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精靈就是魔王, 魔王就是蘑菇精靈。
黛西手腳冰涼地站在原地，一瞬間明白了魔王懺悔時所說的欺騙是指甚麼。
接二連三的巨大打擊，即使是溫室裡長大的單純花朵也能迅速成長。
這一次, 黛西沒有崩潰大哭。
她甚至還能夠維持思考能力, 她在想，神明的墮落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是否從祂假裝蘑菇精靈的那一天開始, 就註定了最終的神之墮落？
黛西還來不及感受憤怒和背叛，那邊魔王和猩紅眼球就已經動了手, 猩紅眼球將圍繞的邪惡黑霧化為一支利箭，魔王舉起三叉戟擋出，濺出一條耀眼的金色火光。
血腥味的狂風大作，魔王似乎往她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嘆息一聲, 飛身與猩紅眼球纏鬥在一起。
半空中撕開一個扭曲的縫隙，黛西怔怔看著魔王將猩紅眼球拖進了另一個時空。
神明打鬥，一定是會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所以要單獨進入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
黛西這麼自我勸說著，試圖讓自己放鬆。
但似乎沒甚麼效果,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 發白的手掌心被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下嘴唇也快被咬破了。
現場的情況太亂了，黛西現在一頭霧水, 有滿腦袋的問題理不清楚。
魔王為甚麼要假扮蘑菇精靈？
這個大眼球是甚麼東西？是從哪裡來的？為甚麼具備與神明打鬥的本領？
魔王是不是會輸？黑暗神的墮落是不是就從今天這場戰役開始？
一個個問題排在一起，魔王假扮蘑菇精靈反而成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項了。
夜幕出現混沌的倒影, 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黛西看見了像毒蛇一樣張牙舞爪的紅髮。
“莉莉斯教母！”
她踮起腳，大喊著揮手。
莉莉斯降落在黛西身邊，手裡撕扯著路上順便抓住的一團邪祟，“這裡是怎麼回事？哥哥怎麼了？為甚麼會有異世界的邪神穿過時空的縫隙？”
黛西只能搖頭。
她知道的還沒有莉莉斯多。
時空的縫隙, 在龐大的邪神透過之後，變成一個混沌的漩渦，漩渦攪動時空，吸引了無數遊蕩在時空外緣的妖怪、鬼魂、不成形態的汙穢之物，這些骯髒醜陋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從漩渦裡鑽出來，撲向大地。
“來了很多麻煩的東西，唉。”莉莉斯嫌惡地將手中毫無生氣的邪祟扔在地上，任其化為一灘汙水。
“來不及問太多了，留在神殿裡，保護好自己。”碩大的綠色藤蔓破土而出，莉莉斯踩在藤蔓之巔，飛向無數黑色衝出的混沌漩渦。
黛西轉身往神殿裡跑。
她很有自知之明，不能幫上忙已經很讓人沮喪了，至少不能成為他們的麻煩。
神女們只是一些虔誠的人類信徒，別說魔法了，就連舉起刀劍恐怕都成困難。
黛西回到神殿的第一件事，先從各個角落將恐慌的神女們找出來，把她們安排進了安全的地下堡壘。
她最後一個想鑽進去的時候，餘光無意中瞥見神殿門口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鬼魂。
她在魔法學校的實驗課裡見過。
不對！
不是，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鬼魂！
她身上有強大的黑魔法加持，以一半鬼魂一半殭屍的狀態存在著。
盯著鬼魂看了很久，黛西終於想起那種弔詭的毛骨悚然感來源於哪裡了。
那是她的臉！
她原本的臉。
如果她還在原來的世界裡按照普通的軌跡生活，長大以後應該就是這個模樣——
那是以席二福的長相存在的希爾芙。
黛西沒忍住揉了揉兩條發毛的胳膊。
面對一張似曾相似又異常陌生的臉，實在是太詭異了。
尤其是當這張臉流滿鮮血、眼球恐怖地從眼眶裡凸出來，活人的氣息完全脫離了她，一股淡淡的黑氣像蟒蛇一樣纏繞在她的周圍，被神殿聖潔的氣息衝撞、撕扯，在她半是殭屍的身軀上割開一個個深可見白骨的傷口。
但鬼魂希爾芙並沒有被動搖。
邪神的黑暗之力讓她能夠不被神力頃刻消滅。
鬼魂移動著發青的四肢，以異樣僵硬遲緩的動作，堅定地迎著神殿聖潔烈風的割裂。
鬼魂想去的方向是——
神像！
黛西記得，神明大人說過，神像裡的黑色歐泊石是祂的弱點。
猩紅眼球顯然很清楚這一點。
它以絕大多數的強大力量將魔王大人纏住，再讓不知道為甚麼聽從它命令的鬼魂希爾芙來破壞神像裡的歐泊石。
不管它們出於甚麼樣的動機，都不能讓它們得逞！
黛西下定決心，伸手去關地下室的石門。
“夫人！”
神女驚慌地呼喚她，“您快進來！”
