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看珍妮似乎在哭, 一把拽住她問：“你怎麼啦？”
“教官，你認為我會跟男孩子談戀愛嗎？”鄧珍給攥的太緊，掙了幾掙沒掙開, 於是反問王騰。
王騰回想起張必成那暖味的笑, 說：“談戀愛也沒甚麼，但我更希望你把精力放在飛行上。”
珍妮揚起一隻手，瞪著王騰說：“我向天發誓, 向馬克斯、列寧, 領袖發誓, 這輩子我鄧珍要談跟誰談物件, 誰被雷劈死, 我自己也天打雷劈。”
關於鄧珍是否和張必成談物件這件事，王騰半信半疑, 要是四年前的鄧珍，他絕對不相信, 因為鄧珍一直是他手把手在帶，他知道這姑娘軸軸的勁兒, 不可能談物件。
但四年大學過去, 他對鄧珍也瞭解甚少，再說了，對方青梅竹馬的，他也只能選擇相信。
“談也沒關係吧，只要你自己高興就好。”王騰說。
“我要去打張必成，能打成多少級的傷殘就多少級傷殘，打完你給我禁閉吧, 十五天都無所謂。”珍妮說著, 轉身跑了。
她現在就要去揍那傢伙, 揍死算了。
王騰還沒反應過來，一幫考官回來了。
這幫考官，紅巖某師飛行大隊的人，全是二十年前最優秀的飛行員，現在都是師級幹部，孫教官跟王騰比較熟，因為跟他爸是戰友，這不，王騰還想問問，鄧珍為甚麼跑的時候在哭。
她複檢結果全中隊第二，排在大隊也在前十，有甚麼可哭的。
而且，打張必成幹嘛。
結果孫教官開口，卻是責備王騰：“那位鄧珍不是你帶出來的嗎，咱們培養人材，德智全美勞，樣樣要過關，一個飛行員的訓練，國家要花多少錢，她有那麼好的成績，但心裡想的卻是早點結婚生孩子，王騰，你是不是從來沒關注過自己帶的兵的私人生活？我們花了那麼大的代價，整整培養了六年，是為了培養一個剛一參加工作就回家生孩子的家庭婦女？”
王騰是鄧珍的頭一個教官，鄧珍頭一回軍訓，45天，扛著一柄擦的蹭亮的土.槍，瘦巴巴的，又高，又黑，進門就被他吼了一大通：“你太小了，又瘦，註定當不了我的兵，滾回去。”
“報告教官，我可以。”鄧珍扛著土槍吼說。
“滾！”
“你滾我也不會滾。”當時鄧珍吼說。
那時候王騰就認為，她絕對可以成為一個出類撥萃的女兵。
但對她的私人生活，王騰不是不想關心，是她根本沒有私人生活，她是一張白紙，就那麼展露在任何人面前。
而且，他們這種軍人在現實中接觸的女孩子並沒多。
尤其是他，他的叔叔，犧牲在雲南，是**第一批飛行員，父親一直飛到45歲，他想打破那個紀錄，就更不可能多花時間在別的事情上，鄧珍是他這些年接觸最多的女孩子，甚至她暑假跟男兵集訓時出不去，要適合她墊屁股的衛生紙，都是他來買。
王騰為了買到合適的衛生紙，甚至還厚著臉皮問過售貨員，那種墊屁股最舒適，被女售貨員當成流氓打過。
看著小姑娘越長越大，身材高挑，長的那麼漂亮，王騰每天看她在訓練場上揮散汗水，不是沒有過暇想，但他知道，不可能兩口子都是飛行員，沒有這樣的歷史先例，在部隊上，有一個人進行日常訓練，就必須有一個人負責後勤，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跟鄧珍談物件。
也是因此，張必成說鄧珍是自己的物件時，他心裡不舒服，難受，甚至沒有往更深層次思考，現在才猛然意識到，這不是談物件，這是戰友之間的競爭，是打擊報復。
鄧珍是女孩子，能加入飛行大隊，已經是難於上青天了。
而談物件，結婚，對於男兵沒有任何傷害，領導們反而鼓勵這種事情，因為只有後方安定，戰士們才能把更多的心思放在訓練上。
但是女兵不同，因為一旦結婚，生孩子，對於孩子的教育，這些事情都該是由女性來承擔的，只是這一項，就會拉慢訓練進度。
剛才鄧珍說要去打張必成，不是因為他倆在談物件，而是張必成用談物件的方式陰了她，這一招太損，太狠了。
她是氣極了才衝出去的。
