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日落之前, 馬車停在了王宮門口。
不知是哪一代國王的喜好,按照北方人的習慣建造了一座金碧輝煌的長屋。
嚴安妮搭著奧蒙的手臂下了馬車,面前散發著濃郁金錢香氣的建築讓她心曠神怡。
她陶醉地閉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您聞到了嗎?”
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美妙味道。
夕陽的橙光是美化一切事物的奇幻魔法,連奧蒙一貫平和的嗓音聽起來都不顯得那麼的遙遠疏離。
“王后陛下, 您已經擁有了您所求的東西,沒有必要再做多餘的事情。”
多餘的事情, 當然是指嚴安妮私下接觸他的家人這件事。
“我所追求的東西,真的被我擁有了嗎?”嚴安妮有點好笑地抬頭看他,“如果陛下厭倦了我,執意解除婚姻迎娶第十任妻子, 您瞭解我的家族, 那時候聖・裡格家族必然也不會誠心誠意地接納我,您認為我應該怎麼做?”
她扯著嘴角勉強笑了笑,與其說在質問他,不如說是在反問自己,“接受命運的不公, 灰溜溜地回到神殿, 在哭泣和愁怨中度過餘生?”
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叩問, 都讓她的心臟像被攥緊一樣疼痛。
如果她當年沒有幸運地得到黑暗神大人的幫助、沒有幸運地感受過另一種生活,她就會如她所說的那樣, 被迫接受命運殘酷的安排、接受聖・裡格家族殘酷的安排,軟弱悲哀地在神殿裡度過淒涼的一生。
她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不如您幫我設想一下呢?榮譽的奧蒙騎士,未來的朗曼伯爵。”
奧蒙聽出了稱呼裡並不尖銳的諷刺。
這一刻的她是真實的, 擲地有聲的責問聲聲有力,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
是作為輔政大臣的責任心,作為一名紳士的憐憫心,或者還有別的甚麼暫時難以分辨的因素,驅使他說了出口。
“我不會讓您落到那樣悽慘的境地。”
嚴安妮因為他嚴肅的神態怔了怔,不可思議地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您……這算是一個諾言?”
“是的。”說出口的話語,絕不能反悔。奧蒙冷靜頷首,“您得到了我的承諾。”
嚴安妮毫不懷疑,奧蒙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所以來得太快太突然又太輕易的承諾,讓她在感到欣喜之前先感到了困惑。
奧蒙應該知道,這是一句極重的承諾的吧?
如果有一天,老國王想娶第十任妻子,要將她處死為新王后讓位(當然了,嚴安妮確定,在那之前,老國王會先被她毒死),奧蒙就要為了這一句承諾違背君王的意志,將她保護下來。
她失去了王后的身份,接著肯定也會失去聖・裡格家族的成員身份,奧蒙還需要為她提供生活的錢財、為她謀劃一條下半生的出路。
真的有人,會願意為她,做到那種地步嗎?
嚴安妮平生第一次,在權力和金錢之外的世界,感到了患得患失的莫名情緒。
太詭異了。
嚴安妮蹙眉盯著他被餘暉染得橙紅的側臉,百思不得其解。
是因為她每天上躥下跳,奧蒙不希望她再去打擾他的家人,所以被迫向她做出了守護的承諾?
