還算溫和,沒想到她如今做了趙夫人,反倒不如以前。
憑她如今的身份,除了趙家,誰都得給她三分面子!要是敢怠慢,她肯定要生氣的,但這是林家,她如今還有求於人,只能忍了氣。
看病是不可能看病的,讓她當著外人的面說自己的病……她還說不出口,今日只能無功而返了。
臨走之前,到底有些不甘心:“姨父,我身子不適,想讓你親自幫我看看。明天我再來,行嗎?”
“行!”蘇允嫣一口應下:“如果我爹不在,我幫你看。”
吳紅瑤:“……”
把人送走,後院的吳紅濟出來了,之前他整個人懶散無力,看起來就沒精神。坐了那把椅子幾天,脊背挺直了許多。
“爹,這就是您之前說過的那位?”
吳紅濟一開口,恢復了以前的吊兒郎當。
林大夫瞪他一眼:“沒禮貌,趕緊喊人!”
吳紅濟並不牴觸,從善如流:“慧姨。”
“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紅濟。”林大夫聲音放緩,怕她不知道是誰,還解釋:“剛回來沒多久,還不太會說話。”
“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鄭月慧眉眼溫婉:“當歸呢?”
蘇允嫣接話:“大哥去村裡出診,這個時辰應該也快回來了。”
果然,一盞茶之後,林當歸拎著藥箱回來了。看到鄭月慧,和蘇允嫣一樣先是詫異,隨即笑著上前:“慧姨吧?您趕緊坐,我這就讓婆婆添菜。”
“我已經叫過了。”蘇允嫣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下一鬆。
她就怕林當歸接受不了雙親和離自怨自艾。之前看不出甚麼,但興許他壓心裡了。看到鄭月慧他還能如此平靜,甚至笑臉相迎,應該是真的放下了。
鄭月慧臨走之前,還得兄妹三人發了見面禮。
林大夫親自送她回去,當時夜裡就住在醫館不回來了。
鎮上來往的人多,鄭月慧來過一趟的事很快就傳了出去。
眾人都沒想到,向來溫和的林大夫在和離之後這麼快就找到了下家,不過,這位可比之前的李氏強多了。
當然了,有那心思深的,認為林大夫或許在和離之前就已經和人勾搭上。但更多的人則認為不是,一來林大夫不是那種人,二來,他去縣城也就是最近的事,去之前就已經要和李氏和離了的。
只能說,三十多歲的男子同樣搶手。
*
翌日傍晚,吳紅瑤又來了。
她這個時辰,為的可不是讓蘇允嫣幫她診治。
林大夫一進門,又看到了她,頓時皺眉:“你怎麼天天在這兒?”
吳紅瑤眼圈一紅:“姨父,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看病可以,但以後你得改口,現在我已經不是你姨父了,別讓人誤會了才好。”林大夫話說得慎重,見她應下,這才伸手幫她把脈,良久之後收回手,嘆口氣道:“你已經染上了,挺嚴重的。按時喝藥,能讓你多活一段時間。”
言下之意,竟然是吳紅瑤死定了的語氣。
吳紅瑤面色慘白:“姨父,趙承跟我說你去年治好過得了這種病的人,您……有認真給我看嗎?”
林大夫已經在開方,聞言,眉頭一皺:“哪有這回事?這種病,從古至今,正經的醫書上就沒有大夫能治好,最多就是續命。野史上倒是有痊癒的,可如果是真的,它也不是野史了。這種病能治好,那是神話故事。”
想到趙家處心積慮要娶女兒,很可能這根由就在此。林大夫頓時就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誰傳的這種謠言?你讓趙承過來說清楚。”
吳紅瑤嚇得六神無主,渾身癱軟在凳子上,要不是抓著桌邊,她真的會滑到地上去。
怕成這樣,不是因為要回去叫趙承,而且因為林大夫的這種態度,根本不像是說謊。他是真的……治不好!
那她會死嗎?
吳紅瑤不敢深想,抓著配好的藥,付藥費時都沒嫌貴,把銀子一丟。像丟了魂似的跌跌撞撞走遠。
趙承來得很快。
比起成親那日,此時他面色更加蒼白,進門後找到林大夫,直接問:“你治不好?”
林大夫一臉的莫名其妙:“我還奇怪呢,是誰跟你說我治得好的?”
他還想找人算賬呢。胡編亂造,差點害了他女兒!
趙承蒼白的面上一片沉鬱,咬牙切齒道:“李陳氏!”
林大夫驚訝之下:“梅香的娘?”
李梅香的親孃正好姓陳來著,都年近七旬的人了。
趙承閉了閉眼:“她跟人說你治好了李家村一個得髒病的男人,叫李落子,有沒有這回事?”
“他又不是髒病!”得知了編話的人,林大夫心裡複雜難言,都不知道說甚麼好。沒想到他這個岳母,悶不吭聲給他挖這麼一大坑,偏偏趙家還真的信了!差點就害了女兒了。
趙承眼睛血紅,執著追問:“那他是甚麼病?”
“疥瘡。”林大夫看著他眼神,實在嚇人,忍不住往後退了退:“雖然難治,外面有許多偏方能抑制,我是隻是運氣好,剛好找著了法子能根治。”為此,好多人傳他是名醫來著。
可那能一樣嗎?
這兩種病,完全是兩種不同的症狀!
趙承氣得胸口起伏,喉嚨都有些腥甜,他眼睛血紅,彷彿下一瞬就要發瘋。一字一句咬牙道:“李陳氏,你害我!”
林家雖然也深受其害,但這事情認真說起來,並不能怪陳氏。趙承會得病,純粹是他自己在外頭亂來,怪他自己犯了色戒,跟誰都沒關係。
林大夫這麼想,但沒說得這麼直白:“那些老人家的話,怎麼能全信呢?”
其實他更想說的是,村裡婦人長舌,聽風就是雨,她們說出的話,最多隻能信一半。趙承怎麼能都不求證,就暗搓搓算計娶他女兒呢?
趙承只覺得心像是落入了冰窟窿,渾身從裡到外涼了個透,滿心滿眼都是絕望:“你真治不好?”
林大夫嘆口氣:“府城中那麼多名醫都治不好的病,你憑甚麼認為我能治好?”
趙承:“……”
這麼淺顯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承認自己就要死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