即使她否認了，說張必成不是自己的物件，考官們也得考慮，這個女孩子將來會不會跟別的男戰友談物件，哪怕張必成上不去，鄧珍也只能轉到地勤上。
“鄧珍不會跟任何人談物件，她甚至不會跟任何人結婚，要她做不到，馬克斯、列寧和領袖在天看著，我天打雷劈。”王騰吼了一聲。
八個考官，同時愣在現場。
鄧珍的性子衝，現在肯定是去打人了，不說關不關禁閉，一個女孩子，不是一個男戰士，尤其是張必成那種，三十出頭，正值壯年的男性的對手。
真要打起來，是會吃虧的。
再說傑瑞，今天真是好開心啊，因為他今天在軍區擺了一天殘局，下傻了好幾個部隊上退休下來的老爺爺，甚至下哭了一個，賺了好多錢。
跟姐姐在招待所的樓下碰上，一看姐姐就不開心，臉上哭的全是淚印子。
“姐你怎麼啦？”傑瑞滿兜都是想錢，想報喜，沒來得及。
張必成是跟一幫男戰友走在一起的，他今天覆檢排名結果第四，得要加入待飛隊伍了，當然心情不好，而南措，則在興致勃勃的，跟他說著自己要跟鄧珍組隊飛行的話，那得有多美妙的事兒。
這會兒天還早，秋高氣爽，在招待所樓下站著，聊聊今天的考試，以及自己在訓練中的失誤，但更主要的是，大家都想多看看鄧珍，她來了，她要上樓，男同志們都喜歡看看女孩子，這種默契是共存的。
所以他們全在夕陽下站著。
鄧珍衝出來的時候，想直接捶死張必成，但不行，她不能不犯錯誤，不能違反紀律。
那她就不能主動出拳，可她直拗拗的腦瓜子裡，想不到能讓張必成捱打的辦法。
所以她得問她家的小杰瑞。
這小傢伙別看腦袋大，憨憨的，但總有些鬼點子。
“……姐想打那傢伙，但不想關禁閉，傑瑞，給姐想想辦法。”珍妮對傑瑞說。
傑瑞回頭看了一下張必成，這傢伙他也討厭喔，雖然見的次數不多，但是因為在飛行隊工作，人可傲了。
他居然用說，跟他姐是物件，用這種方法，把他能上天的姐姐要給拉下來了？
傑瑞覺得，不僅是打張必成一頓就行的事兒。
這事兒，必須讓大家知道，他姐和張必成沒談物件才行啊。
“不急，我來幫你想辦法。”傑瑞說著，蹦蹦跳跳的跑了。
張必成心裡其實挺亂的，他是各方面底子都不錯，但心眼也比別人多一點，而體能方面過關的人，大多心眼耿直，所以他這些年，一直穩穩呆在前三，從來沒有掉到替補隊過。
而就在這時，傑瑞抱著個棋盤跑來了。
“叔叔你們好呀？”傑瑞說。
“那是你姐啊，真漂亮，她在家，平常是不是也冷冷的？”南措頓珠說著，指了指張必成：“這是你姐夫吧，怎麼能叫叔叔呢，叫姐夫？”
“我姐才不會結婚呢，她最討厭男孩子了，只喜歡我。”傑瑞指著自己的大腦袋，得意的說。
一幫男戰士全笑了，這孩子自信的讓人覺得可愛。
“不過張叔叔，為甚麼別人會說，你是我姐夫，你不會那麼不要臉，四處亂說這種話吧。”傑瑞又說。
“他不是你姐夫？”南措和賀常新頓時一驚，同時心說，自己是不是還有機會。
張必成一聽，覺得不妙了，轉身要走。
用談物件陰對手這種事情，鄧珍自己嘴笨，不會說的，明天結果出來，是他上就對了。
而鄧珍，他會想辦法追的，女孩子嘛，製造點機會，哪怕硬上也沒甚麼。
但他轉身要走，傑瑞卻不打算放過他，又說：“那原來那個阿姨呢，我聽我媽媽說過喔，有個阿姨想給你生寶寶，但你不要，還把人家的寶寶扒開肚子，從肚子裡抓了出來……”
這種事情，能瞞得住人嗎，紙能包得住火嗎？
珍妮那種天真，單純，一門心思撲在訓練上的女孩子不知道，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輕工廠的女同志們誰不知道，大家聊的時候，孩子們怎麼可能聽不到風聲？
花錢擺平那種事情的還是他爸他媽呢。
張必成大吃一驚，轉身就要走，而且嘴裡在說：“這孩子胡說些甚麼呀？”
傑瑞矮一點，怎麼一繞，繞到他對面，輕輕蹭了一下就倒下了：“張叔叔你怎麼打人啦？”
大家都換了軍裝，但鄧珍還是飛行服，看傑瑞演技及為拙劣的，慢慢倒了到了地上，本身也離的不遠，扔了頭盔，提起一根拖把就衝過來了：“我讓你打我弟！”
