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那邊剛將挖出來的屍體送回去, 天上噼裡啪啦的就下了一場大雨,滂沱大雨,似乎是想要將世間的一切不平都埋在其中一樣, 一下就下了一天一夜。
等雨停了的時候, 顧青瑾打算再去郊外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吧。”白減微笑著道,道:“也許,那片土地也需要我。”
顧青瑾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一下,便點了點頭, 因此在雨停了之後, 兩人便打了車去那邊。
計程車司機道:“聽說那邊警察挖出了不少屍體, 滲人得很了, 現在那裡都封起來了,一般人根本就進不去……唉,也不知道是哪個喪盡天良的東西, 竟然殺了那麼多人,我聽說還都是些孩子了。對了,你們兩位去幹嘛啊?”
顧青瑾沒說話, 白減卻是雙手合十, 道了聲阿彌陀佛,道:“我是佛家弟子,這次聽說郊區的慘事, 便和我朋友過來,打算超度這些亡靈,讓他們得以往生。”
別看他沒剃度, 也沒穿僧衣,但是他那個樣子, 卻無比讓人信服,完全不會懷疑他並不是佛家弟子。這大概是因為他身上便有那種,屬於佛家的慈悲的神態,就差整個人都透著一種佛光普照了。
司機點了點頭,道:“你們兩位心善……”
所以到了目的地的時候,他擺了擺手,道:“車費就算了,就當是我為那些孩子略進綿薄之力了,希望兩位能好好的超度他們……阿彌陀佛!”
說到最後,他怪模怪樣的朝著那一片廢墟拜了一拜。
白減微笑著看他,突然伸手拿了一張紙給他,輕聲說道:“我見你的面相,過不久家中便會有所波瀾,若是不小心,可能是會見血的。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若是遇到了甚麼無法解決的事情,你可以打我的電話。”
司機撓了撓頭,道:“行……吧!”
他隨手把寫著一串數字的紙塞在了車裡,然後說了句等等,也從車子的抽屜裡拿出了紙筆來,飛快的寫下一串數字,遞給了白減,道:
“這地方可不好打車,這是我的電話號碼,等下你們要是完事了,可以打電話叫我,我就來接你們。”
白減跟他道了聲謝,和顧青瑾往前邊走去。
“這可真是個善良的人。”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稱讚。
顧青瑾道:“他的面相的確是有大善大德的人,而且祖上也多有積德,也受祖宗庇佑,一生順遂。只是他的親人,近日卻有血光之災……”
白減點頭,道:“我給了他我的號碼,如果那時候他打給我,我肯定要幫一幫的。這樣多有積福的人家,能幫助他們,那也是大善事。”
顧青瑾看了他一眼,暗道了聲裝模作樣。
……
警察們在外圍拉了線,但是因為昨晚下雨,這些線也都陷在了泥濘裡,而地面,也是泥濘不堪。要是踩上去,怕是等下就渾身是泥了。
顧青瑾是不願意自己渾身是泥的,因此使了個術法,倒是不沾任何泥塵。
白減看著這片土地,面露慈悲之相,道:“這裡可真是一片怨氣沉重的地方啊……”
死氣、怨氣、憤怒……
種種負面情緒滲入地下,讓這片土地也充斥著一種憤懣邪惡來,就像是大地在□□,在對天嚎叫著不公――或許這也是那些死去的孩子們的嚎哭。
這個地方,隨處能看見的都是一片陰沉,天是陰沉的,而地也是陰沉的,因此這一片天地給人的感覺十分的逼仄。
而這樣的地方,也是聚陰之地,只會有陰晦之物與不詳誕生。根據洪添所說,這個地方,已經很多年沒人喜歡來了,便是連綠植花草,也不喜歡生長在這裡,這裡只有垃圾與惡臭。
若是長此以往,這一片地只會變成死地。
所以,必須得超度這片天地的怨氣,這是解脫這片天地,也是為那些孩子掙得一個解脫。
“你打算怎麼做?”他問顧青瑾。
顧青瑾腳踩在地上,但是距離地面卻維持著一點的距離,保證她的腳不會陷在泥濘中。她往前走了幾步,伸手在口袋裡拿出了一根手指那麼長的樹枝,樹枝上帶著一片小小的綠葉,顯示著它的活力。
她伸手,將樹枝插在了地面上。
站定身子,她扭頭在旁邊找了找,然後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手上拿著一隻乾淨的樹枝。這隻手骨節分明,修長而漂亮,拿著枯枝,卻像是拿著一件精緻的工藝品一樣。
她抬頭看去,看見白減朝她微笑,仍是慈和憐憫的笑,他道:“剛剛在那邊看見的,被雨淋了一晚上,很乾淨的。”
顧青瑾伸手將枯枝接了過來,低聲道了聲謝。
