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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2022-08-18 作者:鵲上心頭

 姚珍珠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原來他們毓慶宮幾乎無人問津, 誰看了都要躲著走,就連司寢宮女,也都不願意來毓慶宮。怎麼現如今竟成了香餑餑, 人人都想過來套近乎。

 不,那甚至不是套近乎。

 那是對於金錢、對於地位、對於幾乎要到手的權力的奢望。

 明晃晃的, 不帶絲毫掩飾的。

 太子妃看起來和善一些, 話也沒說得那麼直白, 但到了莊昭儀這裡,一切都不同了。

 莊昭儀從來也不是個端莊人,姚珍珠之前偶遇她的那幾次, 她都是快人快語, 從不藏著掖著。

 現在, 即便過來勸導姚珍珠,她也不會多含蓄,反而直接上來便推翻了太子妃的說辭。

 “她是不是對你說,只要努力,只要一心為殿下努力,他就會惦念你,你們會一起變好,你早晚可以成為殿下的正妃?”

 姚珍珠:“……”

 怎麼辦,她竟然覺得莊昭儀挺有趣的。

 莊昭儀翻了個白眼,鼻孔朝天:“聽她扯淡, 她那是贏了,才敢大放厥詞,要是輸了怎麼辦?”

 莊昭儀一口氣說完:“要是輸了全家都要跟著一起死, 瘋了不成。”

 姚珍珠差點沒笑出聲來。

 她強忍著才沒讓臉上露出歡喜的表情, 輕咳一聲, 道:“可是……娘娘您怎麼知道的?”

 莊昭儀又翻了個白眼。

 “她這一套,不說東宮那些女人了,宮裡好多妃嬪也都聽過。”

 “她也不想想,東宮跟後宮能一樣嗎?貴妃娘娘還只是貴妃呢,我們想甚麼?還想越過貴妃娘娘當皇后不成?”

 姚珍珠佯裝驚愕。

 “甚麼,太子妃娘娘為何要……要如此規勸咱們?”

 這句話,她用了一個很巧妙的咱們。

 莊昭儀把翻上去的白眼收回來,瞥了她一眼。

 “她是太子的狗,太子想讓她做甚麼,她自然就要做甚麼。”

 莊昭儀刻意壓低聲音:“這麼多年,東宮一直在暗中發力,才有瞭如今這個局面,要不然你以為為何陛下都離宮了,宮中還如此太平?”

 說到底,人人都為自己。

 有兒女的宮妃想要博一個好前程,無兒女的嬪妃自然要的就是健康長壽,安樂到老。

 誰都不想大好的榮華富貴莫名葬送。

 太子妃到底同多少人“談過心”這個姚珍珠倒是不清楚,不過眼前的莊昭儀肯定是其中一個。

 她符合太子妃的選擇要求。

 出身卑微,孃家無力,年輕又無根基。

 更重要的是,她剛懷有身孕,眼看便能成為皇嗣之母。無論皇帝是生是死,是病是癱,她都可以好好活下去來,宮裡定要為她養老。

 她若是聰明一些,自動站在東宮一側,待到太子繼位,日子或許會更好過。

 畢竟,皇后不如太后,宮妃不如太妃。男人不男人,丈夫不丈夫,又哪裡有自己的命重要。

 理是這個理,但話不能如此說。

 莊昭儀道:“你以為,太子妃為何為太子如此賣力?還不是因為太子一但往前一步,那她便不用再住在憋屈的東宮後殿,可以搬到坤和宮。”

 太子妃想當皇后,她也能當皇后,她的兒子說不定最後還能成為太子,她拼搏這一切,才有意義。

 “姚良媛,這宮裡生活可不能稀裡糊塗,人家說甚麼你都聽甚麼,”莊昭儀冷笑道,“太子妃為何不年不節要找見你,還不是以為太子前進的路上,只差最後一個障礙,他自己不肯拉下臉去同貴妃娘娘妥協,便想讓你攛掇太孫殿下去。”

 “她許給你承諾沒有?”

 姚珍珠搖搖頭:“未曾。”

 太孫若是當真替太子說了話,那太孫會得到甚麼?他又會失去甚麼?