好吧,至少,暫時看來,上躥下跳的策略可以說是非常有效果了。
再上躥下跳幾天,說不定就能讓奧蒙被迫將她劃作“自己人”了。
然後再接再厲躥一躥,比如獲得分封采邑的權力……
嘿嘿。
得益於奧蒙的承諾,嚴安妮心情非常舒暢,開心地花了一些時間把老國王哄開心了。
當然,她沒忘記在哄人的過程中見縫插針地煽風點火,讓老國王強行安排了很多並不著急的公事給奧蒙,阻止奧蒙前往森林拯救艾爾莎公主。
在奧蒙忙碌的時候,嚴安妮決定,既然得到了他意外的承諾,暫時不去接觸朗曼家族的成員也沒甚麼。
她被她走三步就得歇半天的柔弱身體搞得煩躁不堪,稍微重一點的宮廷禮服裙都能壓得她喘不上氣。
畢竟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是過勞死,嚴安妮想起來都後怕,決定先建立起運動的習慣,保持身體健康。
被貴族認可的運動一共就那麼六七種,嚴安妮先從保衛自身的角度考慮,選擇先學習擊劍。
萬一哪天真到了沒有退路的時候,好歹能最後拼命一搏。
教導王后陛下,劍當然不會使用真劍。
她在幾位老師的指導下學會了穿戴墊絲綢的皮革護甲,學會了靈活使用磨得圓潤的木劍。
嚴安妮的學習能力很強,短短半天的時間,她就能較為熟練地掌握擊劍技巧,能夠和老師一對一點到為止地上陣對擊了。
*
王宮內的大小事務,最終都會報給奧蒙。
王后大張旗鼓找人練習擊劍的事自然也不會例外。
儘管篤定那隻狡猾的白蛇不會傷害到自己,但奧蒙還是決定在晚餐前抽出一點時間去看一下。
她有模有樣的,徵用了城堡一樓的一間宴會廳用作擊劍練習。
走廊上就能聽到她歡快的笑聲。
奧蒙沒有進去打擾他們,在可以看見她將一頭海藻般的黑色頭髮綁了起來的距離停了下來。
她和一名在城堡服侍的騎士練習對擊。
對方應該是一名空有名頭的騎士,一看就沒有真的上過戰場,會一手極為漂亮的花劍。
嚴安妮技藝不敵他,黑色的眼珠像盜賊一樣轉了一圈,掩住嘴角的笑意,佯作節節敗退的樣子。
在她的騎士老師又一次因為花哨的招式露出左下方的防備空檔時,嚴安妮突然眼睛一眯,順勢往左前方抱頭翻滾半圈,從地上一躍而起,挑起的木劍尖端直刺向被皮革護甲的側腰。
她不僅看穿了招式破綻,還會運用一點戰術。
“換人換人。”她擦了一把溼淋淋的汗水,興奮地揮了揮手上的木劍。
接下來,奧蒙有幸觀賞了嚴安妮的連盛盛況。
排除老師們不敢對她真的下狠手的因素以外,她精準的戰術選擇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如果一次偶然的成功,奧蒙還能將她的舉動看作是偶爾發揮順利的心機。
可事實是,對於不同的對手,嚴安妮的確可以在最初的幾個招式中瞭解對方,然後果斷地採取不同的對策回擊。
她的那些反擊招式,說實話不太符合貴族的驕傲,有時候甚至顯得不那麼光彩,是足以將聖・裡格家的先輩從墓地裡氣活過來的那種不光彩。
但十分簡單有效。
她很不淑女地大笑著,一手摘下護目的頭罩,一向蒼白的臉頰因為運動而紅潤,火熱的汗珠覆滿了額頭,將額前的碎髮黏在臉上。
手背毫不在意地拂去汗珠,得意閃動的眼眸像璀璨的星河。
有人說,黃昏時分,才是一天當中最為炎熱的時候。
晚秋的太陽,依然能夠將大地曬得滾燙。
奧蒙沉默著,皺起眉,將雙手背在身後。
他忽然覺得,他似乎在這裡站得太久了。
還有很多政事等待他去處理。
宴會廳裡的一名騎士注意到奧蒙大人就站在廳外,剛想向他行禮。
奧蒙已經轉身離開了。
*
嚴安妮熱熱鬧鬧地學習了幾天擊劍,意識到這東西其實只能娛樂,或者對決,對於實戰用處不大。
她暫緩了擊劍練習,轉而學起了射箭。
作為一名如假包換的貴族,嚴安妮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騎馬。
如果她再學會射箭,以後就能參與貴族們熱衷的打獵活動了,那可是一個極佳的拓展人脈的場合。
她的老師依然是一名在王宮裡服侍的騎士,前任王后的射箭也是由他教導的。
據說深受前任王后的喜愛。
柯里昂是典型的貴族,一頭飄逸的金色捲髮,佈滿褶皺的蕾絲襯衫,繡滿華麗花朵的紫色馬甲,還有貴族男性必備的白色緊腿絲襪,肌肉感十足的腿部線條塞進鋥光發亮的高跟小皮靴裡。
是嚴安妮有點審美無能的,但時下非常流行的貴族男性打扮。
儘管他再三讓嚴安妮直呼他的名字柯里昂,嚴安妮還是充滿距離感地尊稱他為爵士先生。
