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姜禾已經不是剛來的時候那個傻缺女俠，見到甚麼都大驚小怪，覺得自己吃一輩子炒土豆也超級幸福。
她已經逐漸明白讀書的重要性。
活著容易，活得好不容易。
沒有讀書的人千千萬，也都好好活著，但想要找自己喜歡的工作，實在太難。
讀過書也很難，但可選擇的餘地大了很多。
在許青不在的時候，姜禾找工作招聘的網站看，一排排一列列，看似很多事可以做，可仔細看過去，除了偶爾的服務業之類，其他最少都是需要大專。
這是一個門檻。
最後她失望地發現，電腦這個東西，比她想象的還要重要。
起碼，不用讀書也能開個直播或者拍個小影片，然後看運氣能不能賺到錢。
不說賺錢的難度，最起碼它門檻低，不管喜不喜歡打遊戲，這都是個事實。
一臺電腦，一個賬號，直接就可以開始。
像許青這樣也固然可以，但兩個人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許青做的事，許青清清楚楚知道他自己在做甚麼，為甚麼這樣做能賺到錢，以後要怎樣做還能賺到更多錢，如果有一天不賺錢了要選擇做其他甚麼。
她卻是單純的運氣，加許青的幫助，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打個遊戲就賺錢了，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突然不賺錢了。對於前路，她是完全未知的，賣個紅薯幹都會賠錢。
這種完全不可知的狀態，會讓人焦慮。
正因如此，她才試著在穩住晚上打決鬥場的基本盤之外，再在沒事的時候試著播一下lol。
身為一個在現代生活了不到兩年的古代人，這已經是姜禾所能做的極限了。
幸好，一直有許青。
“你為甚麼這麼幫我？”
姜禾把臉貼在許青的毛衣上，小聲問。
許青就覺得很奇怪：“你是我媳婦，我不幫你幫誰？幫別人家媳婦？”
怎麼感覺姜禾越來越蠢了。
“……”
“起開，壓死我了。”
“我不。”
“你快點起來。”
許青把她扶起來，姜禾不情不願地坐正了，瞧他一眼，又一頭扎過來。
“女俠……”
許青嘆氣，“你才來了不到兩年，能學會現代生活，不會帶著東西去廁所偷偷吃就已經很厲害了，別想太多好嗎？一步登不了天的，你真的很厲害學的很快了。”
姜禾沉默了片刻，問道：“是這樣嗎？”
“是的，以後的日子還很長，現在才剛剛開始。”
“好吧。”
“你應該是那個強大又自信的女俠姜禾，怎麼變成現代人以後變得和小女人一樣。”
“我……我……”
姜禾捏了捏拳頭，咔吧咔吧的聲音如此耳熟。
“可能就是因為變成現代人了吧。”她低聲道道。
許青目光放在姜禾的拳頭上，頓了片刻，低頭親她額頭一下。
“是這樣的。”
他已經猜出來了。
時代變了，規則變了，一開始她只是知道，沒有深刻體會到，只聽自己說，這是一個用頭腦生活的世界。
卻還沒摒棄她的那些認知。
當認知逐漸轉變之後，發現以前的那些都已經用不上了，這不是武力橫行的時候了，她引以為傲的東西被摔得稀碎。新規則下，自然就會焦慮。
“總會有這個過程，你鑽牛角尖了。”許青搖搖頭，旋即又笑了，“等你變得足夠強大，就不會有這些想法了，就像我一樣。”
“是嗎？”
“是的。你只要能用武力征服我，就夠了。”許青整整衣服站起來，把客廳的椅子挪到一邊，招手道：“來，咱倆切磋切磋。”
“……”
“哪天你要是打不過我了，我就扒你褲子，讓你趴在沙發上……”
把許青揍了一頓，姜禾心情好了不少，長長吐出口氣，神清氣爽。
果然，還是暴力讓人心情愉快。
她哼著歌去給自己的花澆水，已經抽出了芽，還帶片葉子。
許青瞧著那片嫩綠的葉子不太對勁。
“你種的這是甚麼？”
“薰衣草啊。”
“薰衣草啊……”許青點點頭，拿手機拍張照片，打算找懂的人問問。