“你們先進去，我還有事要做！”黛西在神女們拒絕之前，用力推動了石門。
“轟——”
刻滿神咒的穩固石門關上了，至少神女們的性命得到了保障。
黛西回頭看了眼扭曲前行的鬼魂希爾芙，跺了跺腳，義無反顧地跑向了拱廳的神臺。
腳踩著桌子，手腳並用爬上了高大的神像。
一條從眼睛裂到心口的裂縫為她提供了不少便利。
黛西踩在神像已經只剩泥胎的手臂上，拼命踮高腳尖，雙手趴著縫隙的邊緣努力往裡看。
腦袋伸進縫隙的那一刻，外界的喧囂都消失了，世界一片寂靜。
和黛西想象中不一樣，原來神像內部並不是漆黑一片的。
她看見了，一塊珍貴的黑色歐泊石，懸浮在空蕩的神像胸腔中，幽幽散發著暗金色的光芒。
沒有阻礙，沒有神咒保護，伸手就能將歐泊石摘下。
指尖觸到寶石表面，剎那間，無數陰冷邪惡衝動的罪惡襲向她的心臟。
她忍不住爆發出痛苦的尖叫，抱住頭跪了下來。
她忽然明白了，那塊黑色歐泊石，是魔王在平和的神性之下壓抑著的惡魔本能。
對破壞和佔有的渴望，對血液和殺戮的渴望，對一切罪惡的渴望。
還有欲 ｜ 望，濃烈到窒息的欲 ｜ 望。
黛西深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重新鼓起勇氣，忍耐著極大的痛苦，將歐泊石從胸腔裡摘了下來。
散發著暗金光芒的歐泊石被握在手裡，一股難以抑制的灼熱衝動在血管裡跳躍衝撞，令她不自覺跟隨腦海中熟悉的喟嘆喚出聲音，“黛西，我純潔的雛菊……我的欲 ｜ 念……”
黑暗神的原身是惡魔之主，惡魔從來不是善於控制慾｜ 望的種族，他們貪婪、嗜慾、熱衷於追逐任何欲｜望的滿足。
當然也包括性。
那種令心臟都燒灼震顫的疼痛，從掌心，一直傳遞到黛西的靈魂深處。
黛西咬著牙，艱難的，一步一步，握著歐泊石從拱廳裡出來，走到那朵紅底白點的蘑菇下面。
神像太顯眼了，太危險，不能再將歐泊石藏在神像裡。
這個地方，它們應該猜不到。
*
黛西站起來，在裙上擦乾淨手上的泥土。
天空中的漩渦依然令人暈眩的旋轉著，空氣中的汙濁仍舊濃稠醜惡。
雖然暫時將歐泊石轉移了，但鬼魂希爾芙打破神像沒有看到，遲早會在神殿別的地方尋找，這裡並不絕對安全。
黛西思考片刻，轉身回到拱廳，以身體擋在神像前，扮演出一副歐泊石還在神像裡的誓死捍衛狀態。
鬼魂希爾芙出現在拱廳門口，以一種人類絕對不會有的恐怖角度僵直地歪著頭，“是……你……”
黛西不屑於跟鬼魂希爾芙計較十年前的欺騙，兩隻手臂直直抬起擋住神像，“你不能傷害神明大人！”
鬼魂希爾芙扯出一個冷笑，緩慢地嘲諷道：“因為私憤殺害三千多人，這種惡魔也配稱作神明？”
“祂的善惡有天意來分辨，祂犯下的錯誤當然會受到懲罰。”黛西自發點亮新的技能，努力嘲諷回去，“而且，就算祂是惡，你就算是善嗎？你現在這個樣子，比惡魔還要可怕。我寧願等待上天降下對祂的懲罰，也不讓你們這些邪惡的力量破壞祂。”
“哈哈哈哈哈——”鬼魂希爾芙裂開過分張大的嘴角，僵硬的音調狂妄地大笑，“你又能做甚麼呢？你會甚麼魔法？祈求降雨嗎？哈哈哈哈哈哈——”
黛西緊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糖果的甜蜜氣息突然濃烈，一股七彩彩虹色的風立起一堵聳立的風牆。
鬼魂希爾芙剛開始並不懼怕，還在張揚地大笑著。
直到發現她召喚出的邪惡黑霧無法切割彩虹風牆。
“怎麼可能？！”
彩虹風牆逐漸向四周擴張，形成一道包圍住拱廳的彩虹龍捲風。
以黛西和鬼魂希爾芙的站位為風眼，彩虹龍捲風收縮聚攏，將兩個人死死纏繞在風圈裡。
“你這個瘋子！你要和我同歸於盡！”鬼魂希爾芙已經使出了所有依憑邪神黑魔法的招數，但還是無濟於事，本就凸出的眼睛瞪出眼眶，嘴角撕裂到耳後，撕心裂肺大喊，“不！不！我有邪神賜予的力量！你不可能——”
白魔法並不是全都溫和友善。
例如，黛西使用的這一個，讓魔法師和攻擊物件同歸於盡的白魔法。
無法逃脫，對方的所有回擊都會被魔法吸收，成為魔法力量的來源，反噬對方。
本來這種能量強大的絕望系魔法，黛西是不可能會的。
要怪只能怪巴斯卡維爾夫婦，他們生怕她變成厲害的白女巫，讓每一任老師都對她特別強調，不允許她學習這個魔法。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她就算再不想學，也被迫記住了。
黛西害怕死亡，她發抖得不行了。
但她的生活現在非常糟糕，糟得不能再糟了。
如果以她的死亡，能換來這片大陸的些許安寧，她雖然恐懼得整顆心都要跳出胸腔。
但她願意奉獻自己。
彩虹色的光芒越來越亮，旋轉著追逐醜陋的黑色煙霧，包裹、吞噬。
交融的光束最終吞沒了鬼魂希爾芙，也吞沒了釋放魔法的黛西。
在鬼魂希爾芙尖銳的叫喊聲中，彩虹光芒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奪目亮光，滌盪了整間神殿。
閃耀的刺眼的光芒一閃即逝，一切歸於沉寂。
鬼魂希爾芙化為了一攤腐爛的黑色土壤，遠遠散發著惡臭的氣息。
在惡臭土壤的對面，黛西消失的神臺上，靜靜躺著一塊剔透的五彩歐泊石，在永恆月光的籠罩下閃耀著美麗的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