拿著枯枝,她在插在地上的那截小樹枝周圍,畫了一個簡單至極的陣法。等陣法最後一筆落下,一道金色光芒繞著軌跡閃動,而後沒入小樹枝之中。
顧青瑾往後退了一步,只見剛才還不過手指那麼長短的樹枝,在眨眼之間,便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巨大的樹冠中樹葉隨著風嘩啦啦的響,聲音似乎能傳到很遠。
它紮根的土地之中,怨恨、憤怒、不甘,種種負面的情緒攀爬上它的根部,然後被它吸收,它便藉著這股負面的情緒,慢慢的壯大。
白減抬頭看著這棵大樹,說道:“要是沒有天地的限制,你完全可以不依靠陣法,就能讓這棵樹瞬間長大……唉,天地對於力量強大的終生,總是刻薄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似乎是隨口一說。
“……既然來了,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了。”他笑道,走到了樹前,伸出手,以手心抵著樹幹。
他閉上眼,嘴中佛語喃喃念出,整棵樹的樹葉頓時嘩啦啦的作響。而在樹葉響動的時候,渺渺佛音便隨著風吹向了四周。它就宛若清風一般,將這天地間的種種邪惡捲起,吹散在了空中。
天地間濁氣一清。
白減睜開眼,他收回手,只見剛才手心抵住的地方,一個金色的“d”字若隱若現,然後消失在樹幹之中。
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它響動的時候,便有佛音飄向四面八方,驅除著世間所有的陰晦。
這片土地已經飽受瘡痍,邪惡浸染到了最深處,不過有這棵樹在,大概一段時間之後,這裡就能恢復正常,濁氣全清了。
此時厚重的雲層裂開一條縫來,有陽光從雲層之中落下來,光芒跳動在水泊之中,落在大樹之上,也落在大樹之下的兩人身上,就像給樹、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光。
白減一笑,扭頭道:“這樣看來,似乎是個好兆頭。”
顧青瑾嗯了一聲,仰頭看著天空,陽光落在她的眼裡,像是瑩著一汪金色的水,乾淨而透亮,沒有一絲陰霾。
白減低頭,低低的笑了起來,惹得顧青瑾疑惑的看著他。
“……沒事,我只是想到一些有趣的事情。”他說,又問:“接下來,是直接回去嗎?”
顧青瑾搖頭,她伸出手去,指尖有風吹過,她將手握住,抓住了那肉眼所見不到的虛無――是空中飄散的怨恨與不甘。
去吧,去追尋著對方的氣息,結束這一切!
她鬆開手,無形的風吹往四面八方,喚醒了這四周所存在的一切無形之物。
在那一瞬間,縮在牆角的地縛靈睜開了眼,混沌的眼變得清明起來――她感覺到了,束縛在自己身上的力量突然解開了,她自由了。
她從客廳之中鑽出去,冥冥之中,目光落在了遠方,清明的一雙眼立刻充滿了怨恨,她的周身,瞬間陰氣大盛。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因果,是那些人……是那些人把她害成這樣的!她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循著因果的線,她朝著遠方飄去。
而在此時此刻,深埋在地下的無數無形之物也甦醒了過來。它們不是地縛靈,也不是鬼,它們只是那些死去的孩子所殘留在這片大地的一種怨念,這些怨念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陰冷而龐大的力量。
隨著風,它們也朝著遠方飄去,
……
看著顧青瑾的動作,白減目光閃動了一下,道:“你可真是,再一次讓我意外了……”
那些怨恨會尋找著被它們所怨恨的人,然後纏住他們,那就像是跗骨之疽,根本掙脫不得。對於那些人來說,這大概會是一個很大的“驚喜”了。
顧青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白減看出她想表達的情緒,當即忍不住一笑,道:“我們回去吧,我讓人送了些羊肉過來,晚上做羊肉煲給你吃。”
兩人話音飄遠,此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天地間似乎也沒那麼暗沉了。
*
“……那孩子當初是跟他舅舅一起的,現在他死了,他舅舅有著重大嫌疑,我們完全可以申請將他舅舅抓捕歸案!現在你告訴我申請駁回了?你知道外邊有多少人盯著這個案子,你讓我怎麼去跟那些記者說?告訴他們,我們警察局無能?你這是想讓我被群眾罵得狗血淋頭嗎?”
