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大皇子妃, 自然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大皇子府中如今也有妾室,甚至去年還生出了庶子。
這樣的情形下, 大皇子妃應該是甚麼都能看淡的人, 但她如今這般傷心,大概就和當初的吳惜月乍然發現夫君心中另有其人一般。突然就發覺自己被最信任的人騙了。
宮門口前, 大皇子妃哭得泣不成聲。大皇子大半的心思都在朝堂上,對誰都冷淡,大皇子妃雖然失落, 卻也安心……可乍然得知他不是對誰都這樣,有人是例外,她如何能不傷心?
也是太壓抑的緣故,她在皇后面前, 是不敢這麼哭的。
蘇允嫣有些同病相憐, 將手中帕子遞給她:“表嫂, 快收了眼淚。”
大皇子既是嫡子又是長子, 只要沒犯下大錯,下一任儲君有九成的可能是他。而下一任的太子妃和皇后, 也就是面前的大皇子妃。
這樣的身份,可不能隨便失態。
大皇子妃也只是那一瞬間情緒收不住,接過帕子擦了眼淚, 深呼吸幾下後, 臉上又恢復了溫柔和善的神情。
大概是對蘇允嫣敞開了心扉,大皇子妃對她有些親近, 甚至伸手挽著她的胳膊繼續往外走:“我送你回去。”
蘇允嫣:“……”並不想要你送。
憑良心說, 她是真不想和大皇子妃太過親近。
但大皇子妃似乎起了傾訴的興致, 非拉著她上了馬車, 等到馬車駛動,情緒陡然低落下來:“惜緣公主在刑部查案,她是女子,其實挺多人不服她,你表哥明裡暗裡幫了不少。我看他憂心,還囑咐了我妹妹,讓我妹夫也幫襯一下。現在想來,我就是個蠢貨。”
這會兒的她倒是沒哭,腦子似乎也挺清明,抬眼看到面前的人,驚覺自己失言,忙解釋道:“我幫她確實應該,但我總覺得自己被騙了,難受得很。我只要一想到你表哥會和她之間……”
她伸手捂住了臉,身子微微顫抖,哽咽著道:“你不用管我,我一會兒就好了。”
她當真是一會兒就好了。
半刻鐘後,再抬起頭來的大皇子妃,已經找不出方才傷心欲絕的模樣。
並且,接下來一路,她都沒有再失態。
這個事吧,蘇允嫣覺得不好勸。再說,大皇子妃斂住情緒之後,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柔端莊。壓根兒也不需要人勸。
很快到了郡主府,蘇允嫣下了馬車,目送她離開。
接下來兩日,蘇允嫣都挺忙,開春之後,她想讓把今年琢磨出來的那些肥土的法子讓百姓試著做。
追了肥,肯定是要比甚麼都不放要好一些,能好多少而已。
所以,這段時間她得尋出最好的肥,再有,慄米和木薯得準備多一些的青苗,開春之後種得越多,明年得到的種子就多,那後年就能讓百姓多種。如此,餓肚子的人自然會少。
忙了幾日,又進宮去探望了一番六皇子。
醒過來的他,整個人戾氣很重,別說對蘇允嫣,就是對著吳惜緣也冷嘲熱諷。
“我一定會娶到你。”
姐妹二人告辭時,他放下這句話。
蘇允嫣會和吳惜緣撞上,純粹是意外。來都來了,她自覺沒必要回避。所以,姐妹二人這才一起離開。
聽到這話,吳惜緣回頭:“我不明白你為何這樣執著。”
六皇子臉上的青紫還未褪盡,笑起來時有些猙獰,冷笑道:“你害死我哥哥,如今還想嫁給別人,簡直是做夢。有我在一日,你只能嫁給我。”
眉眼挑釁,語氣囂張。看得蘇允嫣都恨不得打他一頓。
吳惜緣面色嚴肅:“如果是你哥哥在 ,他不會讓你這麼對我的。”
六皇子語氣譏諷:“如果我哥哥還在,我絕不會多看你一眼。你當真以為你是天下第一美人嗎?再好看,也不過皮囊而已,黑心爛腸的東西,我老遠都能聞得到那股惡臭。”
說著,還嘔了一下。
這真的過分了!
蘇允嫣偷瞄吳惜緣神情。
吳惜緣面色不太好:“六皇子,我敬你是客人,但不是怕了你。想要人尊重,得先自重。我是楊國唯一有封地的公主,還是朝中官員,你如此辱罵我,是想與我楊國為敵嗎?”
六皇子嗤笑一聲:“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當真以為楊國皇帝會為了你跟我良國作對?”
六皇子乍然變了態度,從之前的謙遜變得這樣囂張霸道,應該是得知了皇上讓人去良國解釋的事。
皇上此番舉動,證明他不想與良國交戰。所以,六皇子就有了鬧騰的底氣,反正楊國不敢打仗,他無論怎麼過分,楊國都會忍了他。
蘇允嫣面色冷然:“你以為良國會為了你跟我楊國交戰?你這些年沒少鬧騰吧,結果如何?”
