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瑾剛才所站的那個角落, 便是那個旋渦的中心,那些鬼氣現在仍然在瘋狂的被吸入旋渦之中,只見那一片一片漆黑“慘霧”, 怨氣沖天, 已經凝成實質。
而剛才還怨氣濃郁的屋子,此時因為怨氣卻盡數被吸入角落的漩渦裡,所以已經淡了不少,就連那嗚咽的哭聲,都小了許多。
玄德目光灼灼的盯著那處, 表情有些驚疑不定。
――那個旋渦, 到底是那個女鬼, 還是……顧小姐?
過了一會兒, 旋渦中心的怨氣也逐漸淡去,露出了裡邊的兩道身影來,玄德他們第一時間看到的便是背對著他們的顧青瑾。
顧青瑾身材婀娜纖細, 在那一片怨氣之中,她就好像是漂浮在大海之中的一葉扁舟,顯得那麼的渺小與無力, 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怨氣給徹底吞噬。
但是, 在那龐然怨氣之中,由始至終,她卻始終牢牢的站在那裡, 直到最後一縷怨氣都被吸入她的身體之中。
看到這裡,玄德眼中瞳孔猛的一縮,終於確定了, 那個怨氣旋渦的盡頭,竟然就是顧青瑾。
可是, 怎麼會呢……顧小姐,顧小姐她只是個人啊,人類怎麼能吸入這麼多的怨氣呢?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想到了甚麼,立刻轉頭去看身邊的白減,卻見白減神色如常,從始至終,他的表情就沒變化過,似乎對顧青瑾的實力信心十足。
“師叔……”玄德叫了一聲,遲疑道:“您早就知道顧小姐,顧小姐的身體,能吸取怨氣?”
白減道:“她既沒作惡,也沒行錯,吸取怨氣,又怎麼樣?”
說到這,他終於將目光落在了臉上仍然汗涔涔的玄德身上,挑眉問:“難不成你還想雞蛋碰石頭,想對她出手?”
聞言,玄德瞪大眼睛,下意識的否認道:“我沒有,我不是……”
然後他就聽見白減語氣淡淡的:“唔,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隨你吧,不過我是不會幫你收屍的。”
玄德:“……”
這果然是親師叔吧。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那個纖弱鬼魂面前的顧青瑾一眼,對方氣息平和,但是他卻彷彿能感覺到那具羸弱□□之下的磅礴力量,那絕對不是他可以匹敵的。
“我,我只是有些驚訝而已……我怎麼可能會對顧小姐出手?”他忍不住抱怨說,覺得自家師叔一點都不信任自己,他是那種忘恩負義、不辨是非的人嗎?
如果顧小姐是邪物,他也許會心生警惕,但是經過幾次相處,他倒是對顧青瑾有那麼一點了解,最開始接觸的時候有些冷漠,甚至有種冰冷的距離感,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熟悉了,卻覺得她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就好像,就好像……她越來越像一個有著真情實感的人了,而且,也不像以前那麼冷漠了。所以,就算顧青瑾能吸取四周的怨氣邪氣,他也不會想做甚麼的啊。
白減看了他一眼,道:“你會這麼想最好。”
此時屋裡的怨氣盡皆被顧青瑾吸盡了,屋裡氣息一清,顯露出她的身影,以及她面前那個漆黑乾枯的瘦小身影來。
低頭打量著這個厲鬼,顧青瑾的表情有些驚訝。
這厲鬼生前的身量應該不算瘦小,但是大概是被燒死的緣故,而且是很高的溫度焚燒而死的,所以體形縮小了許多,看上去十分的乾瘦。
她的身體一片漆黑,上邊甚至還有一大片焦黑的黑屑從她身上簌簌落下來,就像是被燒焦了的黑炭一樣,還冒著青煙。
身上爆發出去的怨氣和鬼氣都被顧青瑾給吸盡了,這隻厲鬼雖然沒有神智,但是本能的告訴她眼前的人不好招惹,因此面對著顧青瑾,她的舉止間都表現出一種警惕來,齜牙咧嘴的,充滿了一種攻擊性。
但是,卻半點鬼氣都不敢散出來了。
說她為甚麼不看著顧青瑾,看著她那雙因為被大火燒盡,連帶著眼中眼珠子也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兩個漆黑的孔的一雙眼,這樣的一雙眼,又怎麼能看得見甚麼呢?
