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卡維爾夫人對於希爾芙私下訂立契約的行為表示了極大的不滿, 她很嚴厲地對希爾芙說：“契約沒有讓我們先閱讀過，如果其中有甚麼問題——”
希爾芙耷拉著小腦袋，侷促地站著, 兩隻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一句話也不敢說。
巴斯卡維爾男爵輕輕拍了拍夫人的肩, “算了，沒關係, 只不過是蘑菇精靈而已。”
巴斯卡維爾夫人住了口,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次就算了。不過, 我的小甜心，如果下回再跟別的精靈簽訂契約, 一定要事先讓我們知道。”
“好的媽媽。”希爾芙的眼睛一下綻放出“解脫”的神采，俏皮地衝墨耶斯眨了眨, 拽著他的手, 趁巴斯卡維爾夫人再嘮叨出更多的話之前，從會客廳逃了出去。
希爾芙不算是個特別淘氣的孩子，她只是常常喜歡偷懶，因此時不時被巴斯卡維爾夫婦唸叨，心裡早就不當甚麼事了。
但這一段小插曲, 提醒了墨耶斯——
他們締結終身的契約，按照人類的習慣，似乎要先徵得她父母的允許。
作為神祇, 他的想法就是真理，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第一次需要徵求別人的同意，是很新奇的體驗。
他看著前面牽著他的手, 跑得快要飛起來的女孩。
銀白色的長髮隨著跑動的動作飛舞起來，從他眼前掠過。在他想擁有知覺的時候，會覺得有些發癢。
不過，膽子這麼小的孩子，如果貿然揭露身份，她會嚇暈過去。
還是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再向她闡明真相吧。
希爾芙跑著跑著，發覺蘑菇精靈的步伐慢了下來。
她停下來，回頭看看呈現沉思狀的少年，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一躍撲進他懷裡，像大人一樣安撫似的順著他的後背拍拍，嘴裡是哄小孩的語氣，“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再找別的精靈了。”
說完自己先皺起了眉頭，苦惱地自我交戰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坦誠道：“好吧，是暫時不會。”
怕小精靈生氣，希爾芙連忙抓住他的手示好地晃一晃，“如果我要再養別的精靈，一定會先問你，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養了，好不好？”
第一隻精靈，總歸是不一樣的，應該有一些特別的殊榮和權力。
魔王大人看著面前露著小小白牙咧開嘴笑得燦爛的年輕孩子，只能無可奈何地笑著答應她的一切請求了。
*
第二天一早，希爾芙照舊帶著她的蘑菇精靈去上學。
教室後排的角落裡，幾個學生坐在一起討論接下來的魔咒課測驗。
只是說著說著，話題似乎往偏頗的方向發展了。
“放心吧，只要比希爾芙考得好就行了。”
“就是，還好有笨蛋希爾芙。”
“我不明白，像希爾芙這種天賦特別差的蠢貨，居然佔據了那麼高貴的血液。”
……
“噓噓，不要說了，她來了。”
希爾芙心平氣和地從他們面前經過，牽著墨耶斯走到第一排的空座位上坐下來。
清淡的雛菊芬芳沒有發生情緒上的變化，墨耶斯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你不生氣？”
“不生氣啊，為甚麼要生氣？”希爾芙放下書包，神情裡沒有出現任何異樣，“他們只是妒忌我，但是即便他們說甚麼，也無法改變我的身份和地位。那我為甚麼要在意呢？就讓他們被嫉妒之蛇噬咬好了。”
