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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2022-12-11 作者:銀髮死魚眼

 裴涼開口前,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差不多成定局了。

 裴家現在能拿主意的人都死了,裴大小姐一介孤女,便是沒有今次金鴻派的事, 偌大家業怕也是守不住的。

 名門望族沒落雖讓人唏噓, 可利益動人心,原本被裴家壓一籌的門派勢力, 肯定會將原本屬於裴家的產業生意, 勢力地盤蠶食。

 更莫說這接下來的掌門之位, 在幫內必然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裴大小姐身為目前僅剩的嫡系, 自然身處這漩渦中心, 今後處境艱難。

 能儘早嫁給江家,尋求庇護那是好事。裴大小姐但凡不傻, 也明白此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否則等日後裴家徹底日薄西山, 江遜這名滿江湖的玉面公子,且是江家下一代毫無疑問的掌舵人。

 想要成為江家少夫人的名門千金, 江湖俠女多的是。那麼裴大小姐這個沒落世家的攔路石,指定會有人想辦法把她踢開了。

 現在嫁入江家,她本人從不堪的處境中解脫出來不說, 裴家能得江家照應一二,即便免不了陷入頹勢, 但若對下一輩子弟精心栽培, 待十數年後, 家中子弟出息,未必不能重振門楣。

 所有人都以為裴大小姐的回答毫無疑問。

 就連一早知道家族打算的火石榴,如今雖說面上帶笑, 眼裡也充滿了落寞嫉妒。

 可卻沒料到,裴涼一句話, 將事態又帶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靈堂內陷入死寂。

 金掌門反應過來臉色立馬變得難看,他怒不可遏道:“裴大小姐,我念在你是如今孤苦無依,並不苦苦相逼,如今商量出解決法子,有江家替你作保,便不欲再糾纏。”

 “可不想你小小年紀,竟真學那言而無信的無賴做派,你父兄屍骨未寒,我這契書都還是熱的,你竟想賴賬?”

 說著將契書展示了一圈,對周圍的各派掌門道:“各位英雄,非是我金某小人之心吶,果然防人之心不可無。”

 “原以為她孤弱女子,便是對家中產業知之不詳,但身為斬月門大小姐,總該知書達理,明曉是非。不想她竟為了賴賬,反倒打一耙,汙我金鴻派在裴兄喪期勒索敲詐。”

 “這錢我金某可以不要,但今天這理,卻一定得掰扯清楚。我金鴻派雖則子孫不孝,墜了先祖威名,可行走江湖卻也坦坦蕩蕩,從不做那偷雞摸狗的事。裴大小姐竟然張口汙衊,今天便得拿出個說法,否則咱們全派上下都不答應。”

 周圍的人見金掌門如此振振有詞,看向裴涼的目光也頗為不齒。

 先前江家表面要儘快完婚,就有不少人替江家不值。

 畢竟裴家有對韓家不道義在先,如今韓未流還沒死呢,人家正經歷滅門之痛,裴家卻一步都等不了,立馬撇清關係轉頭與江家定了親。

 這事本就做得不厚道,同時也讓人覺得裴家不可深交。

 裴大小姐一介女流,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在眾人看來哪裡懂家中產業生意?卻連求證都無,直接斷定人拿的是假契書。

 倒是讓原本覺得在此時提這檔子事,金掌門頗為小氣計較的那部分人,覺得人家一開始的擔憂果真不是空穴來風。

 周圍竊竊私語,要別的年輕女子,恐怕早就羞憤得想要鑽地了。

 可裴大小姐卻不,她在金掌門喋喋不休說了一大通之後。

 這才似笑非笑的開口道:“原來如此,金掌門便是斷定我身為女子,對家中產業經營一無所知,所以才敢有恃無恐捏造證據,讓我裴家莫名多出一筆鉅債?”

 “你說――”

 金掌門話才開口,就被裴涼不耐煩的打斷:“金掌門,言之無物的話您說得夠多了,何不聽我說兩句?”