“……這,這是被大火燒死的嗎?”玄德說,又有些奇怪,“這得多高的溫度啊,才能把人燒成這個樣子。”
這簡直都燒成一塊黑炭了,真正的黑炭,怕是內裡全都被燒乾了。
白減道:“大概是燒瓷器的窖裡……”
“……”
玄德到倒抽了一口冷氣――要將泥土燒製成瓷器,那得多高的溫度啊,這人要是被扔進那裡邊,怕是得把人燒得一乾二淨了。
顧青瑾伸手按在這隻厲鬼的眉心前,嘴中喃喃念著佛經,只見從她指尖處,一圈一圈的金色光芒盪開。
厲鬼高昂著頭,神魂已經完全被攝住。她一張臉五官已經被燒得一片模糊,只剩下一片焦黑,甚至臉上仍然有滾燙之氣散發出來,根本看不見表情。
但是,肉眼可見的,她身上的兇悍之氣瞬間乖順了幾分,若是能看見表情,大概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祥和了。
顧青瑾嘴中還在唸著佛經,玄德側耳傾聽,卻聽不出是哪一卷佛經來,只能感覺到浩蕩佛力,竟是不輸於他師叔。
顧小姐竟然也會佛法?
玄德有些驚訝。
佛力驅使,卻是滌盪著厲鬼的神魂。
突然,厲鬼額頭上有一個漆黑的梵文閃動著,而後梵文上有金色的裂紋出現,裂紋越來越多,直到最後完全破碎。
白減道:“那是這厲鬼體內的封印,有人將她的怨念、憎恨,全部封入她的魂魄,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那種死亡的痛苦中,反覆折磨。”
越痛苦,她心裡就越恨,越怨,也越痛,怨氣也就越重。
“小心,封印要碎了……”他沉聲說,讓玄德和淨空注意。
下一秒,一大股怨氣從厲鬼眉心中衝出,卻是她體內被封藏住的怨氣被顧青瑾徹底的給解封了出來。
這些怨氣宛若脫韁的馬兒,卻比剛才的還要兇狠,瘋狂而暴躁的朝著四周衝撞著,甚至侵染著在場所有人的身體與神智。
整個屋子,瞬間變得一片漆黑,粘稠如墨的黑色宛若活了過來,不斷的在屋裡奔騰著。
邪惡、痛苦、憤怒……
“好痛!好痛!”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屬於女孩子淒厲的嚎哭聲在這些怨氣之中響起,聲音重重疊疊,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一道道的傳入人耳朵,震得人眼前發黑。
這些怨氣攜裹著聲音朝著他們的口鼻耳眼往裡灌,口鼻耳眼,也就是人所謂的七竅,這些怨氣灌入七竅之中,竟是瘋狂的往體內鑽。
玄德雙手合十,身邊有一圈淺淺的佛光籠罩著,已是佛力成罩,保護著自身。只是在這粘稠如墨,已經成了實質的怨氣之中,他這點佛力,卻是完全不夠看,閃爍了幾下,竟是就黯淡了下去。
淨空緊緊的挨著他,從事情發生,就一直沒有說話,十分安靜,現在看見這樣的場景,心中當然是很怕的。
他快怕死了!
嗚嗚嗚!
師父師叔救命!
就在玄德冷汗直冒,身上佛光隱隱要破碎的時候,一道不算明亮的金色光罩張開,將所有的怨氣盡皆擋在外邊。光罩光芒並不明亮,但是卻有一股精純至陽的佛力。
玄德猛的抬起頭來,看向一旁的白減,驚喜的叫道:“師叔……”
白減沒說話,而是專注的看著前邊的顧青瑾。
顧青瑾閉著眼,手指還放著厲鬼的眉心,厲鬼的身體在不自覺的抽搐著――那些龐大的怨氣憎恨被封入她的體內,早已與她的魂體融為一體,此時被強制性抽出來,她的魂體正遭受著極大的痛苦。
只是,雖然痛苦,她的魂體卻沒有崩潰,一點潰散的痕跡都沒有。要知道,鬼也是會死的,若是太痛苦,超過魂體所能承受的極限,是會潰散,化作虛無的。
玄德看了一會兒,看出點門道來,遲疑道:“顧小姐,這是用靈力穩住了這個厲鬼的魂魄?免得她魂體潰散?”
