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佛村被徹底的掩埋在了那一片黃沙之中, 同時一同被埋葬的,還有無數死在這裡的異鄉之魂。
就和洪溪和陶藝一樣,有一股詭異的力量, 將他們的存在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去, 因此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失蹤,也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存在。
而在萬佛村覆滅,那股詭異莫測的力量消失之後,將他們遺忘的所有人, 他們的父母、愛人、朋友……卻將他們記了起來。
這一夜, 不知道有多少戶人家家中響起了痛苦的嚎哭聲, 哭聲淒厲而充滿了懊悔。
――那是他們的親人/愛人啊!他們怎麼會把他給忘了呢?
許家。
洪溪和陶藝的父母坐在沙發上, 雙眼通紅,許蒹正跟他們說著在她和洪溪還有陶藝,甚至是他們一整個班的人在萬佛村所發生的事情。
這聽起來或許讓人覺得不可置信, 甚至是不可思議,但是這的確是事實。
他們一班三十五個人,最後只有許蒹一個人逃了出來, 甚至差一點, 她也埋葬在了裡邊,要不是有洪溪給她的佛像在。
“……多虧了這個佛像,我才沒有和他們一樣, 變成泥塑,永遠的留在那裡。”
將佛像放在茶几上,許蒹低聲說道, 低垂著頭,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對洪家人和陶家人的自責與愧疚, 完全不敢看他們的目光。
眼淚吧嗒一聲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哽咽道:“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也許洪溪就能活下來了。”
自從想起洪溪之後,洪母就哭了好幾場,如今表情甚至有些麻木了,她看著茶几上的那個佛像,目光動了動,伸手將佛像拿在手裡,緊緊的握著,按在胸口那裡。
“……我知道的,她一直是個好孩子。”洪母開口說,話沒說完,她就先哽咽了,側過臉抹了抹眼淚,這才繼續道:“那樣的情況,不怪你……如果是你,也許你也會做出像她那樣的選擇。你和她,還有一一,你們三個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洪父伸手抱住她,洪母埋在他懷中哭泣。
而陶母,更是早就忍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道:“一一最愛美了,變成泥塑,她一定很不高興的……”
那是她的孩子啊,是她的骨血,是從她肚子裡掉下來的一塊肉,如今母女兩人天人永隔,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這大概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一件事情了。
洪、許兩家的人離開了,許蒹注視著他們的背影,只覺得在黑暗中,他們的背影看上去格外的佝僂,似乎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許蒹默然,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這才轉過身來,然後便對上許父許母擔憂關心的目光。
“蒹蒹……”許母叫她。
許蒹走過去,伸手擁抱她,低聲道:“媽,您放心吧,我不會再想不開的……”
看過洪、陶兩家父母那麼痛苦的樣子,她心裡既自責又慶幸,自責大家都死了,就她一個人活著,多麼卑劣。同時她也慶幸,自己活了下來,不然的話,她的父母,也將會陷入失去孩子的痛苦之中。
*
花店。
顧青瑾將電話掛了,走到了花店的後院,蹲下身子,將手按在泥土之中,靜靜感受著土壤之中的氣息。
“怎麼了?”白減推著輪椅走過來,低聲問她。
顧青瑾沒說話,只是微微閉著眼,神色專注。
半晌,她睜開眼,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喃喃道:“你感受到了嗎,土地之中的怨氣與痛苦增加了……”
甚至就連風的氣息,也產生了變化。
悲傷、痛苦、怨恨……
種種負面的情緒,讓人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種憋悶與焦躁來。
顧青瑾將手裡的土灑下,道:“剛剛許蒹跟我打電話,說洪溪和陶藝的家人找過來了……那股力量消失,他們的記憶自然就回來了,記起了被他們所忘記的人。”
而這份記憶,對於他們來說,是那麼的沉重,那麼的悲傷,簡直讓他們不堪重負,要被這些情緒給壓垮了。
可是死在萬佛村裡的人又豈止是一兩個,那是成千上萬的數,因此,像洪、陶兩家這樣情況的,還不知道還有多少。
而他們的悲傷與痛苦,盡皆湧入了大地之中,讓這片土地之中的痛苦逐漸增加,顧青瑾幾乎能聽見腳下的大地在哀鳴,在悲傷,這讓她的心裡也有一些難過了。
白減看了她一眼,見她低垂著眼,似乎有些難過,遲疑了一下,道:“也許,將萬佛村的那些魂魄給超度了,大地之中的痛苦,會減緩很多?”