說完，希爾芙狡黠地左右看看，老師麥爾斯夫人還沒有來。
於是她悄悄貼上墨耶斯的耳朵，輕聲說：“而且其實我不需要會這麼多啊，我只要會我最常用的那幾個賜福咒語就好了，明年秋天小麥將會豐收、今年王國將免遭水災、剛出生的小公主將會一生幸福，像這一類的咒語，沒有人比我更熟練了。”
墨耶斯目光輕柔，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嗯，是個豁達的孩子。
但是能將不學無術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似乎也不是太好呢。
希爾芙眨了眨眼睛，得意地挑挑眉，“怎麼樣？是不是為我的聰明所折服？”
墨耶斯縱容地微笑著，“是有一點。”
希爾芙驕傲地點點頭，“就是，我也覺得，我真的是太睿智了。”
不過，睿智的白女巫希爾芙，在接下來的魔咒課測驗上，自信心被殘忍打擊得七零八落。
希爾芙是一路騎著掃帚哭回家的。
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兩條纖白的小腿發洩似的亂蹬，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我複習了，我真的徹夜複習了，可是我閱讀的內容都沒有被麥爾斯夫人問到。”
墨耶斯默默地為她蓋上一條毛毯。
唉，算了，既然這個孩子已經成為神明的伴侶，作為一個象徵就好，不需要掌握強大的魔法能力也沒有關係。
他右手在空中抬起，請出了珍貴的神物真言之書。
“這個送給你。”墨耶斯將書放在她的床頭，“是我們蘑菇精靈的寶物，無論你想要知道甚麼，對著空白的書頁祈禱就好。”
一張哭花了的小臉茫然地抬起。
不一會兒，巨大的欣喜混在沒來得及消失的哭嗝裡叫聲出來，“啊！真的有明天測驗的魔咒內容！”
將希爾芙趕到書桌前坐下複習之後，墨耶斯走到窗邊，微風吹動了他黑色的長髮。
寂靜的深夜裡，白天在學校裡胡亂談論希爾芙的三個白巫師小孩，在自己家的城堡裡，毫無徵兆的，一個變成了老鼠，一個變成了蜥蜴，一個變成了烏鴉。
一聲聲尖利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他們和他們的家人當然不會知道，第二天早上就能恢復原樣。
註定是人仰馬翻的一個夜晚。
作為寬容的神明，墨耶斯不會隨意殺人，但他偶爾也會給不聽話的孩子們施加一些小小的懲罰。
魔王大人面對夜色，沉沉嘆了口氣。
不得不感嘆，原來在締結伴侶之後，需要他操心的事情，竟然有如此多。
*
在真言之書的幫助下，測驗的成績非常樂觀，希爾芙一連幾天心情都很好。
她心血來潮的，閉眼跪在床上對光明神許願。
過了會兒，她沮喪地睜開眼，“又沒有理我……”
墨耶斯手裡拿著一瓶被她強行塞過來的精靈仙露。
光明神轉世託生的事，應該還沒有人類知道。
“快喝掉！”希爾芙指著他，很奶凶地叉起腰。
“哦，好。”墨耶斯笑了，低頭淺淺抿了一口。
他開啟了味覺和嗅覺。
希爾芙調製的精靈仙露裡，沾染了她的氣味，讓原本寡淡的露水散發著雛菊清雅的淡香。
他又喝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或許你可以嘗試向黑暗神許願？”
希爾芙的眼睛頓時瞪得像鈴鐺那麼大，猛地搖頭，“不不不不不！聽說黑暗神很恐怖的！”
“是嗎？”墨耶斯頓了頓，平靜地垂下眼眸，“我沒有聽說過。”
希爾芙沒有回應他，快樂地捧著真言之書提問玩耍去了。
過了很久，墨耶斯才波瀾不驚地忽然問道：“你聽說過的黑暗神有多恐怖？”
“啊？”希爾芙愕然從書裡抬起頭來。
剛才隨口說的一句話，她早就忘記了。
但是墨耶斯不知道為甚麼對這個問題很執著，又重複問了她一次。