六皇子面色難看起來。
見狀,吳惜緣立即道:“你再罵我一句,休怪我不客氣。這殿中那麼多人可以作證你辱罵於我,我就是打你一頓,也是你活該。”
六皇子看向周圍伺候的人,不以為意。
他心裡懊惱良國那邊不聽他的話,明明他三皇兄就是因為吳惜緣而死,偏偏父親和兩個皇兄都沒有找楊國算賬的意思。他說得多了,還會被訓斥不顧大局。
心裡沒底,嘴上卻不饒人:“那你打我試試?”
眼看吳惜緣揚聲就要吩咐人,蘇允嫣有些著急。兩國確實沒有交戰的意圖,但如果有人真在裡頭攪和,事情鬧大之後,說不得真就要打起來。
想到此,蘇允嫣率先出聲打斷吳惜緣即將脫口的話,道:“六皇子,幼稚了不是?”
被人說幼稚,六皇子哪裡能忍,當即狠狠瞪了過來。
蘇允嫣一點不懼,笑吟吟提議:“你是不是老早就想開戰,然後你的父兄都不肯?”
六皇子立即道:“他們早晚會肯。”
蘇允嫣搖搖頭,面色一言難盡:“你是皇子,天潢貴胄。何等珍貴的身份,為何要求別人呢?如果你那甚麼……還不是想打誰就打誰。”
雖然沒明說,但話中意思明白。
想要隨心所欲,做皇帝去啊!
如此,就是回去找他幾個父兄內鬥,而不是在這兒攪和兩國關係。
六皇子眯起眼:“你居心叵測,居然想挑撥我對父兄動手?好歹毒的心腸。”
蘇允嫣一臉奇異:“說得好像你沒挑撥我幾個表哥似的。就是周國三皇子,這幾天也沒少找我幾個表哥喝酒啊。”
而她三位皇表哥願意赴約,也不真是傻白甜。同樣是想挑起對方國內爭鬥,就看誰的話比較誅心,大家各憑本事罷了。
沒有野心的人,當然不會受這幾句挑撥就起了歪心思。
六皇子被噎了一下,道:“之前都說惜緣公主智謀非凡。今日一瞧,發現惜月郡主也聰慧無比,果然不愧是姐妹,就是不知道你們姐妹二人誰比誰更勝一籌?”
這麼淺顯的挑撥,蘇允嫣哪兒聽不出來?當即頷首:“多謝六皇子誇讚,我們姐妹確實聰慧,這是皇舅舅親口說過的。”
六皇子:“……”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邊上吳惜緣見妹妹和六皇子你來我往,居然還沒落下風,心下越來越驚訝。
拉住蘇允嫣,道:“天色不早,我們姐妹還有別的事。過幾天再來探望你。”
臨走之前,蘇允嫣還回頭囑咐:“六皇子,我的話是真心的。與其靠別人,不如自己上。我看好你哦!”
等六皇子回去先和他那幾個兄弟內鬥一番,幾年之內,應該是沒空糾纏楊國了。甚至,他乾脆直接就失敗被圈禁最好,如此,這輩子都沒可能再找楊國的麻煩。
也不知道當年發生了甚麼事,讓六皇子一口咬定他三哥是因為吳惜緣而死。要知道,當年良國三皇子沒能抱得美人歸,離開的時候雖有些鬱郁,怎麼也不至於就死了。
出了大殿,吳惜緣看向她:“妹妹果然聰慧,怎麼想出這個法子的?還有,周國三皇子挑撥幾位表哥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蘇允嫣側頭,笑看著她:“姐姐,我那都是編的。前些日子看了幾本史書,凡是幾國鼎立,都會挑撥其餘國內內鬥,讓其自己削弱自己,有的還因此消亡。我不認為其餘兩國會放棄挑撥幾位表哥……當然了,幾位表哥都是皇舅舅一手養大,這麼淺顯的道理他們應該都知道,肯定都不會那麼蠢的。”
吳惜緣沉默下來,道理誰都懂,可又有誰真的能守住本心呢?
那三位皇子之間就算沒人挑撥,早晚也會爭上一場。
姐妹二人在御花園中的談話,很快就被有心人聽入耳中。
譬如皇上,得知此事後哈哈一笑。
太后失笑著搖頭。
幾位皇子則心神一凜,瞬間就收了某些已經滋生出來的念頭。
聽了別人的挑撥就是蠢,誰願意承認自己是蠢貨?
蘇允嫣不知道這些事,和吳惜緣道別之後,還去給太后請安,又陪了她半日,才起身出宮。
不知道是不是蘇允嫣那番話起了效果,十日過後,六皇子去找皇上辭行,只說要過年了,得趕回去盡孝膝前。
皇上巴不得送走他,假惺惺挽留幾句,又對六皇子在楊國被揍之事道歉,讓人備了回禮,打算把人送走。
值得一提的是,皇上備回禮時,剛好蘇允嫣去稟告新弄出來的青苗。
皇上認真聽完,道:“農事很要緊,你要多費心。”想了想,又遞出來手中的禮單:“他們都說回禮要貴重一些,以顯我楊國富裕強盛,你怎麼看?”
蘇允嫣沒有接,只道:“強盛不是送禮送出來的。這禮物送出去又收不回,白白給人,您不心疼嗎?”
要是不心疼,皇上也不會在此糾結了。聞言撫掌大笑:“惜月此話有理。”
當即提筆,劃掉了最貴重的幾樣。
蘇允嫣:“……”皇上早就想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