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氏滿心慌亂, 心虛得不行。她本就想要儘快定下親事,退親對女子名聲有損,一般定親之後, 如非必要, 是不會退親的。大不了就是協商,譬如把外室送走之類。
張達芸的存在就像是蘇權一個隨時可能讓人發現的爛瘡。沒發現的時候兒子鮮亮無比,可一旦被發現,就會被眾人嫌棄厭惡。喬氏今日來, 是想著這兩天就將婚事定下,剛才她試探著提及小定禮,紀夫人都含笑聽著,並沒有出聲拒絕,本來一切順利……可她沒想到蘇毓竟然會摸到這裡來,還一開口就是福安街。
蘇權也很緊張, 對面的紀姑娘溫柔賢淑,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風範。饒是他對婚事更看重家世而非姑娘本身, 看到紀姑娘時也有些心猿意馬。
精心教養出來的姑娘,不只是規矩好。肌膚白嫩,不說臉, 只那雙手, 就像是精心保養的白瓷, 讓人一見就想小心翼翼的呵護。
和張達芸那種粗糙的姑娘, 完全是兩個極端。
聽到蘇毓說福安街, 分明就是來搗亂的, 蘇權心裡恨得不行, 但當著紀家母女的面, 他不能對妹妹太過刻薄。
不止不能生氣, 他甚至還要好聲好氣打招呼:“毓兒,你怎麼也出來了?”
紀夫人那邊,只低頭喝茶的功夫,她就想了許多。
福安街她聽說過,都是小院子,因為靠近內城,一般人還住不起。門口這含笑的姑娘她也聽說過,蘇家當年丟了的嫡女,由原配沈書慧所出。和現在的蘇夫人母子應該是不和的。
就算兩邊言笑晏晏,也不過是面子情。
那麼,和蘇夫人母子不和的姑娘,就算到了酒樓偶遇了繼母,也完全可以不來打招呼。可她來了,還特意提及福安街……對面母子聽到這地方的一時間面色不自然。
那姑娘與其說無意,不如說是故意提醒自己。
福安街那邊,應該是有些不妥當的。
蘇允嫣含笑回答便宜大哥的話:“閒來無事,四處轉轉。”又對著紀夫人蘇允嫣母女禮貌的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你們慢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該提醒的都提醒了,蘇允嫣自覺盡了力,跟著夥計去了另一個包間中。做戲做全套嘛,她是來吃飯的,當然要把飯吃了再走。
……
門重新關上後,屋中氣氛有些怪異。喬氏勉強鎮定下來,笑道:“這孩子,就是貪玩。希望成親後方家能約束一二,讓她變得安靜一些,不要這麼跳脫。”
紀夫人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姑娘的話讓她起了疑心。如果是之前她會認為是後母難為。可這會兒,她卻覺得喬氏有些無事生非:“我看方夫人似乎很喜歡她,說不準,就是喜歡她跳脫的性子。”
再有,誰說女子成親後就得安靜了?
天底下有這種規距?
或者說,這是她蘇夫人的規矩?那以後女兒嫁入蘇家,一年到頭都不出門?
想到此,紀夫人只覺得美味的點心味同嚼蠟。有些食不下咽。
人的想法轉變很快。如果說方才紀夫人還認為這門婚事不錯的話,現在已經想要多考慮一下。
喬氏心裡也慌,勉強按捺住,笑著道:“我看兩個孩子挺好,不如我們早些把婚事定下。也能多留點時間走六禮……”
看她這樣急切,紀夫人愈發覺得有問題,當下道:“最近可能不行,我孃家的嫂子要帶著孩子來我家小住,你知道的,再過兩月就是鄉試,我嫂子覺得我府中要安靜一些……提親之事,再說吧。”
聽到“再說”,喬氏心裡著急不已。紀夫人這肯定是起了疑心,她心裡把蘇毓罵了個狗血淋頭。也明白事不可為,不能強求,不然更惹人懷疑。當務之急最要緊的是將張達芸處理了,免得她被紀家查到。
想到張達芸被人發現後的結果,喬氏再也坐不住,含笑起身:“聽你說起鄉試,我才想起我大哥家的孩子也要參加,我得去問問他要不要搬去蘇家……得失陪一下,不過呢,這是蘇家的酒樓,你們多坐一會兒,想吃甚麼就讓夥計上,記我的賬。”
說完,看向蘇權。
蘇權自小學了規矩,風度翩翩地行禮告別,惹得紀姑娘羞紅了臉。
等人一走,屋子裡只剩下母女倆,紀夫人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
看到母親臉色不對,紀姑娘有些心慌:“娘,您怎麼了?”
紀夫人看著一臉擔憂的女兒,道:“方才蘇姑娘的話你沒注意嗎?”
紀姑娘一怔,回憶了一下,疑惑道:“福安街?那邊能有甚麼事?”