 這個就連太子妃都不敢給保證。

 她甚至不能給出保證,一旦她失信於太孫,就意味著她失信於貴妃,那麼李端若想要有好前程,就多了一個阻礙。

 從某種意義來說,站在安郡王母親身份的太子妃,跟太子的利益其實並不相同。

 太子有許多兒子,可她卻只有一個親生骨肉。

 莊昭儀冷笑一聲:“你看,這就是東宮的嘴臉,他們既想佔便宜,又不給丁點好處,吃相太難看。”

 慈寧花園常年空置,平日裡幾乎也沒甚麼人來,因此兩人在此處說話,倒是不用如何防備。

 而且,莊昭儀也沒甚麼好怕的。

 她字字珠璣,就這麼把東宮兩口子貶低得一無是處,然後話音流轉,突然說會了自己。

 “你也知道,我是教坊司出身,還不如宮女,”莊昭儀道,“但陛下卻偏就喜歡我,不喜歡賢妃那樣的端莊人。”

 “男人都賤,無論你多好,出身、德行、樣貌皆過人,還不是旁的甚麼賤蹄子一勾就走。”

 姚珍珠:“……”

 不,太孫不是的。

 要是有女人敢跟李宿勾手,怕沒四十大板下不來,不趕出宮去不罷休。

 這麼一想,姚珍珠心裡莫名有些舒暢。

 最起碼,她勾手的話,李宿不會生氣,更不可能對她翻臉。

 她還是有這個底氣的。

 想歸想,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娘娘所言極是,我也……我其實近來也睡不著覺。”

 姚珍珠說得可憐巴巴,問的問題也在情理之中。

 旁人畢竟不知毓慶宮內情,只知道她陪著李宿出宮遭遇大難,九死一生回來,李宿對她比以前還要疼愛。

 但這份疼愛,在外人眼中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恩寵罷了。

 她們這樣的宮女,宮裡一抓一大把,沒見誰笑到最後,同樣出身的女人裡,如今位份最高的便是淑妃娘娘。

 可淑妃娘娘早年也是尚宮局的織繡姑姑,手藝了得,是有真本事的。

 莊昭儀人也年輕,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說起來也就比姚珍珠大了十歲。

 她早年在教坊司熬了許久,直到前些年皇帝陛下偶爾招了一次歌舞,這才被看中。

 她的心態,同宮中的許多妃嬪都不同。

 她低頭瞧了瞧年輕姑娘,不由嘆了口氣。

 她輕輕拍著姚珍珠的手,好似真心實意地勸:“太孫殿下瞧著同陛下和太子都不同,他應當不是那般喜新厭舊之輩,你暫時不用太過擔心。”

 “但女人啊,靠的還是自己,不能只依靠在男人身上,誰知道他明日還會不會喜歡你?”

 姚珍珠使勁點頭:“娘娘請講。”

 莊昭儀也沒想到姚珍珠這麼上道,她想說的話,不知不覺就說到了關節處。

 “你若是能抓緊有個孩子,自然是最好的,但如今宮裡很亂,你還不如孤身一人,別一個弄不好一屍兩命,實在太過可惜。”

 這話難得有些真心實意,若是旁人,定不會這麼實在。

 姚珍珠點頭:“謝娘娘叮囑。”

 莊昭儀見她乖巧,便道:“你不知宮裡早年那些過去,我也是近來才知道一些,太子為何不喜歡太孫?因為他同先太子妃一直不和,無法愛屋及烏。”

 “他不喜太孫,難道還會讓他順利當上太子?一旦太子殿下成功潛龍翻身,介時哪裡有太孫殿下的好日子?”

 “好孩子,你是太孫殿下的宮妃,他若是不成了,你呢?”

 姚珍珠一直就知道,她跟李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在外面行事從來謹慎。

 此時同莊昭儀說話也是如此。

 她聽得特別認真,又彷彿被在嚇著了,瞧著便有些六神無主。

 但實際上,她一個字都沒多說。

 莊昭儀拐了這麼大的彎,究竟想說甚麼?

 或許是冬日寒冷,也或許有孕在身不便久行,莊昭儀終於開始說重點。

 “皇帝陛下重病,無法理事,自然無法幫助太孫殿下,而太子殿下更不是太孫能苟奢望的,一旦他得勢,太孫立即就要遭殃。”

 “為今之計,太孫應當另結同盟。”

 姚珍珠吃驚地瞪大雙眼:“娘娘!”

