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藹端著水果又下來了, 他說顧叔叔在和顧羿談事情，江琬點頭沒放在心上，徐萍卻在心裡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而等江琬跟徐萍聊完天覺得可以回家了的時候, 顧非楠和顧羿還在樓上沒下來。
蘇藹穿上外套，陳叔已經從車上拿下了他的行李在院子裡等著。
江琬幫蘇藹理了理衣服後邊的帽子，徐萍這時候走過來跟江琬一起幫蘇藹整理，有些地方有些皺了。
“酥酥在我這裡，就跟小羿是一樣的。”冷不丁, 徐萍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但也不算突兀，因為她和江琬常常這樣說。
江琬笑了笑，“小羿在我這裡, 跟酥酥也是一樣的。”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徐萍看著看著，感覺自己心裡宛如一片荒漠。
“媽，怎麼了？”顧羿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徐萍轉身, 看見了站在身後的顧羿。
看樣子，他跟顧非楠是談完了，只是不知道結果如何, 畢竟現在看顧羿, 他的神情上看不出任何的不對。
徐萍愛看和這樣的顧羿心裡一疼, 顧羿從小就懂事，小時候不開心的時候還會知道生生悶氣, 到了初中，顧羿幾乎沒有了脾氣，徐萍有時候都覺得，顧羿被抽掉了情緒那根筋。
就像現在這樣，徐萍知道顧非楠和顧羿的聊天內容是甚麼, 但顧羿卻面色如常。
顧非楠只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就回書房了，徐萍拽著顧羿的胳膊，把他按在沙發上坐下，問他，“你爸是不是跟你說……”
“您都知道，就不用再問了。”顧羿淡淡一笑，他何其聰明，在看見徐萍神色的時候，就已經猜出了大概。
現在，蘇藹也已經知道了吧。
顧非楠從來不會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要談，也不會是在這個時間。
所以，對方其實不是在和自己談話，而是在和蘇藹。
他那些話，都是說給蘇藹聽的。
想到被自己捧在手心裡的人，到了顧非楠那裡卻成為了一件被衡量被估價的商品，顧羿的心裡用上了一股難言的戾氣。
而產生的戾氣也自然而然地影響到了顧羿的表情，他眉眼間冷了下來，看起來毫無情緒。
徐萍坐到顧羿旁邊，手搭在他的膝蓋上，輕聲道：“我會想辦法說服你爸。”
顧羿聞言，笑了笑，有些殘忍地挑明，“您這麼多年 ，對他言聽計從，您為甚麼會覺得，您現在可以說服他呢？”
徐萍愣住，愣了良久，她艱澀地開口，“是我對不起你。”
顧羿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徐萍心裡十分清楚，這跟她和顧非楠的相處模式有著莫大的關係。
“您沒有甚麼對不起我的，”顧羿靠在沙發上，垂下眼簾，“您對不起的，是您自己。”
“我跟蘇藹的事情，我自己想辦法，您不用擔心。”顧羿最後說道，他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視線居高臨下地落在徐萍身上，憐憫又無奈的目光，令徐萍無地自容。
顧羿的意思是：您先收拾好您自己那攤子爛事兒吧。
-
學校留給他們的作業很多，而且也不是高中那時候的語數外試卷，而是論文、心得、網課、ppt，蘇藹的作業還有一組戶外攝影照片。
放假後的前幾天，蘇藹一直在搗鼓新買的相機，門都沒出過。
也不想出門。
顧非楠每天早上都會去公司，蘇藹的房間如果晚上沒有拉上窗簾，那麼就正好可以看見顧家的院子。
蘇藹看見顧非楠就煩，他煩的不是顧非楠反對顧羿做的事情，而是在對方眼裡，蘇藹看不見任何對自己的尊重，在他眼裡，所有人都彷彿只是一件商品。
在沒有任何價值的時候，便可以毫不猶豫的摒棄。
房間裡被暖氣吹得暖洋洋的，羊毛毯子裹在身上，柔軟暖和無比。
蘇藹盤腿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舉起相機，本來想拍樹上的鳥，對面院子裡突然走出來一個人。
也不算突然，對方是推開門之後，慢條斯理踱到了院子裡。
男生穿著白色的毛衣，外邊套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褲子卻是灰色的針織長褲。
他膚色是冷淡的白，在這空曠寂靜的冬日裡，他看起來不帶有任何色彩。
蘇藹手機的相機本來對著鳥，最後卻慢慢下移，落在了顧羿所站的方向。
“咔嚓”