紀夫人就仔細跟她分析了蘇家的情形,末了道:“別看她們面上相處得挺好,但私底下夾雜著沈書慧一條人命,就算沈書慧不是因為喬氏而死,當初喬氏肯定也給她添了不少堵。這樣的兩個人,肯定都會壞對方的好事。蘇姑娘跑來說那些話,絕不是信口一說。”她摸了摸女兒的發:“我得讓人去查一查。如果蘇權真有問題,我們得感謝蘇姑娘。”
其實紀夫人在給女兒捋這些關係時,突然就覺得喬氏母子的身份實在是上不得檯面。她也是聽說了蘇權至今還沒有丫頭伺候才動了心的。
現在看來,這婚事,還是得仔細思量。
紀夫人想起剛剛匆匆離開的母子倆,吩咐丫鬟:“找個機靈一些的人跟著他們,看看他們去了哪兒。再找人去福安街打聽一下,蘇權和那邊有甚麼關係。”
越想越覺得這裡面有問題,紀夫人有些焦灼,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上來,也沒胃口。
半個時辰後,外面有人來稟告:“小的和跟著蘇夫人的人撞在了一起。他們出去後直接去了福安街,那裡面……”
“如何?”紀夫人急切問。
隨從壓低聲音:“裡面有個女子,梳著婦人的髮髻。”
紀夫人腦子轟的一聲。
紀姑娘臉色煞白。
反應過來後,紀夫人壓下心頭的怒氣,擺擺手道:“出去吧,以後不用盯著了。”
門重新關上,紀夫人生氣之餘,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看向邊上眼眶通紅的女兒:“咱們再找。這才到哪兒,你就哭成這樣。要是真成了親,哭的日子在後頭。他不值得,你別想著了。好在現在還不晚,咱們還能換人。”
紀姑娘擦了眼睛:“好。”
母女整理好了思緒,紀夫人還趁機扒拉了一下除開蘇權之外的其餘人選,半個時辰後才出門。
開啟門,剛好看到對面的房門也開啟,走出來了蘇家那位姑娘。
想到自己得到的那些訊息,想到自己差點就答應了蘇家過兩天上門提親,紀夫人滿心後怕。
如果下了小定才得知這些事,肯定要退親。女兒雖然不用嫁,但名聲上到底有些影響,也太無辜了,更甚至他們從頭到尾不知,等到女兒嫁進去才知道……恍惚間,紀夫人又想起了沈書慧的下場,愣是生生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來。
方才有多後怕,此時就有多慶幸。本來還急著回去讓人回蘇家的話,此時也不急了,笑著迎上蘇允嫣,伸手親熱地拉著她的手:“毓兒是吧,今日的事多虧了你提醒,這一回我們家欠了你一個大大的人情,以後你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而為。”
紀夫人這麼說,很明顯是知道了張達芸的存在。蘇允嫣見她一臉慶幸,心下了然,喬氏這個滿意的兒媳算是飛了。
紀姑娘已經斂好了情緒,不見悲傷失落,只是有些安靜。
三人相攜下樓,言笑晏晏。
蘇允嫣回到府中時已經過午,又去陪了老太太用午膳。正想回房呢,就見外面有人急匆匆跑進來,瓶兒迎上前聽了幾句,眉心越皺越緊。
擺擺手送走了人,這才回身走到已經一臉疑惑地老太太面前稟告:“說是紀家回了話,紀姑娘不願意了,紀夫人愛女,不想勉強她,婚事作罷。”
老太太揚眉:“先前不是挺願意嗎?”
瓶兒看了一眼蘇允嫣,道:“好像是紀夫人讓人去了福安街查探,發現那裡住著一個梳了婦人髮髻的女子,這才……”
老太太冷哼一聲:“蠢貨!”
也不知道是罵養外室的蘇權呢,還是罵沒處理好此事的喬氏。
蘇允嫣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瓶兒,垂眸低聲道:“祖母,我有話說。”
老太太心思還在蘇權那邊,聽到孫女的話不以為意,隨口道:“有事就說。”
“今日我去了酒樓。”蘇允嫣話說得飛快,“我還故意找到了夫人,暗示紀夫人福安街的事。”
老太太一臉驚訝:“何至於此?”
蘇允嫣低下頭:“您要打我罵我都可以。我不是看到大哥這婚事好故意破壞……”才怪。
她頓了頓,繼續道:“實在是我看到紀姑娘,就想到當初我的母親,她們做錯了甚麼要受這樣的矇騙?”
老太太臉上的驚訝斂起,沉默下來。
“都說女子成親算得上是第二次投胎,能不能過得好就看夫君人選。我很幸運被您接回,又遇上了方家。比起前面十幾年,我的下半生肯定好得多。可這天底下幾乎每日都有人定親,這裡面又有幾個女子能夠幸福一生?”
說著這些,蘇允嫣心裡有些堵,“我看不見就算了,親眼看見他們矇騙一個女子,要是我不提醒,我心裡過不去。”
老太太還沒說話,門口簾子一掀,喬氏怒氣衝衝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