“這是怎麼啦，鄧珍你，不要打人？”
“疼啊，好疼，張叔叔肯定是不想別人知道他跟一個阿姨有娃娃的事。”傑瑞坐在地上嚎說。
張必成簡直要氣死了，著了一悶拖把，伸手就來抓拖把。畢竟男戰士多，好多人來拉架了，他一個男同志，搡一把就能把鄧珍搡翻在地，不是打不打的問題，他可以捏死她。
所以這不是搞笑嗎，他怕自己動手，要打死她。
不過珍妮今天是卯準了要打他的，而且女性個頭矮，她的目標也不是張必成的腦袋，就在大家來抓拖把時，她一個撒手，讓所有人追著拖把去了。
她反而頂起膝蓋，朝著張必成的襠.部頂了上去。
這一下搞的張必成臉都青了，整張臉抽成一團，這直接要了老命了。
傑瑞一直在高聲喊：“是他先動的手！”
張必成個頭將近一米九，外表倒是高大帥氣，但蛋扭到一起了，憤怒讓他尖吼一聲：“鄧珍，你他媽的？我要舉報你，我要讓軍區關你禁閉？”
“你不是汙衊我，說我跟你談物件嗎，要臉嗎，為了想競爭過我，你搞這種下作手段？”珍妮還捍著張必成的衣領，抬起膝蓋又是一頂。
完蛋了，張必成在這一瞬間，覺得自己完蛋了。
不是他故意汙衊鄧珍的事情，而是，他沒想到，小杰瑞會把他和那個女孩子的關係給吵嚷出來，不是一直瞞著人的嗎，孩子怎麼會知道
真要說打架，女性當然不是男人的對手，而且一幫戰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全在拉架。
張必成蛋痛，但是更生氣，他談女朋友的事情一旦吵嚷出來，他的前途可就完了。
也是可笑，他心裡居然也很生氣。
鄧珍這種女孩子，放在女性市場上，遠不及聽話，乖巧的女孩子更可愛，他願意跟她交往是看得起她，她居然讓她弟說這種話？
所以張必成還在蛋痛，但是居然忍痛抬起腳，一大腳就朝著傑瑞踩了過去。
“張必成，你他媽想幹嘛？”好在這時王騰來了，一腳踢在張必成的腳上。
“領導……她打人，我全程沒動手。”張必成連忙說。
“他打我，是他先動的手。”傑瑞舉起手，指著一幫飛行員說：“他們能給我做證。”
是，既普通又自信，不知道誰給的勇氣。
張必成談物件的事情，原來鄧珍並沒聽說過，但既然傑瑞說，她隱隱想起來，似乎還真聽說過這種事情，既然對方下作，她不介意也下作一點，舉起手，珍妮說：“報告教官，我實名舉報，張必成在外亂搞男女關係，甚至有可能讓別的女性為她墮過胎。”
張必成往後退了兩步，一幫戰友全跟看鬼似的看著他。
“鄧珍，立正，稍息，回去休息。”王騰指著張必成說：“你，跟我來。”
張必成還想往前衝，王騰一把扭過了他的胳膊。
珍妮紅著眼睛，看張必成從自己面前擦肩而過，冷笑了一聲：“也不看看你是甚麼貨色，我這輩子嫁給了共. 產主義，死心吧你。”
張必成一巴掌搧過來，珍妮抓過他的手，兩人較著勁兒，但最終，珍妮還是把他的手給反壓了回去，甚至搡了他一把。
她的腕力，不比一個男同志的差。
且不說張必成怎麼想，一幫男戰士們到這會兒，才算收起了臉上的隨便。
在這一刻，鄧珍才真正成了他們的戰友，而不是一個可以給他們的生活增加樂趣，增加暇想，以及口頭玩笑的，花瓶了。
……
該怎麼說呢，突然之間，一個優秀的飛行，被人揭露出來，說他在外面亂搞男女關係，在八十年代，這個人的前途就完蛋了。
飛行大隊緊急開會，連司令員都驚動了，要調查這件事情。
一個沒工作，沒有經過政治審查的女性，張必成貿然跟她交往，萬一是對岸的間諜呢，萬一她會策反張必成，還帶著他攜機逃跑呢？
這些可能性軍區的領導不得不考慮。
張必成也算天之驕子了，這下可好，他立刻被關了禁閉，還想飛，軍籍都完蛋了。
不過王騰從下午五點開始跟領導們開會，一直開到夜裡十一點，但是開完會出來，心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沉重了。
一旦鄧珍入職，將是華國在革命結束後第一位真正的女飛行員。