 金掌門要不讓她開口,倒像是欺負她小女子不諳世事一般?便壓著火氣吞回了本欲說出的話。

 接著眾人就聽裴涼道:“金掌櫃所說的那筆生意,可是三月開春啟程那一趟?”

 金掌櫃點頭:“正是!”

 “那就對了,那趟的貨物清單,購置數量和成本,往來車馬人力消耗。這些都是大數目,自有詳細賬目。”

 “其中購置成本,確實是一筆大數目,以我裴家當時能籌集的現銀,確實無法拿下,所差金額,確實也跟金掌門手裡契書上的數字差不多。”

 金掌門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周圍也一頭霧水――

 “既裴小姐對生意賬目知之甚詳,又為何汙衊金掌門造假?”

 裴涼笑道:“非是汙衊,因為那筆錢根本不是向金掌門借的。”

 說著對金掌門道:“我不知金掌門從何處得知我裴家賬目上有這一缺口,且資金來源並未錄入書面,所以自以為找到了可趁之機,想要敲詐勒索。”

 “金掌門自認家底平平,這確實沒錯。你一介掌門便對產業生意如此外行,金鴻派上下能維持嚼用已經是祖宗家業夠厚了,可笑竟有臉編造一筆巨資,‘借’與我斬月門?”

 “豈有此理!”金掌門一掌拍碎桌子:“破船還有三斤鐵釘,我金鴻派雖然子孫不孝,好歹先祖也出過英雄人物。輪不到你一介女流輕鄙。”

 裴涼卻絲毫不為他氣勢所攝,而是笑意越發濃厚:“是啊,想當年金鴻派先祖何等英雄人物?卻不料子孫不濟也就罷了,還失了家門風骨,成了那偷雞摸狗行騙勒索的鼠輩。”

 金掌門想一掌拍過來,被江家和周圍的人攔下。

 江遜忙到:“涼師妹,我知你痛心難過,金掌門再是不妥,卻也不應被如此羞辱遷怒。”

 “快與金掌門賠個不是。”

 裴涼卻看著江家,臉上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世伯,師兄,你們今日作態倒是奇怪。”

 “明知這奸人趁我父兄亡故,無人可依,靈堂之前肆意敲詐勒索,首先想的竟不是拆穿這奸人,而是委曲求全,擅自幫我認下了這筆賬。”

 “怎麼?難不成這金鴻派才是與你江家守望相助的姻親不成?以至於你們竟面對我父兄未寒屍骨,讓他們背上這份莫名債務?”

 江家臉色一變,沒想到裴涼一把將他們拉下水。

 周圍人一聽江家也知情,頓時露出疑惑的目光。

 若真是如此的話,方才江家的作為就耐人尋味了。

 江掌門深知此時不能讓裴涼再胡言亂語,忙對一旁裴涼的兩個美貌丫鬟道:“你們小姐憂思過度,開始胡言亂語,先把她扶下去休息。”

 紅袖和青衣沒動,靈堂裡斬月門的長老弟子也站了起來。

 竟是裴家全然聽裴涼號令的樣子。

 笑話,裴涼近日將裴家打理得僅僅有條,很快從混亂無序中恢復過來。

 便是有爭奪之心的人,都得對她的本事敬仰三分,知曉必須得拉攏她並得到的支援。

 此時金鴻派上門討債,那債務是真的便罷,如若是假的,動的可就是大夥兒嘴裡的肉。

 豈能讓江家在這兒和稀泥?

 眾人一驚,眼見這姻親之家竟然劍拔弩張的樣子,聰明點的便品出味兒來,看來事情不像表面這麼簡單啊。

 江家也是驚怒不已。

 就聽裴涼接著道:“各位前輩,我裴家屹立此地百年,便是那筆生意耗資不菲,但眾位也是掌管門派,得操心成百上千人嚼用的當家人。”

 “購置南邊絲綢瓷器茶葉珠寶販與北邊的生意在座不會沒人做過,本金缺口,若是常年合作之商行,或是抵押或是簽下對賭契書,以斬月門的妥帖安全,生意風險極低,很容易便能解決的事,我父親為何會因為這區區不稱手之處,讓與金掌門三成純利?”