“不,王后陛下,您的右肩請往下沉,頭也請隨著弓箭的方向――哎,王后陛下,如果您不介意,請允許我靠近您指導。”
嚴安妮允許了。
雖然,她是允許柯里昂靠近她,但沒允許他摸她的手。
輕飄飄的摸手是一次委婉的試探。
嚴安妮忽然有點想通,前任王后為甚麼喜愛他了。
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那樣一層關係。
而他現在想將那層關係原封不動地複製在她身上。
柯里昂站在她身後,貼得很近,能聽清粗重呼吸聲的距離。
嚴安妮斜著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他一會兒。
嗯,長得不錯。
不過很可惜,他對於嚴安妮來說,並沒有甚麼需要虛與委蛇的利用價值。
柯里昂將她權衡時的沉思視為害羞的預設,漸漸大了膽子,右手慢慢從覆蓋她手背的位置,下移到了腰側。
動作依然非常輕,摸得也很輕緩,只要她有任何反抗的動作,他就會將手抽走,假裝是一次無意的觸碰。
剛才運動出了一身的汗,身後再貼上一具熱烘烘的軀體,嚴安妮的感受著實不太美妙。
嚴安妮在考慮,只要她向後轉身,再稍微往上一抬膝蓋,就能對他產生再也無法享受快樂的永久傷害。
可是,她是一個純潔柔弱的神女啊,那樣的做法不符合她的身份。
或許應該尖叫著跑出去求助?
唉,既耗費體力又耗費嗓子的事情,真是不太想做呢。
“奧蒙大――”
門外的一聲輕呼,非常非常輕,但還是被嚴安妮的耳朵敏銳的捕捉到了。
她猛地回頭,視線越過激動得有些發懵的柯里昂,看向門口。
奧蒙真的在門外的走廊上,有人來對他說話,他還對那個人做了一個壓低聲音的手勢。
他是來檢閱她學習進度的?
嚴安妮猜測著。
既然來都來了,不出聲是甚麼意思,怎麼跟前世的班主任一樣。
柯里昂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成功將嚴安妮的思緒拉回了屋內。
嚴安妮低頭乜了眼那隻在她腰上亂摸的手,再看了看屋外壓低嗓子說話的奧蒙。
像奧蒙那種傻正直的人,不可能對這樣的情況無動於衷吧?
她擠了擠假惺惺的眼淚,嬌弱地推了推柯里昂的手,細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是害怕極了,“不……您別這樣……”
柯里昂先前還在為嚴安妮沒有回應他而感到失落呢。
不像前任王后,是主動和他糾纏在一起的。
但她後來的反應讓柯里昂感受到了不一樣的趣味。
他知道王后在神殿里長大,但沒想到她如此怯懦,連掙扎和大聲呼救都不敢。
單純的女孩,只要稍稍引導,再加上一點威嚇和欺騙,就能將她騙上床。
等他們上過床,就算她意識到自己受騙了,也來不及了,身為王后,她更加不敢將事情捅出去,只能在他的威逼下欲予欲求。
半條腿都跨進棺材了的老國王,根本不配享受這些年輕美麗的女人。
嚴安妮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奧蒙一直背對著這裡,還在跟那個人說話。
他要是再不轉過來,她很可能就要忍不住朝著身後那雙擦得發亮的小皮靴惡狠狠踩下去了。
萬幸,在她最後的一丁點耐心耗盡之前,奧蒙終於轉身了。
真難得,那雙平靜如深海的眼睛裡,居然也會有不一樣的情緒。
充滿了侵略性的冷厲眼神,像直射過來的尖銳箭尖。
在嚴安妮的印象裡,奧蒙一直是一個溫和有禮的紳士,除了嚴安妮,他對每一個人都謙恭溫柔。
因此,她對於他輔政大臣的身份,並沒有太多實感。
很多時候,她都會忘記,奧蒙是一個從戰場的慘烈廝殺中活下來的人。
一道銀光閃過看不清的弧度,她都沒有看清柯里昂的佩劍是如何被卸掉的,只看到柯里昂在鋒利劍尖的銀光下顫抖著跪下來,“奧……奧蒙大人。”
嚴安妮想起來,在這種情況下,奧蒙似乎是有權就地處決柯里昂的,不必透過教會和法院的審判。
嚴安妮有些無語地看著匍匐在地上大哭的倒黴孩子。
家族廕庇得了個爵位,在王宮裡風吹不到雨打不著的,養得傻了一點,沒有賊心,竟然也敢做出和王后通 | 奸的大事。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嚴安妮應該說出對柯里昂和前王后關係的懷疑,讓奧蒙去調查,再之後的處決跟她就沒有多大關係了。
但她突然福至心靈,想到了一個絕佳的處理辦法。
人不為己才是傻瓜呢!
