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淑荷被紀府丟出去之後, 也沒地方去。在門口蹲著等了近一個時辰,才等到了做客出來的紀氏。
紀氏看到她,很有些不高興。
本來紀氏和孃家關係就一般, 本也沒強求要多親近。可今日看到哥哥那般在意女兒,這以後肯定會把偌大的家業交給紀淑顏。
說實話,紀氏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想要和孃家親上加親,看中的兒媳自然是長女紀淑荷。對於養女向來是看不上的, 她隱約知道全氏不喜歡養女, 所以, 為了讓全氏高興, 沒少給那養女難堪。
誰能猜到有朝一日她也有討好養女的時候?
今日因為紀淑荷,哥哥都不愛搭理她了。出來的紀氏看到如喪家之犬一般狼狽的紀淑荷, 能有好臉色才怪。
“走吧。”紀氏順口招呼。
紀淑荷見姑姑還願意搭理自己, 鬆了一口氣, 急忙跟上。
這些日子裡,紀淑荷沒放棄找羅子灃, 可他一直不肯出來相見, 反而已經和沈府的姑娘定下了親事。雖然他甚麼都沒說, 可做出的事已經足以表明他的態度。
如今,她想回紀府的事不成,這個姑姑是她們母女最後的退路,如果紀氏都不管她們, 她們就真的只能去睡大街了。關鍵是她帶著個孩子,全氏還得喝藥養傷,沒有安穩的地方和寬裕的銀錢, 日子簡直沒法過。
到了楚府, 還在大門外, 紀氏就叫了停。
紀淑荷有些疑惑,這再要下馬車,也是進門再下啊!在這兒停下做甚麼呢?
正疑惑呢,就見紀氏看向她:“你下去。”
紀淑荷心裡頓生不好的預感:“這還在外頭……”
“就是在外頭,我才讓你下。”紀氏把玩著指甲,閒閒道:“我願意收留你們,是以為你可以回到紀家。但事實證明不能,甚至因為你,哥哥還厭了我。這一趟我虧大了。憑你現在也賠不了我的損失,我也懶得跟你計較,你帶上你娘,趕緊滾吧!”
又吩咐那邊迎過來的門房:“以後看到她們母女,直接攆走。不用來稟了。”
紀淑荷滿眼不可置信:“姑姑,我跟我娘沒地方去……”
紀氏不耐煩打斷她:“與我無關。說句難聽的,你們就是死了,也輪不到我來收屍。”
語氣淡然,滿臉冷漠。
紀淑荷渾身涼了個透,呆怔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丫鬟見狀,直接把她拽下馬車。而門口處,兩個婆子已經抬著全氏和孩子過來,把她們放下後,飛快進了門。
任由紀淑荷如何哭求,紀氏的馬車也再沒停下。
大門關上,門口又只剩下了祖孫三人。
全氏臉色蒼白,斥責道:“你怎麼就惹了你姑姑了?”
紀淑荷抹了一把臉:“我沒惹她!是爹,爹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我們母女以後是死是活都與他無關,還說我們借的債他不認賬。”
這般撇清,就算有看在兩家情份上願意照顧一二的人,這會兒也歇了心思了。
全氏的眼淚落了下來:“那我們怎麼辦?”
紀淑荷木著臉,這話她也想問。
她也很想哭好麼!
到了這一刻,她其實很想跟床板上的全氏換一下。她去躺著,全氏來操心落腳地。
全氏也挺後悔,早知道紀父這般牴觸女兒,她也不會讓女兒去他面前找存在感。
本來嘛,她們母女被趕出來,外面猜測紛紛。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應該是她們被攆走與紀父的病有關。但紀府沒說,誰也不能確定。
全氏做了多年夫人,還是有幾個閨中密友的。不說收留,多少應該會願意借些銀子給她。
可是現在有了紀父的話,知道了她們母女做的那些事。那些夫人肯定不會搭理她們了。
路……真的是被她們自己走絕的。
母女二人沒地方去,紀淑荷也挪不動她,眼看楚府大門的屋簷挺寬,她們乾脆就不動了。
門房眼看她們不動,還出來攆了幾次。甚至動手把全氏抬走。
母女二人等他們關上門,又回到了大門口。
到了第二天早上,紀氏得知此事,直接命人把她們抬到了二里外那邊大街上。
母女倆其實也熬不住了,這人也不是有片瓦遮身就能過日子的,還得祭五臟廟。孩子餓得哇哇大哭,期間睡了幾次,現在哭都哭不出來了。
全氏還不能動,紀淑荷帶著孩子出去找吃的。她見識多,知道那些大酒樓中剩下的飯菜不少。躊躇半晌,還是沒能豁出去。費了半天勁找了個小當鋪,把自己身上去紀府參加宴會的衣衫當了,又問當鋪拿了一身布衣。
如此,取得了中間的差價,只有一兩半。
紀淑荷捏著這銀子,並不敢一頓飯把它花完,跑去買了包子。一邊回到路口,一邊分給孩子吃。心裡默默盤算著以後。
這點銀子若只是她們母子,去外城的話,還能找個落腳地。可如果帶上母親……還不夠她兩天藥錢的。她的心裡,瞬間有了股轉身就走的衝動。
本來嘛,要不是全氏蠢,非要和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苟且,她們也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如果她早早和李招序分開,她如今還是高高在上的紀大姑娘,何至於拿著這點銀子盤算?