 “金掌門是貌美如花,還是讓我父親視若胸前硃砂,念念不忘不成?”

 周圍忍不住撲哧一笑,有那聯想能力比較好的,把五大三粗的金掌門跟裴掌門放一塊,頓時渾身一抖。

 但裴涼說的話卻也在理,斬月門興盛百年,家底豐厚,便是裴掌門一家貌似相傳生活奢靡。

 可做生意這回事,裴家在這方經營百年,門中高手無數,出去的商隊比一般行商安全無數倍,不管是拿家中田宅抵押,或者讓點利,又哪裡需要為這點缺口讓三成純利?

 三成純利,那不相當裴家一趟下來,幫金鴻派跑的貨嗎?

 便有人笑道:“倒也是,方才就覺得不對勁,咱也不是沒有跑貨做過生意,若不是全然失信於人,哪裡得為了點本金缺口,讓三成純利?”

 “裴掌門要肯吃這種虧,除非金掌門是他在外養的摯愛嬌妾。”

 “話不能這麼說,萬一裴掌門讓這利,就是為了養自個兒女人孩子呢?”

 說著視線落金掌門身上,彷彿他頭上在冒綠。

 金掌門氣得半死,怒不可遏:“裴小姐說得再多,都是空口白牙,我金某手裡可是有裴掌門親自簽下的契書,如若懷疑作假,大可查上面字跡手印。”

 這倒確實是白紙黑字賴不掉的證據。

 眾人看向裴涼,裴涼卻道:“敢問金掌門,這筆巨資從何而來?”

 “甚麼?”金掌門一懵。

 裴涼道:“要欺詐勒索,連這些事前功課都懶得做嗎?我裴家在金掌門眼裡到底多不堪?蠢到連這都不會過問?”

 “據我所知,金鴻派從金掌門之父,老掌門那一代開始,就年年入不敷出,經常抵押變賣田宅莊子。”

 “聽說去歲末連祭田都賣了,恕晚輩直言,若金掌門能一口氣拿出這般鉅款,還需變賣這福澤子孫,贍養全族的祭田?”

 “當時我父親可還未向金掌門借錢吧?”

 “這,這――”金掌門臉色一變,下意識衝江家看去。

 江家連忙躲避開他的視線。

 裴涼立馬道:“金掌門可得好好想想,錢是如何來的,抵押典當或者變賣家業得的,這般數目,來龍去脈極易探尋。”

 金掌櫃哪裡想得出來?他壓根沒有想到裴家這一介孤女,正該是六神無主的地步,卻思維縝密,對自己家生意賬目一清二楚,甚至對周圍交好世家門派的底細也心知肚明。

 哪裡像個養尊處優的閨閣小姐?

 金掌門這般支支吾吾,周圍的人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有那暴脾氣的,當場就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蒲扇大的手一巴掌抽他臉上。

 把金掌門直接抽得原地轉了一圈――

 “呸!靈堂之前勒索人孤兒寡母,虧得方才還大義凌然,無恥!”

 “金鴻派如今是越發不堪了。”

 “正是,子孫不濟是小事,風骨節氣都丟了,那是真的完了。”

 眾人義憤填膺之餘,也頗為嘆息。

 江家不料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不過好在早有準備,那金掌門便是被周圍揍成豬頭,也不敢把江家攀咬出來。

 但江家卻不願就此放棄。

 江遜站出來,拉住裴涼的手,溫聲道:“師妹說得對,是我們方才處理不妥。”

 “只一味想護著世伯世兄還有老太太靈前安寧,一心壓下金掌門的話柄,以圖喪禮之後再行處理。卻不料師妹對家中賬務心知肚明,卻是不必在靈堂前對賬攀扯,鬧得世伯他們不得安寧的。”

 “是我蠢笨了,一時可處理的事偏要留到日後,讓師妹徒增煩惱,是我等不對。”

