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樓中的包間不多, 滿打滿算也才三間。
父女二人對坐,都沒說話。屋中氣氛沉默,李招序認為,無論羅子灃那邊結果如何, 女兒都能撈到好處……他們父女之間的關係, 有些太生疏了。
想到此, 他主動道:“淑荷, 你喜歡吃哪種點心?”
紀淑荷對他是滿心厭煩,不過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應付罷了, 隨口道:“都行。”頓了頓,又道:“我就沒來過這種茶樓, 這裡面的點心……也不知道乾不乾淨。”
最後這句, 就是故意刺李招序了。
李招序聽出來女兒話中怨懟的意思, 笑容一僵:“這家茶樓已經開了多年。裡面的東西肯定是好的, 一會兒多上兩盤嚐嚐。要是喜歡, 就帶點回去給你娘。”
紀淑荷不置可否。
她沒心思和這個並不親近的父親閒聊。如果事情順利, 之後也用不著應付他了, 她眼神一直盯著下面, 很有些緊張。
沒多久,就看到了個熟悉的人影過來, 著讀書人喜歡的長衫,氣質儒雅。憑他的衣著打扮和氣質,有些像世家公子,身邊卻沒帶人, 頗引人側目。
好多未婚姑娘看到他, 都掩面轉身, 羞澀無比。
紀淑荷一臉冷漠,看著他進了茶樓,這才抬手關上窗戶:“他來了!”
李招序本來在吃點心,聞言,兩口塞完,又喝了一杯茶,危襟正坐。
羅子灃進門就看到了面色嚴肅的父女兩人,多看了一眼紀淑荷,他轉身關上門,才問:“李秀才,你找我甚麼事?”
李招序沉聲道:“你欺負了我女兒,轉頭就要娶別人,我找你來,就是想問,你打算以後如何安置她們母子。”
羅子灃默然:“我已經有未婚妻。事實上今日我來見你們,也是擔了風險的,如果讓沈姑娘知道,我也完了。”
早上還沒見到人之前,紀淑荷心裡就發了狠,要他如何如何。可真正見到,聽到他說這話,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流了滿臉:“羅子灃,當初我們倆說好了的,你怎麼能說變就變?”
太過傷心,聲音裡還帶著哭腔。
羅子灃看著她,並沒有如往常一般來幫她擦淚,淡然道:“淑荷,我們倆之間的感情沒變。但我娘為了讓我讀書辛苦十幾年,我也寒窗苦讀了十幾年。難道你想毀了我嗎?”
“ 所以,你要拋棄我們母子嗎?”紀淑荷緩緩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我去羅家看不到你人,你也沒有吩咐門房多餘的話。聽你這話,不止是你娘不要我們,你也不要我們了嗎?”
羅子灃閉了閉眼:“抱歉。”
紀淑荷突然就怒了,抬手狠推了他一把:“我不要你的抱歉。你回答我的話!”
“是!”羅子灃後退幾步,站穩身子,眼神語氣一樣決絕:“淑荷,我娘還等著我考中進士光宗耀祖,她為了我吃了太多苦。我不敢辜負她。”
紀淑荷滿臉是淚,嗤笑一聲:“無論我為你做了多少。在你心中,我還是不如你娘。為了不辜負她,你就要辜負我了?”
羅子灃沉默下來。
不說話就是預設,紀淑荷的心愈發冷。她抹了一把淚,後退兩步。哽咽著喃喃道:“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離。”說到這裡,她冷笑起來:“都是屁話!”
她看向羅子灃,淚眼中滿是決絕之意:“羅子灃,既然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從今日起,我們一刀兩斷!既然沒了情,那咱們就來算一算你從我這兒得到的好處……”
她無比嚴肅,羅子灃心裡有些慌,三年夫妻,還從未見她這般鄭重過,立即出聲打斷:“淑荷,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他日如果我能金榜題名,不會忘了你們母子。肯定會暗中接濟你們的!我發誓!”
“發誓?”紀淑荷面露嘲諷:“且不提你這輩子有沒有金榜題名的命。我只記得,曾經你還說過要跟我相愛相守一輩子。可如今呢?你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她掰著指頭:“當初我認識你時,你是個著布衫的書生。身無分文,家徒四壁,外面還一大堆債。後來我一心想要嫁給你,給你銀子置辦行頭,怕你沒宅子被我爹嫌棄,我還給銀子讓你買了宅子。又給你銀子置辦聘禮上門提親,就連你討好我爹送的那些東西,也是我的銀子買的……對了,你羅家之前欠的近十兩銀子的債,也是我們成親之後你娘偷偷拿我的嫁妝當了還的。還騙我說那個花瓶碎了……”
邊上的李招序聽著,面色一言難盡。
這女兒怎麼就這麼蠢?