嚴安妮激動地衝上前,抬臂攔在奧蒙身前,“不用殺了他吧,其實他也沒做甚麼。”
沒等奧蒙在不解的目光中開口,她就趕緊小聲說:“不如收回他的封地和領主權力,把他趕出去,就算了吧。”
奧矇眼裡的凌厲褪去了,氣場也不再壓迫,又變回了那個溫聲說話的紳士。
嚴安妮猜他想清楚了,柯里昂是被她陷害的。
不,柯里昂並不無辜,只是她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
奧蒙現在看她的眼神有些複雜,她感覺得到。
但她有點顧不上了。
嚴安妮在忙著踢柯里昂,左右看看沒外人,提著裙襬,不計形象地俯身下去對柯里昂低聲喝道:“快說,你自願將你的封地上交給我。”
糊塗蛋柯里昂被一連串的變故震得說不出話來,頂著那顆沒甚麼用的大腦,茫然地看了看嚴安妮,又看了看突然收斂氣場且一言不發的奧蒙。
她又踢了柯里昂一腳,壓低了嗓音威脅道:“我知道你和前任王后的奸 | 情,如果我現在說出來――”
“我有罪!”柯里昂臉色驟變,“我自願上交封地,由尊貴的王后陛下處置!”
雖然不知道這娘兒們是甚麼知道的,但絕不能讓她在奧蒙面前說出來,否則他真的要被就地處決了!
嚴安妮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笑嘻嘻地提著裙襬直起身來,清了清嗓子,朗聲宣佈道:“請神聖的神明大人見證,我代表尊敬的國王陛下,收回柯里昂・維拉・米德爾頓的授封采邑,並剝奪柯里昂・維拉・米德爾頓的一切領主權力。”
尾音上揚,內心的喜悅就快要衝破臉頰的禁錮。
領主地,意味著田地、採石場、磨坊等等,意味著稅收。
換句話說,封地就代表著權力和金錢。
柯里昂被奧蒙叫來計程車兵拖了下去,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奧蒙大人。”嚴安妮很有有求於人的自覺,笑得近乎諂媚,“在您看來,收回的這部分權力……當然,及其義務,應該怎樣處理才好呢?您知道的,我從來不懂政務,現在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她一邊諂媚,一邊在心底打好了無數的腹稿。
無論他怎樣嚴厲地反駁她,她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岔開話題。
“我認為。”奧蒙用洞悉一切但是懶得計較的眼神看著她,“事關采邑,還是應該請國王陛下決斷。”
在心中瘋狂斟酌措辭的嚴安妮又愣住了。
誰不知道國王不處理公事呢?
身體好的時候都不處理,現在整天昏昏沉沉倒頭睡覺,就更不會處理了。
所以,奧蒙的意思其實是……暫緩決議?
也就是說,柯里昂的封地,暫時就交託給她代為管理了?
嚴安妮警惕又懷疑地盯著他。
不對,奧蒙怎麼可能這麼好說話?
難道是他覺得柯里昂的封地面積小位置又不好,所以不屑一顧?
該死,不會有詐吧?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我昨天又請假了,這章2分評也給大家發紅包包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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