 這話說得倒也漂亮,周圍人至少聽了是覺得江家方才態度雖然不妥,但想法卻是妥當的。

 畢竟誰也沒料到裴大小姐對家族產業心裡門兒清,不是誰都能輕易誆騙的。

 江家雖為姻親,但到底是外人,如果真跟金掌門就這筆賬掰扯起來。假設裴大小姐懵懂無知,勢必還真得搞出靈堂查賬的事情,讓裴家徒增笑柄。

 這麼看來,方才江家一口認下那賬,怕也是對金掌門的契書造假心知肚明,只不想鬧得靈堂難看而已。

 裴涼就笑了,也不怪這江家把名聲經營得這麼好,別說江掌門,單看著江遜。

 年紀輕輕的,好話壞話全都被他說完,捅人一刀還讓人記他好的本事,就不是常人能比。

 可裴涼豈會讓人佔這等便宜?

 她也笑了:“師兄不必自責,是我衝動,方才沒能理解師兄和世伯的苦心,遷怒於你們,此時心中也是萬般愧疚。”

 江遜臉上笑意越發深了,正要繼續寬慰兩句。

 裴涼下一句話卻讓他們頭皮一麻:“方才我還以為師兄世伯是介意那筆錢是韓家借與我父親,羞於提及,所以才囫圇承認,讓我平白受這冤屈。”

 “如今看來,是我小人之心了。”

 江家和曹家的人渾身一緊,紛紛眼神如刀一般看向裴涼。

 周圍的人一聽事關韓家,頓時也來了興致。

 有一德高望重前輩便問:“哦?裴掌門那筆本金是問韓家借的?”

 裴涼點了點頭:“確實如此,且當時江家和曹家世伯也在。韓家家資豐厚,三家當時都有借取,且互相見證。所以我才奇怪,這明白空口汙衊之辭,為何江世伯與師兄會如此反應。”

 她一臉就事論事,可週圍的□□湖心裡卻琢磨開了。

 怪不得裴家賬本上沒有記載那筆資金來歷,所以被金掌門鑽了空子,原來是見韓家滅門,想就此賴掉前親家的賬啊。

 看來這裴掌門不但背信棄義,捧高踩低,還有賴賬之嫌,簡直無恥。

 那麼江家方才的反應就說得通了,原來是怕牽扯出那筆本金來源,牽出他們也欠了韓家的債。

 確實韓家是何等富有顯赫?同時借與三家銀錢週轉,確實不是問題。

 但這樣一來,所謂重情重義的江家,所言所行現在看來就不對勁了。

 便有人問:“江掌門,裴大小姐所言可屬實?”

 江掌門腦門上都冒出一絲冷汗,他看了裴涼一眼。

 裴涼毫不躲閃的與他對視,臉上掛著耐人尋味的笑。

 江家人心下大駭,裴涼這是拿三家的秘密威脅他們?如果再相逼就玉石俱焚?

 這會兒說的是借錢,先做敲打,如果再逼急了,是不是直接捅出滅門的事?

 其實單單是現在的說法,已經讓他們心驚膽戰了,畢竟江湖不乏聰明人,這韓家才‘借了錢’你們,沒多久就被屠了滿門,這其中是否與你三家有何關聯?

 裴家參與的主謀已經死乾淨了,且沒落之勢已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但江曹兩家可不同。

 單是裴涼這句話,他們接下來回去要收拾的殘局就不會少。

 所以江掌門臉色有些僵硬的笑了笑:“確,確實如此,可惜韓世侄不見蹤影,否則所借銀錢必定一分不少交還與他手裡。”

 裴涼高興道:“這麼說江世伯生意上的麻煩已平?該還的銀票早已準備妥帖?”

 江掌門點了點頭:“正是。”

 裴涼笑道:“這便好了,煩請各位回去之後,將此事徹底宣揚,韓公子或有不稱手之處,找上江家,我也好有處尋他。”

 “他雖然遭望秋派挑唆,錯把我父親當仇人,但我始終相信以韓公子純善,父兄之死該是與他無關的。”

 “我希望韓公子能出來,與我說明真相。且他定有重振門楣的抱負,當日韓家慘遭滅門,錢財寶物被洗劫一空。”

 “好在有我三家這筆不菲借債,足以支撐他東山再起了。”

 接著裴涼又看向曹家:“曹世伯您說是也不是?”