相機裡，顧羿是最好看的風景，少年宛如一幅畫。
蘇藹想，這也算戶外攝影吧，顧羿站院子裡呢。
照片拍完一組，蘇藹一張張選完之後，再抬頭，發現本來站在院子裡的顧羿不見了，他們家的門也關上了。
還沒來得及想顧羿是不是進去了，自己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蘇藹豎起耳朵，聽了聽，沒有立即去開門。
“酥酥，開門。”顧羿的聲音聽起來略帶沙啞。
“……”住得太近就是這點不好。
“幹嘛？”蘇藹開了門，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打了個哈欠。
“阿姨說你幾天沒下樓？”顧羿眼神朝蘇藹身後看去，看見了一大堆跟相機有關的玩意兒，翻得亂七八糟的書，還有扔在地毯上的毛毯，旁邊小茶几上的水果零食，亂得跟個狗窩似的。
蘇藹讓開一點，“你要進來嗎？隨便坐。”
顧羿：“……坐哪兒？”
蘇藹指了指書桌旁邊的椅子。
在那之前，蘇藹順手將椅子上的圍巾拿走，丟在了床上。
發現顧羿在看自己，蘇藹盤腿坐在地上，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說道：“不要介意，藝術家就是這麼不拘小節。”
顧羿笑了笑，坐了下來。
“我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聊聊。”
“聊甚麼？”
顧羿頓了頓 ，答道：“我爸不同意我們的事情。”
這下輪到蘇藹沉默了。
“我們有甚麼事情？”蘇藹試探性地問道，他跟顧羿發生了甚麼事情，他怎麼不知道。
怎麼就忽然跳到了父母不同意這一步了？顧非楠只是不同意顧羿繼續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也告訴蘇藹要拎清自己的身份而已。
如果兩個人真的確定了關係，蘇藹相信，顧非楠一定不會只是這麼輕飄飄的幾句告誡。
顧羿看著佯裝不懂的蘇藹，默然了一會兒，最後選擇不再談這件事情。
他自己也可以處理。
並且就在寒假結束之前，他就可以處理好。
“你在看書？”顧羿問。
蘇藹看了眼堆在旁邊的書，“嗯，做作業，你沒有作業嗎？”
“做完了。”
蘇藹：“……”
“班群裡說的聚餐，你看見了嗎？”顧羿隨便在地上撿了一本書，發現是形勢與政策，“你把這書帶著做甚麼？”
蘇藹頭也沒抬，“看看。”
高中的班群因為大家上了大學之後，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圈，大家平時沒事，都很少在群裡說話。
但一放假，群裡就活躍了起來。每個班都有那麼幾個活躍分子，群裡這兩天太活躍了，蘇藹就把訊息開了免打擾，以至於根本沒看見聚餐的訊息。
蘇藹拿起手機，翻出班群。
[去哪兒吃啊？我知道城南開了一家東北菜，我沒去，我表哥他們去吃過，說好吃。]
[東北菜我可以的，我想吃酸菜燉大骨頭！]
[我想吃鍋包肉！]
[韭菜雞蛋餡的大餃子！]
[殺豬菜啊啊啊啊啊！]
[殺豬菜是甚麼？]
[管他是甚麼，好吃不就行了？]
[都有哪些人會去啊？班長能統計一下名單麼？先說明一下哈，可以帶家屬，但是來了得喝一杯，怎麼才半年就揹著咱們偷偷摸摸得脫單了呢？]
[對對對，脫單的人得單獨開一桌，灌不死他。]
[不是吧，你們過分了啊，我物件不讓我喝酒呢。]
[？？？？好的，盧萌平自掛了哈，希望大家都像盧萌平同學這麼積極主動！]
[就明天，明天晚上七點，回頭我把地址分享到群裡，到時候直接去就可以了。]
[收到！]
[收到！]
蘇藹慢半拍地回了個收到。
這已經是隔了一天了，蘇藹本來以為不會很快有人回覆，但沒想到，有一群人跟住在群裡似的，幾乎是秒回。
[蘇藹，你幹嘛去了？為甚麼那天聊天你都沒出現？]
蘇藹沒說自己開了訊息免打擾，他說好久不見。
[蘇藹，我在南大，那次的球賽你們學校有人開直播，你還小火了一把，我們學校都有人知道你。]
南大在松南，松南在申城隔壁，兩個城市離得很近，學校之間聯絡緊密也很正常。
幾個人在群裡聊了一會兒，顧羿就站起來從蘇藹手裡拿走了手機。
“跟你說個事情。”顧羿說。
蘇藹聊得意猶未盡，眼睛盯在顧羿拿走的手機上，“說甚麼？”不是剛說嗎？
“你要帶家屬去嗎？”
“甚麼？”蘇藹小小地懵了一下，沒有明白顧羿的意思。
甚麼家屬？
顧羿的視線落在男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他眼睛亮亮的，即使房間有些暗，他身上就彷彿自帶光亮。
“酥酥，”顧羿的嗓音微啞，“帶家屬去吧，帶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