白減嗯了一聲,道:“她用佛力在這厲鬼的眉心點了一盞燈,那盞燈能緩解抽離怨氣的痛苦,也能穩住厲鬼的魂魄。”
聞言,玄德咋舌,忍不住道:“顧小姐可真厲害。”
一心二用,不,或者說是一心三用,既要穩住這厲鬼的魂魄,又要抽取對方體內那股龐然的怨氣,還要用佛力淨化這屋裡濃如墨的怨氣,這三管齊下,竟是一點也不吃力,實在是讓人驚歎。
“師叔,你不幫忙嗎?”他扭頭問白減。
白減道:“她自己就能處理。”
屋裡怨氣亂竄,只是東南西北方位都有金符封路,最後這些怨氣四邊都衝撞不出去,竟是往直接往樓上竄去。
見狀,玄德下意識的喊道:“不好!”
這些怨氣陰狠無比,要是衝出去,這整個酒店怕是都會被怨氣籠罩,再加上這些怨氣太重,這片地方怕是也會成為一片死地。
就在他瘋狂思考著要怎麼辦的時候,便見一道黃符飛快竄出去,牢牢的貼在了上方的位置,那些怨氣往上撞去,竟是直接撞入黃符之上,統統被吸入黃符之中。
屋裡掀起一股氣流來。
玄德伸手擋在眼前,在那一片漆黑之中,能看見天花板上有金光閃動著。
沒過一會兒,直到屋裡怨氣竟是被吸取乾淨,那張黃符這才輕飄飄的飄落下來,落在了白減的手中。
玄德目光閃動了一下,好奇問道:“師叔,這是甚麼符?”
白減道:“百納符,可抽取世間所有陰晦之氣……”
玄德只見那符雖然是黃符,但是符上靈光閃動,卻是不比金符差,將吸入的所有陰邪之氣,盡皆鎖在符中,一絲一縷都洩露不出來。
此時那隻女鬼體內的怨氣已經被盡數抽離,她身上鬼氣稀薄,身影都有些透明瞭,軟軟的倒在地上,但是因為有顧青瑾護著,魂魄卻仍然凝實得很,最起碼不會潰散。
顧青瑾垂眼看了她一眼,道:“心中怨氣沒散,執念未消……”
所以,即使體內陰邪之氣都被抽取殆盡,她仍然還保持著自己死亡之時的樣子。
玄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道:“這符……”
他指了指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金符,道:“師叔你和顧小姐一開始商量好的?顧小姐是故意將中這個方位給留出來的?”
不然的話,以她的本事,怎麼會獨獨把中這個方位給留出來?就好像是專門給那些陰邪之氣所留出來的一條“生路”。
顧青瑾道:“這花瓶裡的陰邪之氣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封在花瓶裡的,那是厲鬼在痛苦折磨之中,源源產生出來的,而另一部分,也是最重的一部分,則是在這厲鬼體內……”
這麼重的陰邪之氣,若是瞬間爆發出來,那後果是不堪設想。
顧青瑾以世間陰邪、執念為食,不過這些陰邪之氣太過龐大,一時間也消化不了這麼多,只能另外尋找辦法。
“東南西北方位都被封住,這些陰邪之氣能去往的地方,只有中位……”
到那時候,只需要用一張百納符,就足以守株待兔,讓這些陰邪之氣主動的鑽進符篆之中,徹底的被抽取殆盡。
聽完,玄德愕然,半晌才道:“你們兩位真的是……”
真的是甚麼,他一時間沒想到甚麼話來形容。
顧青瑾感嘆道:“要是我成年了,這麼點陰邪之氣,根本就不夠我塞牙縫的。”
可惜,她還小,要是再長大一點,或者開過花,那麼這些陰邪之氣,有多少她能吃多少。
“你還沒成年?”白減突然說。
玄德也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驚訝的看著她。
顧小姐,竟然未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