 曹家簡直快要氣炸,江家壓根沒跟他們商量,便早做了小動作。

 收買金掌門捏造借據衝裴家發難,想娶了裴家僅剩的嫡女吞併裴家,總歸金掌門手裡那筆所謂的借款,若是江遜娶了裴涼,江家假模假樣的以清點財產還債為由接過裴家產業,可能還惺惺作態的自己添點‘一同還債’。

 結果錢全部到了江家口袋,江家還得了好名聲,裡子面子全部佔盡。

 曹家本就不忿,卻因三家之中他曹家最末,且在一條賊船上不敢翻臉。

 結果江家偷雞不成蝕把米不說,居然還倒賠了一筆巨資進去,還連累他們曹家也割一大塊肉。

 靈堂上當著四門八派各路豪傑的面親口承認,豈能賴賬?

 今後韓未流若真大搖大擺現身管他們要錢,他們竟還不能不給。

 但此時他們敢否認?顯然是江家錯估了裴家這丫頭的能耐,吃相難看讓人強烈反彈,拼著玉石俱焚也要將他們伸出來的手剁了。

 後續裴家落魄之勢已定,可至少現在出手卻是個蠢念頭。

 不,都不能算玉石俱焚,當初滅韓家滿門的三家,裴家主謀已經死絕了,裴涼一個丫頭,大可推說自己毫不知情。

 且她敢這麼坦坦蕩蕩把滅門夜被他們洗劫的銀錢捏造成是‘借錢’,大可說是作為父親的裴掌門這麼糊弄她的,否則這麼要命的事她如何敢說出來?

 她裴涼輕而易舉的就能脫身,雲英未嫁的女流身份是不利,卻也是天然保護色。

 反倒是他們兩家,才是真的處處受制。

 曹掌門心裡光火,臉上卻只得露出輕鬆的笑意:“是極,老夫也盼韓世侄儘早大仇得報,復興江南韓家。”

 “老夫話放在這裡了,曹家旗下店面產業,韓世侄在外行走時儘可使用,當日韓兄慷慨藉助與我的銀兩,不論韓世侄何時來取,保證如數準備,隨時恭候。”

 曹掌門能想到的事,江家自然也心裡清楚,也連忙做出一副大義凌然的樣子。

 周圍的各路掌門點了點頭,不過心裡對兩家,倒是多了絲警惕。

 且有那聰明的,明顯也感覺到了裡面沒那麼簡單,這才是江曹兩家最擔心的。

 裴涼唇角勾起一抹笑,這樣一來,回去之後江曹兩家也有得忙了。

 她看了眼曹掌門,方才他不聲不響的反應,顯然是對江家的打算不知情的。

 裴涼不介意再在兩家中間挑撥一番,便笑著問曹掌門道:“曹世伯,我兄長與曹師妹已有婚約。”

 “按理說,我兄長如今亡故,我裴家自然也不願耽誤曹小姐一生。”

 “只是江師兄和世伯方才的話點撥了我,裴家如今確實後宅混亂,我又年輕不知事,沒個女主人打理,一家子日子淒涼。”

 “所以想問曹世伯和曹師妹對婚約的打算,如若想解除婚約,我裴家也絕無怨言,只是――”

 曹卉一聽裴涼的話臉上盡是不悅,她心儀的是江遜,若不是父母之命,那姓裴的算甚麼東西?

 現在人死了,對她來說正好,曹卉這時候還心心念念裴家倒了,如今緊密聯絡的三家中,她才是與江遜般配的,抱著江遜早日與裴涼解除婚姻娶她的打算。

 因此方才江家要儘快完婚她就心煩慌亂,此時好歹話題是岔過去了,卻又提及她的婚事。

 她的婚事還有甚麼商量的餘地?難道姓裴的還配她上門守活寡?

