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一身破舊衣衫的張達魚一臉感激:“我太遲鈍了, 從未想過我不是張家的孩子。當真以為是二姐她身子弱娘才多照顧她的。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複雜的事,謝謝你找回我的身份,替我娘報仇。”
蘇允嫣鬆了一口氣, 老太太對她的感情複雜成那樣,就怕張達魚覺得她太狠心。
其實, 老太太再次被下藥,蘇允嫣雖然猜到,但看老太太被下藥之後,當即乾脆利落讓人灌喬氏瀉藥的事, 認為她不至於連兒媳都防備不了。可事實上,她就是再次中招了。也因此,本來還能多活幾年, 就那麼沒了。
好在張達魚沒提。
大概是看出來蘇允嫣的心思, 張達魚笑了笑:“祖母她……到底是沒有祖孫緣分。大戶人家的親情,其實挺難維持的。”
她笑著化成青煙,大半消散,小半衝著蘇允嫣而來。
蘇允嫣察覺到自己更加凝實, 似乎能腳踏實地,與此同時,光屏上的瓶子又漲一截, 足有三成之多。
……
蘇允嫣睜開眼睛時, 只覺得渾身疲憊,臉上涼涼的, 伸手一抹, 滿臉是淚。而眼睛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了。
也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事, 讓原身傷心成這樣。
瞪著不大的眼睛, 她看到了床頂上大紅色的輕紗帳幔, 頗為飄逸。而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被子厚實,屋中擺設精緻大氣,床前的腳踏板上,趴著一個睡熟了的丫頭。
看到這些,蘇允嫣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不用挑水餵雞了!
此時天色矇矇亮,在她來之前,原身應該是哭了一晚上的。趁著這會兒安靜,蘇允嫣摸了一下手腕,頓時,滿腔怨憤直衝心尖,衝擊得她滿心難受。
當今三分天下,原身吳惜月出身在楊國。楊國建國才三十年,在三國中算是最弱。
八年前,其餘的良國和周國一齊來犯,兩國相逼,換成任何一個國家都是災難。無奈之下,楊國皇帝起了聯姻的心思。
楊國皇帝膝下有三個皇子,但卻沒有公主。只皇帝胞妹生有兩個女兒,長女惜緣郡主更是楊國第一美人。
第一美人確實美貌,本來虎視眈眈的兩國被楊國宴請一回,而宮宴上惜緣郡主翩然一舞,就抓住了其餘兩國皇子的心。
因為良國來赴宴的皇子已經有了正妃,最後,周國大皇子抱得美人歸。惜緣郡主加封公主,帶著兩國修好的重任,嫁去了周國,兩國隨即簽訂了百年互不侵犯的盟約。
如果沒意外,以後她會是周國皇后。
吳惜緣這一嫁,就打破了兩國聯盟,三國重新鼎立。
不過,周國大皇子是個短命的,從去年開始起就病了,於上個月撒手人寰。偏他和惜緣公主之間連個孩子都沒留下。
周國那邊,似乎想要讓惜緣公主再嫁,楊國這邊八年中風調雨順,國力日漸強健。長公主又思念女兒,皇帝本就覺得虧待妹妹,見狀便國書一封,送去周國,想要接回惜緣公主。
期間又拉扯了一年,在楊國皇帝許下不少好處之後,終於接回了人。
就在前兩天,惜緣公主才回到京城。
而原身吳惜月的眼淚,就是因此而起。
吳惜月就是長公主的二女兒,因為是姐妹,和第一美人惜緣公主足有八成相似,如果刻意化一樣的妝容,不是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姐妹二人。
九年前,長姐被和親,吳惜月滿心不捨。還沒怎麼傷心呢,就有人上門提親。
彼時長公主正傷心女兒遠嫁……作為和親王妃,只是想一想就知道日子艱難,兩國百年盟約順利還好,若是有一方想要撕毀,最先遭難的就是女兒。
長公主傷心不已,日日垂淚。皇上心裡頗為歉疚,看到妹妹如此,想要寬慰,又覺得語言太過蒼白。只是往長公主府賞了不少東西。恰在此時,有人對吳惜月提親,皇上想著妹妹這樣傷心,不如用喜事衝一衝。問過妹妹,又讓吳惜月見過提親的定國公世子,見母女二人都不牴觸,才定下了親事。
於是,長姐和親兩個月後,吳惜月就嫁了人。
定國公世子孫長霖長得一表人才,待人溫和有禮,自小熟讀詩書,文質彬彬的,是京城不少未嫁姑娘的春閨夢裡人。
這樣的一個人,娶了吳惜月後,一心一意待她,眼中從未有過旁人。