洪添雙手拍在桌上,語氣十分的激動。
他能不激動嗎?
這件案子現在最大的線索就在那死去孩子的舅舅上,可是他們申請抓捕歸案的申請竟然被上邊駁回了,這讓他怎麼不生氣?
“唉。”他的上司嘆了口氣,無奈道:“這是上邊的命令,你跟我發脾氣也沒用。洪添啊,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也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洪添冷笑一聲,他伸手將口袋裡的搶拔了出來,直接放在了桌上,字字鏗鏘的道:“我只知道,在進入警察這一行的那一天,我的職責就是懲惡除奸,為所有受害的人討回公道。”
“我身上的警服告訴我,甚麼是責任……你看過那些屍骨嗎?他們都是孩子,最小的才兩歲,最大的也才八歲!就是因為那些人,因為那些喪盡天良的人,他們的生命還沒開始,就已經戛然而止了。”
“我只知道,我必須為他們討回公道,讓那些犯下罪行的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而贖罪!”
上司看著他,又嘆了口氣,道:“我就知道你的德行……行了,你想做甚麼就去做甚麼吧,一切後果,都有我擔著。”
聞言,洪添愕然,叫了一聲:“局長……”
局長道:“一切懲罰我都能兜著,但是隻有一點!洪添,你必須將犯人給我帶回來,可不要空手給我回來!”
“保證完成任務!”
洪添伸手放在耳邊,朝著自己的領導行了一個禮,然後風風火火的開啟門出去了。
門一開啟,外邊圍著的人瞬間就湧了過來,連聲詢問著情況。
聽著門外傳來的歡呼聲,局長靠著座椅,笑罵了一句:“臭小子們!”
這世間有黑暗也有光明,有人在黑暗中沉淪,而有人,即使艱難,也仍然在光明中堅持。
*
與此同時,在距離b市遙遠的Z省,一輛麵包車,還有一輛拉著豬的車搖搖晃晃的往著深山裡走。Z省這邊山多,像這種偏遠的深山,路況更是差得很,車子搖搖晃晃的,坐在上邊的人簡直都要吐了。
坐在副駕駛位的男人忍不住咒罵了一聲,道:“這甚麼時候才能到啊?”
駕駛位上的人回道:“快到了快到了……等翻過這個山,就是了。”
還要翻過這個山……
副駕駛上的男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此時後邊的車廂除了豬叫聲,又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孩子們的啼哭聲,男人心裡煩得很,忍不住伸手錘了一下背後的車廂,大聲吼道:“別吵了,再吵就把你們都丟出去!”
“……”
啼哭聲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在後邊的車廂中,十幾只大肥豬焦躁的在車廂裡轉悠著,車裡充滿了豬屎豬尿的氣味。
而在最裡邊的位置,十幾個小孩就像是豬崽子一樣,被捆著扔在這裡。聽著前邊男人的吼聲,原本還有些啼哭的小孩瞬間噤聲,臉上佈滿了恐懼。
――不聽話的孩子都被打死了,他們很清楚,不聽話會是甚麼後果。
而在前邊,兩個男人正在交談著。
“……上邊人說了,幹完這一票,就先休息一段時間,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警察局的人,已經把你外甥的屍體翻出來了,現在已經盯上你了。”
“那個小崽子,死了還給我添晦氣!早知道,就早點把他賣了!”
“我就知道他一直不安分,打斷了腿都想著逃跑……上邊的人肯定盯著你了,你先躲在山裡別出來了。”
“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