 莊昭儀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太子一心要做皇帝,但這皇帝是這麼好當的嗎?他以為一切都順利,可面前的阻礙卻不少。”

 “你別忘了,太子殿下的弟弟可不少。”

 洪恩帝青年登基,至今已三十一載,他並非貪戀後宮之人,膝下養成的皇子公主還不足二十。

 其中,三皇子為德妃所出,七皇子為淑妃骨肉,九皇子為德妃所生,十皇子則是宜妃的長子。

 這麼一看,這幾位皇子的母親都是主位娘娘,母族全部都有依靠。

 二皇子昭王因牽扯宜妃小產之事已圈禁府中,十皇子今年只十歲,年紀尚輕,不足為懼。除去這兩人,太子還有三個對手虎視眈眈。

 姚珍珠腦中的麻團一根一根被扯開,亂成一團的線終於被梳理清楚。

 莊昭儀沒有被太子東宮收買,但她另外結盟。

 她身份同姚珍珠相仿,年齡又不算太長,又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她這樣的人倒是很適合做說客。

 姚珍珠臉上閃過害怕,她聲音都哆嗦:“娘娘,您快別說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莊昭儀緊緊握住她的手,語氣卻很堅定:“你總要看明白的。”

 她的手跟太子妃的不同,溫柔有力,帶著一層薄繭,有著說不出來的熟悉。

 “太孫若想走出一條活路,他靠的不能是太子,只能是貴妃,只能是他其他的皇叔。”

 “姚良媛,你且聽我的,你把這話告訴太孫,他自就明白了。”

 姚珍珠臉都白了,慌得不行。

 “可是,可是若其他……那殿下的身份豈不是也很尷尬?”

 她說話都結巴了。

 莊昭儀輕聲笑笑:“你這丫頭真是單純,你且看看,又不是所有的王爺都有親生骨肉。”

 “到頭來,這一切不還是太孫殿下的?”

 姚珍珠心中一凜,立即明白過來。

 莊昭儀背後那個人,一瞬只剩下兩個人選。

 三皇子壽王如今已三十而立,膝下兒女成群,甚至已經立了嫡長子為世子,自不可能是他。

 五皇子、六皇子和八皇子母親早早就薨了,母族也不顯赫,根本不足為據。

 那麼,就只剩下七皇子和九皇子。

 一個溫柔似水的淑妃娘娘,一個喜愛貓狗爽朗大方的端嬪娘娘,到底是誰呢?

 ————

 莊昭儀不說,姚珍珠自然也不可能直接問出口。

 她就白著臉,慌慌張張道:“娘娘,我……我不敢說。”

 莊昭儀已完成任務,她不信姚珍珠回去不同太孫稟報,便潦草安慰她:“你說,才是對太孫忠心,若不說,你以為太孫查不出來?”

 姚珍珠的臉更白了,整個人搖搖欲墜。

 莊昭儀看了看她,見她一臉稚嫩,身上還一團孩子氣,不由嘆了口氣。

 “你們也是可憐。”

 太孫生在天家,金枝玉葉,如今卻陷於泥裡。姚珍珠倒是普通凡俗,可錦衣玉食的背後,卻又佈滿荊棘。

 他們兩個的路都不好走,也似乎沒辦法走得利落。

 莊昭儀道:“好孩子,咱們能談這一場也是緣分,若以後……你實在無處可去,但凡我還在,你可來尋我。”

 “我這些年在宮裡也不白混,怎麼也能護你一二。”

 姚珍珠還真沒想到,莊昭儀看似潑辣直爽,也似乎沒心沒肺,卻是個仔細人。

 她這份心意,姚珍珠記在心裡。

 “多謝娘娘。”

 莊昭儀說完正事一身輕鬆,又同她說了好些男女相處的事,見姚珍珠略有些遲疑,便問:“怎麼?”

 姚珍珠其實是有些苦惱的。

 自從谷底回來,她心裡就藏了事,她隱約覺察到自己的心思,卻又不敢去正視它。

 這種患得患失,令她不復往日的平靜隨和。

 這事她不能跟周萱娘說,也不能同更不懂的聽瀾唸叨,此刻倒是有個現成的人選。

 “娘娘,其實我近來,總是不知要如何同殿下相處。”

 姚珍珠就連聲音裡都帶了幾分青澀。

 亦真亦假,亦夢亦幻。

 “之前在宮外,只我同殿下兩人,那時候朝夕相對,也不用如何嚴守宮規,倒是舒坦。現在回了宮,我卻覺得不太適應了。”

 莊昭儀倒也不是個冷心冷肺的人,那人能說動她當說客,並非是因她只看自己利益。

 現如今同姚珍珠聊了會兒天,莊昭儀倒是對這個不算熟悉的陌生人有了幾分好感。

 但之後,她又多了幾分同情。

 宮中人不能講同情,但凡心軟,明日就要沒命。

 莊昭儀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堅強,很冷漠,直到聽到姚珍珠這句話,她心湖深處卻又泛起波瀾。

 誰沒有年少慕艾時候?