吳惜月也覺得自己命好,出身好,皇上疼她雖然不如姐姐,但也賜封了郡主,又嫁到了良人,進門後沒兩年,定國公病逝,孫長霖接任了國公之位,吳惜月以二十歲不到的年紀成了一品國公夫人。身份尊貴,又得夫君愛重,她過的日子,可以說是京城中所有女子都想要的。
可就在上個月,孫長霖就長住書房,夜裡都不回來,這一住就是大半個月。吳惜月心裡犯起了嘀咕,想著是不是孫長霖這些年來厭倦了她,書房中或許養了丫頭在紅袖添香。
於是,昨日便趁著白日裡孫長霖不在,自己跑去了書房。
那書房吳惜月雖然不常去,但也去過。轉悠了一圈,只有兩個不讓她進門的守門小廝,沒發現紅袖添香的丫頭,頓時安心下來。
這夫妻二人之間有了誤會,就得當面說清楚,於是,吳惜月沒有離開,打算在書房等他回來。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她等累了,便去裡間的床上休息。
那張床,她還未睡過,大抵是有些挑床,躺上去半個時辰卻毫無睡意,於是她就滾啊滾。不知道碰到了哪兒,床對面的牆上突然分開,露出一個暗格來。
權貴之家,誰家還沒有個暗格了?
本來吳惜月不覺得稀奇,看到裡面似乎是畫像,本以為是前朝古畫,便伸手拿起開啟。
這一看,才發現一疊子滿滿都是美人畫像,或站或坐,或低頭含笑,或垂眸拈花,或昂首望月,眼含輕愁,每一張都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對那女子特別在意,是畫不出那般神韻的。
畫上女子和她幾乎一模一樣,卻也只是幾乎而已。
外人或許會分不清她們姐妹二人,可姐妹二人自己則一看便知對方。吳惜月坐在床上,瞪大了眼辨認畫中的美人,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滿滿都是和親的惜緣公主的影子。
瞪著瞪著,她的眼前一片模糊,眼淚落到畫像上暈開,也驚醒了她。
她不是那喜歡自欺欺人的人,再次辨認了一番。確定裡面女子的衣著打扮和神情都是姐姐,又想到周國答應放人的日子就是大半個月前,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她慘笑一聲,將畫像一張張收好。又等了半日,才等到了從外頭回來的孫長霖。
吳惜月生來家世容貌都好,本就是個驕傲的性子,直接就問了。
孫長霖看到那些畫像,也沒否認。
當即,吳惜月大受打擊,簡直哭都哭不出來。回到房間後躺了幾日,想起這幾年二人甜蜜的日子,突然就有些不甘心。
憑甚麼姐姐回來她就得讓位?
再說,她才是孫長霖明媒正娶的妻子,和他相處了近九年,二人之間兒女雙全。就算他心裡有別人,可這些年的相處也不是假的,興許他早已將心中的人換成了她這個妻子呢?
所以,在孫長霖想要和離時,吳惜月沒答應。想著給自己和他一段時間,如果他實在放不下,再和離不遲。
誰知這個男人那麼狠……
外面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灑入,趴在腳踏板上的丫頭瞬間清醒,下意識就看向床上,待看到微蹙眉的蘇允嫣時,急忙道:“夫人,您醒了?奴婢這就去打水給您洗漱。”
蘇允嫣嗯了一聲,又要來兩個雞蛋和冷帕子,坐在妝臺前認認真真敷了眼睛。
為了孫長霖傷心的又不是她,頂著兩個腫泡眼,除了惹人笑話,再無別的作用。
反正,那男人鐵石心腸,又不會心軟。
正想著孫長霖呢,門被推開,高大修長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惜月,算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實在是……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你成全我好不好?”
蘇允嫣眼睛上捂著枚雞蛋,對著鏡子淡然道:“你不提夫妻情分呢,我還可以成全你。一想到跟你這樣的人做過夫妻,我就噁心 ,你想繼續過,我還不樂意呢。”
孫長霖:“……”
昨晚上她一口回絕,只一個晚上,她就改主意了嗎?
看她這般乾脆利落,不知怎的,他心裡有些不爽。
蘇允嫣拿下眼睛上的雞蛋,看著兩大腫泡眼,道:“不過呢,今日不能進宮。”
孫長霖頓時就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答應後好拖延:“為何?”
蘇允嫣冷哼一聲:“頂著這麼兩大腫泡眼出門,我不要面子的麼?”
孫長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