紀淑荷豁然轉頭看他:“李秀才,你是不是覺得我蠢?可我認為,我娘比我更蠢。我們母女被你們這兩個男人騙得一無所有,還要被你們嫌棄。世道不公,老天無眼。”
不理會李招序一瞬間難看下來的面色,紀淑荷看向羅子灃:“當初我給你這麼多東西,是看在你對我的心意上。現在這份心意沒了,這些東西你便要還回來!”
就像是紀府追回全氏給李招序的那些東西一樣,宅子中的任何東西,包括下人都不能帶走!最好是讓羅家母子離開前再換一身衣衫。
他和她遇見的時候甚麼樣,分開的時候就得甚麼樣!
羅子灃面色也不太好:“淑荷,你想毀了我嗎?”
紀淑荷冷聲道:“我已經被毀了,你冷眼看著我在泥中掙扎,我去羅家門口苦苦哀求想要你拉我一把。你都假裝沒看見,我現在一無所有。憑甚麼你還能好好的過日子?還想另娶,美不死你。”
“所有屬於我的東西,你全部還回來。之後,你愛娶誰娶誰,我也不管你了。”
這些日子裡,紀淑荷既想要看到他,又怕看到他。
實在是她最近發生這麼多事,而他卻始終沒露面,那邊還已經定了親,再不想承認,紀淑荷心裡也明白,他這是真的要拋棄她們母子。
沒見面,她還能安慰自己他被母親攔著。真見了面,他那邊不肯退親的話,二人也只能撕破臉,真就回不到從前了。
倆人成親三年,紀淑荷對他還算有幾分瞭解,平時最聽母親的話。偏偏羅母這個人唯利是圖。既然已經和沈家定了親,是絕不會退親的。所以,這一見面,只有撕破臉一條路走。
紀淑荷心裡雖然還對他抱有期待,其實心裡已經整理好了二人自相識以來她給羅家的幾筆大宗銀子。
本來只是想讓羅家傷筋動骨,可看羅子灃只是嘴裡愛她,一點好處都不肯拿。見面到現在,只顧著和她撇清關係,勸她息事寧人。從頭到尾,就沒有問過她們母子一句可否安好。他如此冷情,也別怪她絕情了。
紀淑荷一臉冷然:“相信你也知道紀府讓李秀才還東西的事,照著那個,你們母子也來一遍吧。”
羅子灃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滿臉的不可置信:“你別太過分!”
紀淑荷反問:“我哪兒過分?你羅家如今宅子中的所有東西,包括你們母子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的?”
羅子灃沉默下來:“三年夫妻感情,你別……”
“少說讓我念舊情的廢話。”紀淑荷板著臉:“但凡你對我們母子上心幾分。暗中找人接濟我們一下,我也不至於如此。既然你不肯接濟,那就把所以我的東西全部還來。羅子灃,我不是跟你開玩笑。”
李招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自己有些多餘,女兒問羅子灃要東西,根本也用不著他幫忙。
羅子灃看著面前彷彿換了個人般的妻子,臉上種種神情盡去,也冷了下來:“我要是不還呢?”
“還記得當初我剛回紀府那些日子你送給我的那些信嗎?”紀淑荷眼神裡滿是嘲諷:“通篇都是表明心跡的話,還說這一次分開之後,一輩子都再不與我分開。裡面雖然沒有明言,但應該找得出咱們倆只是暫時和離的證據來。”
聞言,羅子灃面色微微一變。隨即看到她一身布衣,心下一鬆:“淑荷,你又胡說,我甚麼時候給你寫過信?你倒是拿出來看看啊。”
他一臉的有恃無恐,紀淑荷心裡很痛。曾經以為能夠相守走一輩子的男人,如今變成了這樣……她眼神裡愈發冷了:“羅子灃,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怕告訴你,那些信在紀府中,但我那個妹妹很看不慣我,如果她知道我要拿信找你麻煩,肯定會很樂意送來。”
她揚聲道:“小哥。”
夥計推開門:“客人有何事?”
紀淑荷看著羅子灃,眼神裡滿是惡意:“勞煩小哥幫我跑一趟紀府,找紀姑娘,讓她把曾經大姑娘妝臺上的匣子中的信給你。”
夥計一臉為難:“是那個紀家嗎?”
紀淑荷頷首:“你放心,他們會給你的。如果你真拿到了,我會有厚禮相送。”
夥計應聲而去,羅子灃急了:“等等!”
紀淑荷已經起身關上了門。
夥計回來得很快,確實抱著個小匣子。
紀淑荷看到那個匣子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匣子應該也能當個幾吊錢。
反應過來後,她自嘲地笑了笑,在羅子灃想要接過匣子率先上前一步接在懷中緊緊抱著。
她走到桌邊開啟,看著裡面厚厚的一疊信,心裡苦澀不已,拿出最上面一封,對著看到信封后面色大變的羅子灃揚了揚:“羅秀才,若是不想讓外人知道你合謀毒害岳父侵佔家財……就乖乖把宅子還給我。”
“走吧!”臨走之前,她恍然想起甚麼,對著李招序道:“記得找兩身布衣給他們母子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