……
過了幾天。
姜禾總覺得自己澆花的時候許青眼神很奇怪，回頭看他又若無其事地轉頭看向一側。
“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需要換一個大點的花盆。”
“薰衣草用不著太大的。”
“……嗯。”
許青點點頭，沒有再提建議。
“我打算幫你弄箇中專學歷，然後不管高考還是大專，你得自己努力，挑個自己喜歡的專業。”
“要去學校嗎？”
“暫時不用，中專沒甚麼可學的，還不如你自己在家針對性的學習，有我幫你。”
“哦……我真的要去讀書？”
姜禾有點興奮，還有點猶豫。
“這麼年輕，難道就天天釣魚打遊戲？古代的小同志，你的思想覺悟要提高。”
“不是，我是覺得……嗯……如果有更好的其他那甚麼……錢是不是白花了？”
“反正做著準備，就像之前幫你弄身份的時候，做了那麼多準備沒用上，但能不做嗎？到時候後悔了不過是損失錢，機會是不可能重來的。”
許青點著手機道：“如果不努力，到時候升大專還要花錢去破爛學校，很貴，好好學習，你不僅有好學校，還有獎學金……”
關於姜禾上學的事，只能花錢擺平，許青也沒太好的辦法，總不能天天看著她釣魚打遊戲。
還好，能用錢擺平的事都不算甚麼事，比當初搞身份簡單的多。
總要投資一下，不然這個古代人長歪了，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未來幾十年呢，花這麼幾年去讀一趟書，只要姜禾願意，他舉雙手支援。
“我總覺得你的計劃不會按預想的發展。”姜禾撓撓鼻翼。
“為甚麼？”
“因為我們兩個都很倒黴啊，做甚麼都……”
姜禾瞅瞅他，沒說完，反正就是有那麼種感覺。
許青也覺得是這樣，不過原因不同，他是覺得這個和古代老太太沾上的事，都會變得不太正常。
春節過完。
一切恢復正常生活……僅對上班族來說，對於許青來說，不過是又老了一歲而已。
股市綠了兩個多月，還在陰跌中，他也沒莽進去，只留了一個超長線在裡面，當忘記自己有那麼點錢在裡面了。
除了姜禾這個古代女俠的事之外，他自己的工作也安排的清清楚楚，商務合作每個月也能接幾個。
天氣回暖，到了三月份，姜禾看著許青忙碌起來，連腿都不摸了，整天就抱著電腦，持續了小半個月之後，才好好睡了個懶覺。
“我們出去玩。”
許青忙出來了一堆存稿，準備帶著姜禾徹底去玩一趟。
拿身份之前一直說去看看，結果因為天氣太冷，兩個人都沒動。
現在初春，時節剛好。
“去蘇州嗎？”
“嗯，寒山寺，虎丘劍池……都是你那個時候就有的，我們去旅遊，看看和你歲數差不多的那些。”
“你才老太太。”
“我又沒說你老太太。”
“你說和我歲數差不多。”
“本來就是啊。”
“……”
姜禾覺得這傢伙就是傳說中被打會快樂的那種體質，不能上他的當。
“冬瓜呢？”她問。
出去蘇州，最少也要十天半個月，冬瓜估計會餓成油條。
有自動投食機也不放心。
“交給我媽他們照顧一下，剛好讓她少打點麻將。”
許青拎著冬瓜和貓糧，帶到許文斌那兒，交給周素芝，順便說明一下自己要和姜禾出去玩，去旅遊。
準備了兩天，帶上一堆換洗的衣服，兩個雙肩包，一人背一個，姜禾也和宮萍說了一下，暫停了直播間。
拔掉家裡所有電器，再關掉總閘免得漏水，許青牽著興奮的姜禾出門。
來了一年多，還是第一次出遠門。
江城只是一個小城市，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姜禾常聽許青這樣說，卻不知道更大是多大。
“你的輕功能達到時速多少？”
“我……我又不會算時速。”
“這個東西能穩定二百多公里，我覺得你的輕功追不上它。”
許青指著遠處駛過的高鐵，兩個人邁步進站。
姜禾像個憨批一樣，左瞧右瞧，跟著許青在機器上取票，再拿著動車票左看右看。
“這就是傻根坐的那種？裡面有那麼多小偷？”她很興奮。
