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午夜,厚重的雲層仍然籠罩在城市上空，原本細密輕柔的雨絲逐漸變為了沉重的雨點，被紅藍色的霓虹燈光籠罩,在蝙蝠車的擋風玻璃上繪製出溢彩流光的畫卷。
眼前的道路也被折射得怪誕扭曲，彷彿梵高筆下的星月之夜,旋轉著躁動著的雨幕正在將整個世界吞噬。
摩西的腳踩在油門上。
前方一個渾身散發出醒目綠光的謎語人手下來不及閃開，被蝙蝠車的靜電裝置兇狠地推開,重重摔落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但這傢伙不會死。
蝙蝠俠不殺人，而事實是，只有精於此道者才知曉如何重創敵人卻不帶走他們的性命,就像只有知曉所有答案的人、才能在選擇題考試中一題不落地避開所有正確答案拿到零分試卷。
他知道如何擰斷罪犯的骨頭讓他們只能跪著哀嚎喊出真相,他也知道如何駕駛車輛讓輪胎與即將被碾碎的人類頭顱僅一線之隔。
往往只差那麼一點。
扯著那些活該被吊死者頭上的麻繩,將犯罪者掄到審判臺上。
他同他們一起受審。
迪克的聲音從蝙蝠車內的廣播頻道中響起：“……蝙蝠俠？你在聽嗎？我知道你在。稻草人抓住了斯塔格集團的CEO，ACE工廠中的恐懼毒氣爆炸案是為了殺死你才設計的。除此之外，他們使用了一種叫做雲爆的新型技術，不僅可以使毒氣覆蓋整個城市，還能夠令包括蝙蝠車在內的任何電器設施失去功效，到時哥譚會徹底變成一座死城。”
“我找到了被綁架的西蒙·斯塔格,但他手裡的技術已經被稻草人搶走了,雲爆的第一階段隨時可能被釋放，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看來你的第一隻小鳥也不怎麼聽話。他怎麼沒在布魯德海文待著？”
小丑的身影訊息不見了，這聲音再次出現在摩西的腦海之中，彷彿是個糟糕的預兆。
“原來如此,他想讓你去幫忙。你肯定得去,是吧？不然萬一小藍鳥死在毒氣中怎麼辦？”
“哦，你也可以不去。”
“這說不定是幻覺呢，就像馬戲團裡用血漿袋子和塑膠假肢造出來的兇案現場。還有戈登小姐,她到底死沒死？看上去兩邊你只能選擇一個。”
“……”
“羅賓鳥說芭芭拉沒有事，但他看上去不太可靠。還有阿爾弗雷德，那老頭說的甚麼話？連我都聽不下去，他幹嘛說自己從來沒有教導過你？”
“……”
“布魯斯，哈哈哈哈，布魯斯·韋恩，你是真實存在的嗎？究竟是小丑看見了蝙蝠俠，還是蝙蝠俠看見了小丑？”
摩西猛地踩下剎車。
小丑和小丑的聲音一起從他腦子裡滾出去了。
倒車鏡裡面的男人眼眸短暫地恢復成鋼藍色。
霓虹燈和大雨消失不見，車玻璃重新變得透明，橘紅色的路燈照耀著柏油路面，街邊焚燒雜物後留下的黑色碎屑輕柔緩慢地飄舞在蝙蝠車前。阿卡姆騎士站在被光線覆蓋住的拐角，仰頭望著燈光下冒雨飛舞的蛾蟲，不知等待了多長時間。
他們在沉寂中隔著車窗對視，而後摩西開啟車門跳了出來。
阿卡姆騎士轉過身看著他：“被你關押在帕尼莎製片廠的四個小丑毒素患者自殺了。”
小丑蹦了過來，驚訝地說：“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哈莉肯定傷心死了。”
阿卡姆騎士：“雖然不知道這他媽到底是甚麼原理，但羅賓說他們在試圖淨化基因庫，現在你成了最後被剩下的那個小丑，布魯斯。”
“哦！”小丑恍然大悟，“是有這麼回事，他們乾的不錯，可我當然是站在你這邊的，蝙蝠。他們想殺了你，我就讓這些廢物別來給你添麻煩，怎麼樣，我是不是你遇到過的最省心的合作物件？”
“你是誰？”
阿卡姆騎士仔細地觀察他：“你真的甚麼都不記得了，布魯斯。”
年輕人將頭上的面罩開啟。
難以言喻的戰慄感爬上了蝙蝠俠的脊背。
混亂。恐懼。
