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年代, 借錢還錢都是實物,嚴安妮找了一大堆人來數用於償還王宮債務的錢幣、羊毛、香料,數到一半的時候,有人來提醒她道:“王后陛下, 快到時間了。”
嚴安妮從麻布袋上一躍而下, 利落地拍拍臀上的灰, 走出兩步停住, 回頭問奧蒙,“您想來旁聽一下嗎?是數學課呢。”
今天上課的內容是兩位數以內的簡單乘除法。
在嚴安妮費力數葡萄做例子的時候, 試圖深入淺出――
鬼知道, 會有一天, 她竟然會用“深入淺出”這個詞形容兩位數以內的乘除法。
下面的人已經學暈一大片了。
基礎太差了。
唉,應該說, 這些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的平民,根本就沒有基礎。
嚴安妮有點理解了當年班主任捶胸頓足的痛苦。
奧蒙坐在教室最後面的,翻看嚴安妮細心縫製成一本的羊皮卷教案,裡面有她迄今為止所有上課教授過的內容。
分門別類地歸納得很好,條理清晰,所有內容自成邏輯、互為作證。
儘管他不確定是否能夠找到實際的證據可以支撐她的說法, 心底卻有一個逐漸明朗的聲音在告訴他, 這些看似天方夜譚的東西, 如果不是嚴安妮瘋得非常縝密, 那就是――
它們很有可能是真實的。
嚴安妮的課程非常成功,至少在結果上來看是這樣的。
當她宣佈下課的時候, 被乘除法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們不約而同精神煥發地清醒過來,歡呼著為她鼓掌。
有人認為她是愛護平民的善良王后,有人認為她是敢於胡說八道違抗神殿的勇士。
還有更多人是被她的美貌迷得暈了頭。
下課後, 居然有很多人大排長隊請教嚴安妮問題。
學生魚龍混雜,嚴安妮被士兵團團圍住,問她的問題是由士兵傳遞進去,她再和問話人隔著一層又一層計程車兵進行對話。
即便是這種疏遠的形式,也阻止不了大把愛慕和渴望的目光追隨著她,無處不在地緊緊黏著她。
終於,吵吵鬧鬧的人散盡了,嚴安妮笑眯眯地拖了把椅子,岔開腿反坐在他面前。
奧蒙忽略了她那極度不雅的坐姿,面不改色地問道:“您在看甚麼?”
嚴安妮雙手託著下巴,像一個天真無邪的純真女孩,“我在看,您甚麼時候會將我綁上絞刑架,用烈火燃盡我那顆被魔鬼俯身的心臟。”
如果加上她說出口的話語,就是一個邪惡魅惑的女惡魔了。
奧蒙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恰恰相反,我認為您教授的內容是具有一定道理的。”
“啊?”嚴安妮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眼底源源不斷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驚詫。
她那極度詫異的表情,讓奧蒙不得不開始懷疑,難道在她心中,他就是如此迂腐頑固,渾身散發了腐朽的棺材板氣味?
剛才那些望著她就吹著口哨滿眼冒金星的男人,難道就更懂她?
“您能來看望我,我感到非常高興。”嚴安妮確實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但她想了想,覺得奧蒙在敷衍她,就認為事情都合理了。
她試圖委婉地送客,“我知道您非常忙碌,這樣吧,我借出的那一筆賬款,等明天我回去的時候一起帶回去。”
嚴安妮還在思考怎麼讓奧蒙相信她不是一個會賴賬的商人,奧蒙的關注點卻偏了起來,“您今夜不回王宮?”
嚴安妮點點頭,攤了攤手,“您也看見了,我忙碌得恨不得一個人分成兩個,實在抽不開身。”
理所當然到有些有恃無恐了。
然而,事實是,她不回去,確實沒有人能拿她怎麼樣。
老國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一天裡有大半天都在藥物的作用下沉睡。
在虛無空間侍奉神明的故事被她大肆宣揚,儘管奧蒙知道那一定是虛假的,但神殿的人也輕易不會得罪她。
王室和教會都如此,他再不作為的話,是沒有人能限制她。
奧蒙沒有半點想對她妥協的意思。
他現在應該嚴正地要求她,停止她那天方夜譚的講課,立刻將學校關閉,回到王宮,繼續做一個籠中鳥般的王后。
但他不假思索說出口的,卻是“您還有王室義務需要履行”。
嚴安妮再一次因為他的話而驚訝萬分,“我以為是您不希望我履行王室義務。”
奧蒙無法否認她這句話。
他的確不希望她以王后的身份出席正式活動。
他可以想象到,一旦給予她機會出現在那種場合,她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將一切都吸收為她加冕道路上的墊腳石。
他們現在的交流狀況,在旁人眼中,必然算不上好。
老國王的身體狀況如窮途末日,新王后和輔政大臣對坐,話不投機,聊得劍拔弩張的火星四濺。
於是奧蒙乾脆強硬地要求她,“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外宿,必須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到王宮內。”
他早就該這樣了,只是面對她的無賴,常常會不明原因地動搖。
從一開始就應該這樣。
言辭還算客氣,但不容置喙的態度傳達到了。
“您在命令我。”嚴安妮皺了皺眉。
“不。”奧蒙的神情既漠然又坦然,“我是在請求您。”
嚴安妮沒有生氣。
誰讓她和他面對面,能正好看清他那高挺冷峻的鼻樑,和清冷的灰藍色眼睛。
長得這麼招人,幾乎能趕上錢幣對她的吸引力了,他真的不應該賊喊捉賊怪她在射箭場誤入歧途吧。
嚴安妮承認她被男色迷倒了一瞬,寬容的吐出一聲嘆息,“算了,我聽您的就是了。”
雖然她還沒來得及把“我有一個條件”這句話說出口,奧蒙就搶先平靜地對她說:“您不妨先將您的條件說出來。”
嚴安妮咂了咂嘴。
這人上輩子該不是屬蛔蟲的吧!