 可曹掌門一聽,眼睛卻亮了。

 對啊,江家可以靠這招名正言順的吞併裴家,他曹家也可以。

 如果曹卉入主裴家,不出三年,曹家就能借著她當家主母的身份接手裴家大半勢力人手產業,一舉壓過江家。

 索性江家這麼幹的時候也沒有跟他們打招呼,人心不齊,曹家自然也不會為了對方放棄這到手利益。

 於是曹掌門站起來,大義凌然道:“笑話,我曹家豈是那等背信棄義之人?”

 “我曹家女郎忠貞不二,一生只有一個夫家,世侄英年早逝,我曹家女便嫁給他的牌位,好讓他來人世一趟,不至於孤家寡人的離開。”

 這就是屁話了,誰不知道裴少掌門美妾無數?庶子庶女都有好幾個了。

 不過這是裴家自己的提議,便是知道曹家打的甚麼主意,外人也沒有二話。

 這下輪到江家焦急了,江掌門深深的看了裴涼一眼。

 以前倒是小瞧這丫頭了,輕輕鬆鬆便把兩家分而化之,他們先前的算計,正好給了這丫頭可乘之機。

 曹卉卻不幹了,她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父親:“爹?我不嫁!”

 曹掌門臉色一沉:“沒你說話的份。”

 眼看這親事馬上要談攏,這嫁死人跟娶守孝的活人可不一樣,那是越快越好。

 江家見狀有些坐不住,江掌門和江遜還好,二人心思深沉,面上按捺得住,卻忘了今天帶了個棒槌一樣的江仵。

 江仵開口道:“與其曹姑娘嫁入裴家,不如裴姑娘早日與我侄子完婚。”

 “曹姑娘再是妥帖,也不過料理後宅,還是得有男人支應著,否則如今日這般,隨便來個人都可對你們孤兒寡母欺辱敲詐。”

 “世侄女你說是也不是?”

 裴涼卻一臉茫然的看向江仵:“江世叔所言倒也是理,可我裴家如今並不缺支撐門楣的掌舵人,只是差個管理後宅的主母而已。”

 “我便是與江師兄提前完婚,難不成江師兄肯做我裴家上門贅婿不曾,否則還是鞭長莫及。這提議即無成效,又擾我為父兄祖母守孝,江世叔何出此言吶?”

 江仵急了:“世侄女怕是悲傷過度胡言亂語,如今你父兄皆亡,老太太也沒了,裴家哪裡還有能震懾宵小的人物?”

 裴涼聞言,視線卻落在他身後,那是靈堂門口的方向。

 接著臉上露出笑意:“多謝江世叔急我裴家所急,不過江世叔怕是忘了,我祖父並非我父親一個子嗣。”

 裴三?那扶不上牆的玩意兒,莫說支撐門楣,光站在那裡都是笑話。

 而且不是說裴老太太就是裴三氣死的,這會兒人還關著嗎?

 江仵這麼想著,發現他兄長江掌門臉色陡然大變。

 那是甚麼表情?像是機關算盡,但卻發現忘了最重要的一環,一切計劃落空的表情。

 周圍其他人也倒吸一口氣,不少人心緒震盪,臉上甚至露出激動的神色。

 江仵不明所以,回過頭。

 接著就看到一個陌生,但莫名又有些眼熟的男子走了進來。

 對方渾身只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袍,頭髮打理得很乾淨,僅用一根木簪固定,鬍鬚剃得乾淨,看著只有三十出頭。

 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人已經年過五十了。

 在場有幾個故交激動的站起來:“裴兄,這些年你去了哪兒?終於回來了?”