曾經的她順手打賞下人,也不止這麼點!越是想,紀淑荷越是憋屈,也越恨全氏的蠢笨,越恨就越想離開。
回到全氏躺著的路口,已經過去了大半天。看到她回來,全氏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丟下我走了呢。”
紀淑荷有些心虛,拆開手中的包子遞過去:“沒有的事。只是城中的大當鋪不收衣衫,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當了出去。”
這也是事實。全氏垂眸:“是我拖累了你,你要走的話,我也不怪你。”
如果稍微有些良心的女兒,這時候就該表忠心,說自己不會丟下母親云云。
紀淑荷並沒這麼說,坐到了角落敲著腿:“好累!”
全氏垂眸,遮住了眼中的神情。
氣氛尷尬間,有丫鬟緩步過來。
母女倆頓時精神一震。
丫鬟走到她們面前站定,母女倆心裡狂喜,都覺著是誰家夫人看不過去來接濟她們了。
正等著丫鬟從袖子裡掏了東西,就見丫鬟冷冰冰開口:“我家主子好心,看到了李招序李秀才出現在歡喜樓,特意吩咐奴婢來告知你們。他如今就住在歡喜樓後面的私家小客棧裡,肆柒號院。”
說完就走。
母女二人面面相覷,紀淑荷疑惑問:“你主子是誰?”
丫鬟揮揮手:“好心人!”
紀淑荷:“……”甚麼好心人?
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如果真是好心人,就應該知道這會兒她們母女缺的不是李招序那個男人,而是一張溫軟的床鋪和一頓熱飯。不想費心收留,給點兒銀子也行啊。
真想幫忙,倒是把她們母女挪過去啊。
這後頭的人,與其說想幫她們,不如說是想看她們去糾纏李招序,想看他們互相埋怨。
想到此,紀淑荷心裡一動:“娘,會不會是紀家的人?”
全氏趴在地上,冷笑道:“我管他哪家的,李招序把我害得這麼慘,想要一走了之過自己的日子,門都沒有!我過不好,他也別想好。”
語氣裡滿是恨意,說到後來,已經有些破了音。
*
蘇允嫣最近忙著改造歡喜樓,好幾間屋子掛上古畫之後,天天被人預定,甚至還一天接待幾波客人。
歡喜樓有古畫的訊息也很快就傳了出去。
生意好了,於情於理都該感謝一下出主意的人。蘇允嫣約出了孫安寧來,鄭重道謝。
孫安寧來得很快,進門時不讓丫鬟進來,自己關上了門後,一臉慶幸。又抬手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還好你約了我。”
蘇允嫣一臉好奇:“這是怎麼了?”
她一臉苦色:“我今年十七,早在五年前就定了親,那邊一直慢悠悠的走六禮,非說要等我那未婚夫考上了舉人後再定婚期。其實我不想成親啊,嫁過去還得伺候公公婆婆,還不如在家舒服呢。”
這事情不是秘密,蘇允嫣也隱約聽說過。抬手幫她倒茶:“然後呢?”
孫安寧有氣無力:“然後,他一直跟著父親在任上。但祖籍在此,從外地回來考鄉試了。我娘讓我跟他培養感情,你發帖子給我的時候,我娘正準備讓我跟他出來喝茶呢。要不是你解圍,我就真得跟他一起了。”
她一臉羞惱:“我們都不熟,這茶喝得下去? ”
蘇允嫣失笑:“咱們倆之前也不熟啊,感情都是培養的嘛。”
已經是未婚夫妻,孫安寧話裡話外也沒說那人不好,只說相處少了。可見她對那人沒甚麼不滿。再說,孫大人也不會亂挑女婿不是?
聞言,孫安寧不滿:“你怎麼跟我娘一樣……”
話未說完,她看向窗外的樓梯,瞪大了眼,一拍桌子:“竟然跟蹤我,簡直欺人太甚!”
她有些惱,吩咐丫鬟:“去請程公子過來!既然要喝茶,我讓他喝個夠。”
丫鬟應聲。
蘇允嫣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只看到兩抹華貴的袍角,沒看到頭臉。
孫安甯越想越氣,囑咐道:“淑顏,一會兒你別打圓場,我今天非得問清楚不可。如果他真的跟蹤,我得稟告爹孃。”
下一瞬,門被推開。丫鬟對著身側的兩位華貴公子伸手一引:“二位公子請。”
蘇允嫣已經做好準備打招呼,卻在看清楚門口右邊那人時,臉上客氣的笑容有一瞬間僵硬。
門口這倆,到底哪個是孫安寧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