他差點後退。
“傑森？但你……不是死了麼？”
“我撒謊啦。”小丑附耳親暱地說，“猜猜看當初發生了甚麼？”
又是幻覺。
他墜入黑色的空間裡。
那孩子被吊在天花板上。
毆打。哀求。
砰。砰。砰。
棍棒敲打，像古時代的人浣洗衣物。
“……”
“我沒死，布魯斯！”阿卡姆騎士靠近他，“想想我們是怎麼過來的！你清醒一點！”
小丑說：“有點人性吧，蝙蝠俠，你看看這孩子，看看他臉上字母J形狀的疤，他還試圖救你呢。”
“……我看到他殺了你。”摩西無意識地說，“在中東，我們當時調查小丑，以及尋找你的母親。”
“我就知道。”傑森的耳機裡傳來提姆焦躁的聲音，“看來在布魯斯的認知裡小丑已經把你殺死了。然而小丑在說謊，你不僅活著還被他洗腦用來對抗蝙蝠俠，這瘋子控制人的手段無外乎那麼幾樣，想想哈莉·奎茵。”
傑森半點都不想聽見自己的名字和小丑女放在一起作對比，他分確定以及肯定至少自己不會愛上小丑。
嘔。
這是甚麼噁心人的魔鬼假設。
“那是假的。”他放緩聲音，試圖喚起蝙蝠俠的另一段記憶，“我的確去過中東，但我和軍火庫與星火一起，甚麼事都沒有。回來之後我去了貓頭鷹法庭，你記得夜翼放出的狠話？還有達米安穿著你沒脖子的盔甲救人的事情？”
其實那對蝙蝠俠而言也未必輕鬆，不過總比眼下對方面對的一切簡單得多。
傑森嘗試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鬆而滿不在乎。
他現在知道自己骨頭縫裡冒出來的疼痛是因為甚麼了。
可那又怎麼樣？
這難道是蝙蝠俠的錯嗎？這難道不是小丑的又一樁罪孽？
‘如果並非必要，我不準備干涉你做任何事。’
這是他們初次見面時蝙蝠俠對傑森說過的話。
——是我的錯。
年長者在委婉地向那個已經從苦難中逃脫的男孩致歉。
——我不想變得孤獨，於是我把年輕的無辜的孩子捲進一場瘋狂的遊戲。
蝙蝠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拒絕任何人成為羅賓。
——我一定是瘋了。
他在責問自我。
可任何有智慧的生命都在本能地追逐光。蝙蝠燈給城市夜晚帶來光明時，沒人能照亮蝙蝠俠的黑斗篷。
“……”
小丑：“錯了，錯了，蝙蝠俠！你總得接受現實吧！晃晃你進水的腦子，難道我會欺騙你嗎？好吧，就算我以前撒過小小的謊言，你現在也該弄清楚到底誰站在你這一邊。不如問問他的目的吧，布魯斯？”
摩西：“你和我說這些是為了甚麼？”
“我沒事，先知也沒事。”傑森強調道，“大家都活得好好的，你不需要去——去開著坦克和稻草人決一死戰。你從不殺人，該不會連這個也忘了吧？”
是的，經過合理推斷，人們覺得蝙蝠俠的目標毫無疑問是稻草人。
問題是在小丑的基因庫經過了淨化和提純之後，蝙蝠俠還能控制住自己嗎？
他究竟是去抓捕罪犯的，還是去手刃仇人的？
如果布魯斯動手了，他說不定會徹底失控。
沒人敢於冒險。
“哈哈哈哈！”小丑樂不可支，“訊息過時了，孩子！你快點告訴他，布魯斯，告訴他你是怎麼殺死小丑的！”
“小丑死了。”摩西突兀地說，“我摧毀了小丑的治療倉，然後他死了。”
傑森怔了怔。
回味著蝙蝠俠的這句話，他忽地打了個寒顫。
一股莫名的衝動讓他開口問道：“那你當初怎麼……在你以為他殺了我的時候，為甚麼小丑還活著？”
“我想動手。”男人聲音冷漠到近乎冷酷，“超人接到政府的命令過來阻止我，緊接著小丑在爆炸中失蹤。冷靜下來以後我意識到我不能殺人，否則秩序將不復存在。”
以上指的不是哥譚的秩序。
而是他本人的。
講這番話不是為了給自己辯解，他繼續道：“現在小丑死了，你要阻止我去尋找稻草人。”
傑森聽懂了他的潛臺詞。
蝙蝠俠甚至沒否認自己想要殺死喬納森·克萊恩。
……這是今天晚上最殘酷的笑話。