 江仵才想起來,來人竟是裴掌門的長兄,斬月門上一任掌門,當年武功蓋世,名震武林的裴業。

 他傻了,江家和曹家的人也傻了。

 裴業消失了十幾年,江湖早已把他淡忘,無人知道他的蹤跡,甚至不少人預設他已經死了。

 裴掌門這位置來得不光彩,自然從不在外提及長兄的事,只封了後山,以至於沒人知道失蹤這麼多年的裴業,竟然一直就在斬月山莊。

 如果裴業在的話,確實以他的武功人品,才幹人脈,裴掌門死不死都不打緊。

 那些以為裴氏沒落,門中全是孤寡女流和年幼稚子,甚至各自有所心思的人,立馬收起了想法。

 此時眾人迎上來,對裴業的出現激動不已,裴業卻淡淡道:“諸位不必多禮。”

 “裴某這些年,已經習慣了清靜,今後若無要事也不會出門。只因我侄女年紀輕輕便接任掌門之位,以免宵小欺她年少,方才下山支應一二。”

 這話一出,便是裴涼也有些驚訝。

 不過也是,裴大伯根本無心斬月門的一切,他是瘋子又不是傻子,幾天下來自然對裴涼的本事能耐一清二楚。

 也知道她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個武力震懾而已,哪裡耐煩管別的?

 裴大伯一發話,斬月門的掌門之位,還未開始掀起紛爭,就已經結束了。

 畢竟即便消失多年,裴大伯對於斬月門還是有著超出裴掌門的威望,他才是眾人心目中真正才德兼備的掌舵人。

 不少有那出頭之心的人以前都是受他提拔,如今武有裴大伯震懾,文有大小姐近日不俗表現還有方才力挫江曹兩家野心的遊刃有餘。

 斬月門哪裡有沒落之相?

 江曹兩家此時只覺後悔不已,今日本抱著吞併裴家而來。

 可結果是甚麼?裴家身上的好處一點沒撕下,反倒割出去一大筆足以令他們肉痛的錢財。

 曹家更倒黴,甚至已經許諾了將女兒嫁過來。曹卉作為曹家嫡女,她的婚姻自然是很大的置換籌碼,如今竟然白送給裴家?

 說是打理後宅,可曹卉甚麼德行?她在裴涼的心眼兒下能走得了三招?

 如果曹家不能伸手進去,那不是白送個女兒還搭一筆嫁妝進去是甚麼?

 曹家見周圍的人注意力都在裴業身上,還指望今天糊弄過去,回去再想法子。

 結果裴業突然回頭,對曹掌門道:“曹兄深明大義,回到方才的話題。”

 “既曹家仍打算把女兒嫁到我裴家,那趁著我侄子黃泉路上還未走遠,儘早完婚吧!也好支會他一聲,他娶媳婦兒了。”

 曹掌門冷汗都出來了,曹卉更是直接崩潰――

 “憑甚麼?爹!我不要嫁給一個死人。人都死了婚約做甚麼數?”

 說著指向裴涼:“你裴家自己便毀了與韓家的婚約,作甚要求我過來守活寡?”

 裴涼笑道:“曹姑娘言重了,方才所言,可是在座各位聽得清清楚楚,我裴家自給了你們選擇餘地,從未有過脅迫之意。”

 “從頭到尾都是曹掌門一力決定的,為了此時卻怪罪於我裴家?”

 周圍的人憋笑,曹家那打算大夥兒心知肚明,之前還當裴家大小姐――不,現在應該是裴掌門了。

 先前還以為裴掌門不得已為之,不想竟是給曹家挖的坑,曹家自作聰明,這會兒卻是下不來臺了。

 可曹卉哪裡管這些,她耍渾道:“我不管,除非你恢復與韓家婚約,否則――”

 “可以啊!”

 曹卉還未出口的話卡在嘴裡,或許是幻想著裴江兩家解除婚約的念頭由來已久,曹卉冷不丁聽到裴涼開這口。

 一時間竟忘了自己的處境,臉上露出驚喜,包括後面的火石榴。

 她不管不顧道:“真的?”

 裴涼還沒回答,江家卻不不樂意。

 江遜連忙道:“曹師妹慎言,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前裴世伯與韓家解除婚約,自有考量,我們做子女的聽從便是。”

 “如今我與涼師妹才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曹師妹也將嫁做人婦,何須你來指點?”