“那是電影，而且是綠皮車，我們這是動車，沒那麼亂。”
“哦……會有小偷嗎？”
“現在都電子支付，那種劃包的很少了，就算有我們也碰不到。”
在候車廳裡兩個人竊竊私語，看著人群走來走去，姜禾揹著包包，開始憧憬姑蘇現在的模樣。
動車六個多小時，臨近中午出發，要到晚飯時才到，等待一會兒，列車進站以後許青帶著姜禾檢票，進去找自己的座位。
這麼長的車只在電腦上見過，姜禾就像個熊孩子，一會兒趴窗邊，一會兒搖許青胳膊讓他看。
“動了動了！”
她小聲道，壓抑著激動。
許青懷疑要是坐飛機的話她會不會像見到聖母瑪利亞的愚蠢平民，滿臉神聖的光在那兒仰視。
列車嗖嗖往前駛去，這種動車短程的話還好，時間比較長就無聊了，不像普通綠皮車，站票坐票都有，也就是姜禾在電影上看的，傻根拿著錢被偷坐的那種，亂糟糟的還帶著腳臭味。
天南海北的人一聚，不管有沒有座，一群人就開始吹牛，從國外石油說道秦始皇，再從秦始皇說到關公戰秦瓊，現在創辦甚麼公司可以暴富……
動車裡乾淨整潔，連個吸菸區都沒有，也很少推著小車‘花生瓜子礦泉水……腿收一收’那種大嗓門，一般都只提醒一聲，或者默默推著小車過去。
姜禾趴在視窗瞧著外面，大片的平原就在外面，現在地裡面綠油油的，小麥長得和韭菜一樣。
等那股新鮮勁兒下去，也沒太興奮了，她才感覺到有點無聊，側頭看看，許青已經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讓她懷疑這傢伙昨晚偷偷做甚麼壞事了。
抓起許青的手把玩，她不想睡，時不時打量一下車廂。
兩個人的包就在頭頂，如果有人想偷，路過的時候順手一拿就沒了，這傢伙還能睡得著。
姜禾嫌棄地看許青一眼。
她要好好守著兩個人的財物，也就是許青非要放上去，不然她肯定要抱在懷裡。
摸出手機看看地圖，姑蘇離了那麼老遠，短短六個小時，也就是三個時辰能到。
這個車確實快，別說輕功了，騎馬都比不上。
要是飛機得有多快……
姜禾胡思亂想著，許青醒來的時候，就見她盯著前面車廂連線處的過道出神。
“想上廁所嗎？”
“車上還有廁所？”姜禾好像有點吃驚。
許青更加吃驚，“這麼長時間坐車，怎麼可能沒廁所？”
姜禾想了想也是。
“……我不想上。”
車子飛快駛過，到下午，窗外已經不是平原，大片大片的山，偶爾路過城市，姜禾才貼到窗邊看看外面。
作物也變成稻田，而不是綠油油的小麥。
“這麼久還沒到？”
“不是說五點多嗎。”
“現代好大啊……”
對此，許青不知道說甚麼好。
前座的人回頭看看，有點迷惑地看向外面。
現代好大？
甚麼意思？
外面也看不見現代車啊……
總感覺後座上的年輕小情侶怪怪的，他搔搔頭，心裡暗暗警惕。
夕陽西落。
到列車進站，姜禾背起她的寶貝包包，被許青帶著下車，她又重新興奮起來，從列車站出去。
天色剛有一點點暗，燈火還沒亮起。
微風吹過，外面是一輛輛車，乾淨整潔的馬路。
姑蘇？
姜禾停下腳步，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有點恍惚。
面對完全陌生的景物，她心裡那一絲絲的期待也消失不見。
“這就是……現在的姑蘇？”
“嗯，對。”
許青站在她身邊道，側頭看看，輕聲道：“一千多年了，你回來了。”
一千多年？
坐他們後座的大叔路過，剛好聽到，用餘光看看許青，表情冷靜地走出去幾步再回頭瞧瞧，拿著手機糾結要不要報警。
有個看上去不太聰明的小夥不知道被哪朝公主給騙了……
要不要裝作秦始皇去提醒一下？
兩個人沒有注意那個胖乎乎的大叔怪異的眼光，在臺階上停了片刻，姜禾轉頭四顧，臉上的興奮已消失不見。
滄海桑田，如同初來時，那種完全陌生的感覺。
這世界，再無當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