“你不會。”紅色的頭盔重新覆蓋面部，傑森舉起了手|槍瞄準，“想想你為了甚麼才堅持到今天，蝙蝠俠。我讓你和先知通話，你先冷靜一下。”
然而他低頭擺弄通訊器花了半秒鐘的時間。
再抬起頭時，身前空無一人。
“你得離開那，傑森。”夜翼說道，“雲爆已經開始投放了。”
“該死！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定位！”
“我們還有機會，布魯斯知道雲爆的事情，他會想辦法躲避的。”
**
詹姆斯·戈登今天最大的收穫是在警局門口撿到了蝙蝠俠。
聽上去很離譜。
實際也很離譜。
空投的黃色毒氣煙霧在高樓大廈間飄蕩，彷彿一場永遠不會散去的沙塵暴，讓原本繁華的都市徹底化作人間地獄。雲爆阻隔了通訊設施，所有人都被困在房間裡無計可施，幾乎要放棄求生的希望。就在這時，戈登局長撿到了蝙蝠俠。
之所以用‘撿’這個字，是因為局長見到他時，男人渾身溼透蜷立在窗外的橫樑上被斗篷包裹，乍一看上去像個大號垃圾袋。‘垃圾袋’開口說話時，聲音沙啞暗沉：“蝙蝠車的後備箱裡是ACE工廠中被救下的警員。”
“……”戈登心驚膽戰地開窗放他進屋，“電器裝置失效你的車怎麼還能動？為甚麼不從警局的行車通道過來？”
“我弄到了雲爆的緩和劑。”蝙蝠俠言簡意賅地解釋，沒說自己是怎麼橫穿毒霧辦到這件事的，“走行車通道會被其他警員發現，我不想讓羅賓夜翼他們知道我來這。”
戈登猜測道：“你不想讓年輕人捲入危險。”
“……這是一方面。”蝙蝠俠回答，勉強站直身體，“總共有兩件事，我需要見到毒藤女艾薇，現在只有她有辦法緩解城市裡的毒氣。另外，我想和你談談，吉姆。”
“談甚麼？”
“你來的那個世界。我需要知道更多。”
又是不到十分鐘的交流。
蝙蝠俠看上去有些出神。他品讀著兩句話，來自兩個他重視的親人和朋友。
阿爾弗雷德說：我從來沒有過見證您長大成人的機會。
戈登局長說：哥譚沒有韋恩的歷史。
“聽上去不錯。”
他最後問了個問題。
“假設，吉姆，芭芭拉·戈登……被稻草人抓住，她死了——”
老局長犀利的目光與他對視：“這是個假設？”
“我想是的。”
“那恐怕是因為她在給你打工，蝙蝠俠，我忍不住要揍你了。”
這是個玩笑話。
但又不像個玩笑。
蝙蝠俠道：“我知道，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不惜一切代價。
——他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要走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更的晚了，一些情緒表達比較隱晦，作話解釋一下（作者鐵廢物）：
老爺幻覺中芭芭拉被稻草人殺了，他又有點受到小丑毒素的影響，分不清哪邊才是現實，一度想去揪出反派幹掉，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和傑森說‘現在小丑死了，你要阻止我去尋找稻草人’是騙孩子的，本質上還是不希望小孩冒險，一切由自己解決。
小鳥們身在局中，覺得老爺有點瘋，生怕他徹底崩潰。
戈登局長反倒相信蝙蝠俠不會屈服於小丑，一下就猜出他的目的。
蝙蝠俠同樣是潛意識覺得戈登局長是個身在局外的錨點才來找他，然後經過一番過程錯誤結果正確的推理，確信只要自己狗帶就能世界和平，畢竟現在他也是唯一感染小丑毒素的人了。
怎麼好像有點刀，但你們想想其實這是個補齊劇本和宇宙漏洞的副本，實際上最後大家都能團團圓圓回老家，是不是就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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