 曹卉不可置信的看著江遜,眼神哀怨痛苦,眼淚都掉下來了。

 曹掌門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女兒心繫江遜,此時為免她繼續出醜,想把人呵斥回來。

 卻不料裴涼身為事故中心,卻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般。

 拿茫然的語氣問道:“曹師妹這是作何姿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與江師兄一對有情人被生生拆離呢。”

 說著看向江遜:“師兄在曹師妹面前彷彿也格外喜歡吹牛炫耀,你二人若按身份論,以後便是嫂子與妹夫。”

 “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可你倆這期期艾艾哭哭啼啼這是在演給我看?”

 江遜連忙解釋:“涼師妹莫要誤會,我對曹師妹只有兄妹之情,並無任何出格之舉,更無曖昧念頭。”

 “我江某心目中唯有涼師妹一人,此生也只認你做我的妻子,我對涼師妹之心日月可鑑,如有半句虛言,寧遭天打雷劈。”

 這在古人,尤其重諾的江湖人士看來,算是最嚴重的誓言了。

 便是方才也覺得曹江二人有點不對勁的,這會兒也只當曹家小姐痴心錯付而已。

 也是,玉面公子江遜,江湖中誰人不視作夢中情郎?痴戀他的女子多了,江公子能拒絕誘惑,一心向著未婚妻,實屬難得。

 在場有那全是女俠的門派,見狀也露出讚許目光,對裴涼多有羨慕。

 曹卉聽到江遜這般發毒誓,卻是心痛如絞。

 曹掌門趕忙將她拉了回來,沉聲道:“你若不想以後被鎖在家裡,一輩子不得見江遜一面,便儘管鬧。”

 曹卉不鬧了,可曹掌門一口氣還沒有松玩,裴涼便再次語驚四座。

 她溫聲道:“我自然是信江師兄的,如此一來,誤會就解除了。”

 “上個月我們兄妹邀師兄與曹師妹還有江世叔世嬸去溫泉莊,原來師兄與曹師妹當時光著身子在溫泉石臺上,是互相拿身體替對方擦胰皂啊?”

 這話一出,曹家和江家的人頭皮都麻了。

 而周圍眾人聽到這香豔秘事,卻露出興奮的吃瓜神色。

 江遜不可置信的看著裴涼,裴涼笑眯眯的與他對視,臉上眼裡絲毫沒有怨氣醋意,甚至那眼神比周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還興奮。

 這段當然不是原主的記憶力得來的資訊,而是原著中沒有丟失的劇情之一。

 劇情雖然看似缺失不少,但其實在裴涼看來,很多微不足道的小資訊才是最有價值的。

 畢竟事態發展,矛盾交織,都是很容易預判的。

 再來說這個情節,當時原著中或許只是為了烘托主角韓未流的悽慘。

 他滿門被滅,不眠不休的追查兇手之際,兇手們卻在悠閒的享受溫泉。

 曹卉便是不滿與裴少掌門婚約,要將初次獻給江遜,江遜最愛挑戰倫理和刺激,豈能不樂意?

 並且就在裴家的溫泉莊子裡,就與裴氏兄妹相處一處,一個是妹妹的未婚夫,一個是兄長的未婚妻,期間還能與小嬸偷情。

 那時候的江遜是如何意氣風發?

 照裴涼看來,江遜真的是拿錯了劇本,在傳統武俠劇情裡淪為了炮灰男配。

 若放到別的地方,妥妥的種.馬男主角啊。

 然而此時的江遜卻處境難堪,他不知道裴涼是怎麼知道的,也不清楚她知道多少,這是最麻煩的,意味著他甚至不敢輕舉妄動,貿然辯駁。

 但他不說話,周圍人卻不會閉上嘴巴。

 有人便問:“江公子,裴掌門所言是真是假?你與曹小姐之間是否確有私情,甚至肉.體私通?”

 江遜還沒說話,便有那性急的不耐煩道:“這有何難,先檢查曹小姐是否還是處子之身,裴掌門所言便八成有定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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