她站起身,朝奧蒙做了個男士才會做的邀請手勢,“請您與我共行一段路,好嗎?”
*
走出學校,外面並沒有太多適合閒情散步的亮麗風景,不往熱鬧的集市那邊去的話,另一個方向只剩滿眼光禿禿的荒山。
田埂裡,有幾位婦女在辛勤勞動的身影。
只是比起其他封地上動輒成百上千人的農耕勞作,這裡顯得著實太貧瘠了些。
嚴安妮腰上彆著馬鞭,負手在前走,頭也不回地像是在自說自話,“學校帶來的熱點終將過去,我迫切地需要另一個能夠長久吸引眾人眼球的建築。”
奧蒙緘默地跟在她身後。
他在聽,順便等著看她能提出甚麼樣荒謬的要求來。
“最初我想修建一間浴室,但此處沒有天然泉眼,人工燒水的開銷實在太大,我只能放棄,另尋他法。”
接著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設想,又一一闡述這些設想為甚麼行不通。
在奧蒙猜測她如此大張旗鼓地鋪墊,難道是想開妓館的時候。
她忽然站定回頭,給了他更為有力的一擊――
“我想請求您,為我批准賭場執照。”
“賭場?”奧蒙不帶感情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再次難以置信地說了一次。“賭場。”
他懷疑他聽錯了。
是,是有些富有的莊園主會聚集在一起,比賽哪個莊園的馬匹更強壯、跑得更快,無傷大雅地賭上一點錢。
酒館裡也會有一些棋牌遊戲比賽,比如昆特牌、雙陸棋,只要花上一兩枚銅幣,就能跟酒館老闆賭上一回。
但是,賭場,這似乎還是太驚世駭俗了一些。
神殿大概會沸騰,更加篤定她是魔鬼派來人間的引誘者,勢必要將她從王后之位上拉下去才能罷休。
他緩緩地撥出一口氣,將語調穩定下來,“按照您的說法,不是‘批准’,而是‘特批’。”
“對,而且我並沒有可以多餘說服您的資本。”嚴安妮再一次無私地展露了她的厚臉皮,雙手疊放在腹前,恭恭敬敬地朝他俯了俯身,將胡說八道推進至極致,“因此我只能邀您同行至此,請求您,看在您和我之間私人情誼的份上,對我伸出溫暖的援手。”
看來她最近真的賺了不少錢,喜悅是發自內心的,嘴唇不再因虛弱而蒼白,呈現出一種飽滿鮮豔的紅色,像可以灼傷面板的跳躍火焰。
在奧蒙的認知裡,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可以用於說情的私人情誼。
但他竟然,不是很想否認這一點。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奧蒙從突如其來的鬼迷心竅中回神,“王后陛下。”
“噢,不,大人,請您叫我安妮。”嚴安妮上前一步靠近了他,踮起腳仰望她,雙手緊握捧在胸前,亮晶晶的漆黑眼眸像是被滿滿的期待充盈,“如果您不能答應我上一個請求的話,至少這個要求,您是可以做到的,對嗎?”
而他竟然從她滿嘴虛偽的謊言中得到了情緒上的平復。
奧蒙當然不可能直呼她的名字。
但在那樣晶亮的眼神攻勢下,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式,微微頷首,“安妮王后。”
他的退讓被那個聰慧狡猾的女人完全捕捉。
嚴安妮輕輕掩住嘴笑了一聲,“哎呀,您可真是一個固執的人。”
嗔笑一眼之後,她像一隻鳥兒,踅身飛走了。
不是飛走,是腳步太過輕快,才讓他感覺像一隻無法捕捉的小鳥。
奧蒙沒有選擇跟上去。
他奇異地被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左右著。
一方面因為聽見她嬉笑而感到愉悅,一方面,他更為確信,在她心中,他就是這樣的形象,固執、迂腐、不知變通。
嚴安妮完全忽視了他的情緒起伏,事實上,他也絲毫沒有將任何情緒外露。
因此她還在興奮地喋喋不休,對他列明賭場能帶來的種種好處,例如大量的稅收。
由王室來舉辦和監管,又能夠規避多少風險和違法行為。
看得出她是真心熱愛錢財,太多富有感染力的激昂情緒從她身體裡噴湧出來,熱情、活力、衝動,隨著她纖細翻飛的手臂,隨著她被長褲包裹著的雙腿,隨著她亢奮的嗓音,全方位無差別地攻擊周圍一切可以被感染的生物。
奧蒙甚至有一瞬間懷疑,他是不是快被說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著寫著感覺這個故事更適合寫長篇,短篇男主的情感轉變有點難描寫。
興奮搓搓手,要不我再用這個故事開個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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