 她也曾是純情少女,曾仰慕鄰居的書生哥哥,只要看他一眼,便覺得日子甜滋滋。

 那又有甚麼用?

 家裡出事時,她豁出去臉皮求他,奢望可以有棲身之所,可換來的只是一句“我無用”。

 他嘴裡說著無用,卻沒有真真正正為她努力。

 所以莊昭儀覺得,教坊司也挺好。

 大家都只看錢,只玩樂,沒有人講情。

 感情是這個世上最無用的東西,拖累人的意志,麻木人的神魂,也讓人死無葬身之地。

 莊昭儀深吸口氣,壓下心海里翻湧的浪潮,她輕輕摸了摸略有些鬧騰的肚子,告訴孩子不必傷懷。

 “在外面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最好,”莊昭儀聲音低沉,“是否覺得他對自己關懷備至,兩個人無話不說,幾乎都要忘記身份地位?”

 姚珍珠懵懂點頭。

 莊昭儀說對了。

 回了宮來,若非有那許多事撐著,姚珍珠只怕還會難受更久。

 直到她重新找回過去的自己,或許才能讓心安穩。

 但莊昭儀卻給了她另一條出路。

 她看著一臉純真的姚珍珠,從血脈裡翻出僅剩的良知,她認真告訴姚珍珠:“你只是無依無靠的情況下,想要依賴一個人罷了,這並非動了真感情。”

 “這不是甚麼大事,過一陣子你就會重新習慣宮中的生活,亦或者……”

 莊昭儀語氣縹緲:“亦或者,你把殿下當成你的哥哥,對你一向關懷有加的兄長,甚至你可以偷偷把他當成你的親人,這樣你就會發現,一切的難受和酸澀都會消失。”

 在莊昭儀看來,姚珍珠還是太年輕了,或許是這一趟宮外之行,讓她動了凡心,可她畢竟年少,沒經歷過這樣事,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如何去面對李宿。

 她或許害怕,但又捨不得那份溫暖,整個人患得患失。

 連她這樣一個沒說過幾句話的人,也被疾病無醫的姚珍珠問上了。

 還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她的良心卻不能看著小姑娘越陷越深。

 宮裡最不需要的是情愛。

 越是恩愛非常,越是情根深種,最後痛苦抑鬱的都只會是付出多的那個人。

 因為她們奢望的那個人,身邊永遠有更年輕漂亮的選擇,也永遠有數不清的宮女宮妃充斥宮闈。

 姚珍珠年輕貌美,如同春日的花骨朵,正是含苞待放時。

 她不想看到她迅速枯萎,然後被人棄如敝履。

 誠然,現在的太孫殿下還瞧不出花心濫情的模樣,但男人不都是一個樣子?

 沒有人是特殊的。

 莊昭儀問姚珍珠:“姚良媛,你可明白了?”

 莊昭儀之前的話,姚珍珠是能聽得明明白白,但是後來回她的問題,姚珍珠就有些聽不懂。

 不過,她仔細想來,便也自己想通。

 莊昭儀說得對。

 她少時失去所有親人,唯一的兄長還走散,她懷念的,求而不得又尋遍不著的,一直都只是哥哥。

 在流浪的那些年,哥哥也是有甚麼都讓著她,寧願自己餓著,也不肯叫她虧了嘴。

 他會給她在窩棚裡鋪一個溫暖的床,會揹著生病的她一路不掉隊,會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以後要讓她過好日子。

 這些,李宿也曾做過。

 現在想來,她似乎當真把對哥哥的思念加註到李宿身上,以至於對他產生了更多期待。

 這麼做是不對的,但姚珍珠卻又不知要如何去改變。

 她已經習慣同他一起用飯,飯後聊一會兒天,說一說一天的瑣事,若是這樣的生活不復存在,她恐怕會更難受。

 姚珍珠思忖地道:“我明白了,只是,就把殿下當成是兄長嗎?”

 莊昭儀握住她的手,語氣頗為肯定:“我是過來人,我很清楚如何在宮裡過得好,你聽我的便是。”

 姚珍珠輕咬下唇:“好。那我就偷偷僭越,把殿下當成哥哥來看待。”

 “殿下也確實是個好哥哥。”

 她微笑起來,眼睛彎成柳葉,彎彎繞繞,很是可愛。

 莊昭儀看了她一眼,心中嘆息: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不過,能晚一日也是好的。

 莊昭儀看著她,總覺得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天真無邪、不諳世事。

 莊昭儀又教了她幾句,然後到:“以後若是得空,你來宮裡尋我玩,我帶你吃果子。”

 姚珍珠微微一愣,也笑了:“好。”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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