但她的路太難走了，本來可以進試飛大隊，一個飛行員叛逃，人家就不要她了。
好容易立了一個繳獲三千多件象牙的大功，飛行大隊肯要她了，又出了張必成這件事。
張必成自己完蛋了不說，鄧珍並不會太好過。
因為就一點，她會不會處物件，會不會結婚，她會在甚麼結婚，一旦結婚，生了孩子怎麼辦。
今天晚上開會，一幫領導研究的就是這個。
王騰當然據理力爭，甚至跟領導們立軍令狀，說鄧珍不可能談物件，但是領導們討論來討論去，得出的結論是：八個大軍區，紅巖最好不要當出頭鳥，第一個吃螃蟹。
出來之後，王騰又給他爸打了個電話。
掏心掏肺說了半天，這個女孩，他必須要。
結果他爸說甚麼？
“是不是你推薦到空軍學院那個女孩子，挺漂亮的，女孩子嘛，幹嘛讓吃那麼多苦，放在地勤上不行嗎？”
王騰掛了電話，一路衝到招待所，到了招待所，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
戰士們的作息準時，這會兒鄧珍當然已經睡覺了。
王騰折了回來，要下樓梯，忍不住就罵了一聲：“他媽的。”
結果一個女同志正好要上樓，跟他迎上，立刻就站在樓梯上了：“小夥子，你怎麼罵人呢你？”
這個女同志，她不認識王騰，但王騰認識她。這是鄧珍的養母，其實很年青，也很漂亮，說鄧珍的姐姐還差不多。
王騰愣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個殘酷的事實。
軍人直來直去脾氣衝，他直衝衝的就說了一句：“咱們華國部隊上，一直沒有想召女飛行員的意思，不，可以說全世界，哪怕是M國，女飛行員少之又少，而且考官在考核方面對她們特別苛刻。但我覺得，女性在飛行方面，至少鄧珍，比男性更加優秀。”
蘇櫻桃在工業廳開了兩天會，這才剛剛敲定股份制改革的事情。
看這小夥子穿的白衣服，面板那叫一個黑，黑裡透著紫，紫裡透著紅，再看這體格，大概猜到了，這怕不是一路訓著珍妮，把她推薦進空軍學院的那個王騰。
“所以呢，我家鄧珍考上了嗎？”看這人挺激動，她以為珍妮是考上來，這人是來報喜的。
王騰結舌半天，組織了半天的語言，才把珍妮全中隊成績第二，卻被張必成一句話，給弄的現在又沒法上的事情，給蘇櫻桃說了一遍。
珍妮跟王騰談的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兩個弟弟，高梁杆子和小地瓜，以及蘇櫻桃了，所以王騰知道，這位女同志對鄧珍特別好，那種好，不是說給你衣服穿，給你飯吃的好。
而是，鄧珍是個異類，所有人都在笑話她，但唯獨這個女同志，永遠都在欣賞她，表揚她，用鄧珍的話說，自己就是嬸嬸的夢想，她越努力，嬸嬸就越開心。
那是個從來不苟言笑的小女孩，但只要說起她的家人，眼睛裡就會浮起亮晶晶的光。
一波三折，複檢成績那麼棒，選不上了？
“這屬於性別歧視吧，你們軍區這幫大老爺們怎麼搞的，明目張膽歧視我們女同志？”蘇櫻桃喝了點酒，有點站不穩，但擺了擺手說：“小夥子，去休息吧，明天，我去批評他們一頓，這事兒就好辦了。”
“批評？”王騰愣了一下。
蘇櫻桃擺了擺手：“去吧，等我明天去收拾他們。”
這？
王騰聞到一股酒氣，莫名覺得，這位蘇櫻桃同志，跟鄧珍的形容有點對不上，她看起來很衝。
而且，鄧珍能不能進飛行大隊，不是罵人吵架加批評的問題，而是，男性佔著主導權的情況下，對於女性想當然的歧視。
她會不會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點？
不過不等王騰多說，蘇櫻桃上樓，回房，睡覺去了。
曾經，她給秦城重工罵來的領導，讓秦城重工現在是華國第一重工廠。
看來，珍妮的飛行員，還是得她去批評一下領導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