顧青瑾看向他。
白減一笑,從輪椅上站起身來,拉著顧青瑾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兩人便站在了黃泉的路上。
白骨所撲就的路,踩上去的時候,骨頭之間頓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兩側的九個泉眼咕嚕嚕的冒著黃色的泉水,隱沒在白霧之中。
“……末法時代,便是連黃泉,也落寞了啊。”顧青瑾說。
想當初,黃泉這裡可熱鬧了,來往的鬼魂絡繹不絕的,甚至還會有生魂誤入。哪裡像現在這樣,根本看不見一個鬼影,甚至還瀕臨崩碎。
說不定哪一天,這個黃泉就會徹底潰散,就如散在天地間的那些魂魄一樣,變成天地間的一縷清風,成為天地間的養分。
白減淡淡的道:“大勢所趨,天意如此……這是這個時代的道,鬼神註定消亡,主宰這世間的,只會變成人類。”
顧青瑾想到許蒹一家人,還有那些死在萬佛村的千千萬萬的人,思忖道:“也許,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這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
*
兩人走過黃泉路,來到了已經被埋在黃沙之中的萬佛村。此時已經是深夜,沙漠之中氣溫驟降,天上是一輪銀白滿月,在地面上灑下一片清輝。
顧青瑾看向四周,只見四周一片黃色,感受不到任何的生命,整個村子都已經被徹底的掩埋,那些佛像也跟著村子被深埋在黃沙底下,不見天日。
她閉上眼,感受著風,能聽見風裡的哀嚎與痛苦,能感受到底下痛苦掙扎的魂魄們。
白減盤腿坐下,撥動著手裡的佛珠,嘴裡喃喃念著佛經,開始超度這些徘徊在此不能離開的魂魄們。
而顧青瑾,伸出手,將手裡的一截枝丫插在了沙子之中,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就像那日在b市郊外做的那樣,只見這截枝丫飛快的長大起來,不過眨眼間,便抽枝生長,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
嘩啦啦――
樹葉隨著風被吹動著,底下無數濁氣被吸入大樹之中,而那些狂躁的魂魄,也不由自主的飄向這棵大樹。
金色的光點從樹葉之間飄出來,就像是金色的螢火蟲在閃動著,整棵大樹似乎在冒著光。而後,便見這些金色的光點化作了一道道透明的人影。
呼!
他們順著風被吹走,身子輕盈透明,被風裹著,來到了自己家中。
洪家。
洪母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尊快要裂開的佛像,神色怔愣而哀傷,忍不住又掉起了眼淚,而她的眼睛因為哭得太多,看上去又紅又腫的。
洪父推開門進來,看見的便是她垂淚的樣子,無奈嘆道:“你怎麼又哭了?還要不要這雙眼睛了?要是溪溪看見你這個樣子,還不知道多難過了。”
洪母搖頭,道:“我只是想不通,為甚麼,為甚麼老天如此不公平……為甚麼要讓我家溪溪經歷這樣的磨難?這太不公平了!”
洪父嘆氣,神色也有些哀切。
他們將自己心愛的女兒整整遺忘了三年,如今好不容易想起來,卻發現她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這對於他們二老來說,簡直就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兩人看上去簡直是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只是難過歸難過,日子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洪父將煮好的面遞了過去,道:“你好歹還是吃點東西吧,你這兩天可一點東西都沒吃。”
洪母搖頭,拒絕道:“我吃不下……”
兩人正說著話,就看見有一隻金色的“螢火蟲”從窗外飛了起來,而後在洪母和洪父的眼前晃過,最後在床邊化作了一道有些透明的熟悉影子。
看見這@.c o m首發@道身影,洪母和洪父的眼睛瞬間瞪大。
“爸!媽!”洪溪脆生生叫了一聲。
“……”
洪母眨了眨眼,不可置信的喃喃叫道:“溪……溪溪?”
洪溪對她笑,立刻應道:“是我,媽!”
“溪溪!”
洪父洪母兩千瞬間喜極而泣。
……
顧青瑾的力量足以讓這些魂魄支撐一晚上,一晚上的時間,足夠他們與自己的親朋好友告別,了卻心裡的不甘。
顧青瑾看向天邊,看著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蹦出來,霞光滿天。
――而在太陽出來的一瞬間,那些魂魄的身形會散去,化作天地間的養分,滋世間潤萬物。
只是,因為有了好好的告別,這一次的離開,仍然讓人覺得悲傷和痛苦,但是卻也讓人感受到了一點希望。
……
天竺佛窟那裡的人們突然發現,在距離他們這裡不遠的地方,在那一片黃沙之中,立著一棵巨大的樹,綠色的樹蔭,在那一片黃色之中,十分的顯眼。
它是突然出現的,人們一覺起來,它便佇立在那一片漫漫黃沙之中,就像是在那裡存在千年百年了。
只要有風吹過來,樹上的樹葉就會被吹得嘩啦啦的響。
而樹葉相互撞擊而產生的聲音,卻像是有個人在低聲念著佛經,佛音渺渺,讓人心中一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