“黑暗神啊……”希爾芙歪著腦袋回憶了下，很肯定地說：“我聽說，魔王長得很可怕，每天都齜著好長好長的獠牙，見到可愛的小孩就會把他們吃掉！”
“吃……小孩嗎。”墨耶斯的神情顯得越來越平靜了。
希爾芙用力點頭，“對啊對啊！很可怕的吧！”
墨耶斯沒有回答她。
希爾芙只看見他緘默靠在視窗的消瘦背影。
她等了一會兒，覺得墨耶斯可能是睡著了。
但當她埋頭翻開書的下一頁時，墨耶斯忽然說話了。
“其實……”他平直的嗓音好像不太自然的樣子，“我認為，魔王大人畢竟是神明，應該是不會吃人類小孩的。”
“噢我的小墨耶斯。”希爾芙搖頭晃腦地跳到他旁邊的窗框上坐下，“你還是太天真太善良了，這個世界是很可怕很黑暗的。”
她唉聲嘆氣的，用一種“唉你不懂世間險惡”的眼神同情地看著他。
魔王在沉默中和她對視了一會兒。
唉，算了。
“那你要不要試著向黑暗神許願呢？”黑暗神對待孩子們的言辭一向是很寬容的。
“魔王大人吃……吃了那麼多小孩，應該神力很強大了。”似乎是有點屈辱的認同，但被他說得平和又淡然。
“咦……”希爾芙醍醐灌頂地轉了轉大眼睛，“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哦。”
於是，“長得很恐怖還會吃小孩”的魔王大人，第一次接收到了來自小伴侶虔誠的許願——
“尊敬的黑暗神大人，請您允許我獨自吃完一整盤奶油吧！”
晚餐的時候，她很想一個人享用所有的奶油，被巴斯卡維爾夫人及時地阻止了。
對於小伴侶的祈願，“長得很恐怖還會吃小孩”的魔王大人還能說甚麼呢。
一碟香甜美味的奶油眨眼間出現在床邊的地毯上。
“天……天哪！”希爾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風般衝下床，雙手捧起裝奶油的銀盤，“感謝黑暗神大人！我好開心呀！墨耶斯你看到了嗎？黑暗神回應了我的祈願！”
墨耶斯望著她欣喜若狂的樣子。
她穿著白色的及膝睡裙，舉著沾著糖霜的小叉子，手舞足蹈地為了一碟奶油而歡呼。
想要獨自享有一碟奶油的純淨願望，在墨耶斯聽到的眾多關於貪婪、關於惡、關於憎恨的願望中，顯得太過格格不入，又太過令人神往。
十八歲啊……
墨耶斯輕緩地笑了笑。
十八歲，其實不算小了。
在城堡之外的平民世界裡，十八歲的女人，或許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會用辛勤的雙手來漿洗衣服或是紡紗補貼家用。
但希爾芙不一樣，她天生心性單純，被巴斯卡維爾家族保護得太好，也沒有同齡的朋友會告知她一些該知道或是不該知道的知識。
她像一朵被栽培在溫室裡的，永遠長不大的鮮嫩花朵。
“真的還只是個孩子啊。”墨耶斯微笑著搖頭感嘆道。
“我不是孩子，我已經能夠保護你了！不用擔心！我的魔法很厲害——”希爾芙舉著小銀叉狼吞虎嚥，“呃，莉莉斯教母的魔法很厲害的！要是以後有別的精靈敢欺負你，我就去求莉莉斯教母幫我教訓他們！”
潔白的奶油糖霜在紅潤嘟起的唇邊掛了一圈小鬍子。
墨耶斯靜靜看著她。
神明見證過太多對伴侶的一生，他們或者攜手相伴餘生，也可能中途道別分離。
有的相親相愛，有的也會大打出手。
但是，無論是甚麼樣的伴侶，相處模式中總有某些部分是一致的。
比如親近，比如結合。
神明是沒有欲 | 望的。
因此他並不感到急切。
不過，在契約的作用之下，對所有伴侶都會經歷的一切，墨耶斯開始感到好奇。
是的，好奇。
這對於存在了千年的黑暗神來說，是一個很新鮮的詞彙。
不需要透過真的去做某件事，他可以透過強烈的祈願，感受到祈願人的感情和知覺。
可是契約滋養了好奇心，神明忽然想要親自感知到和她有關的一切。
滿足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零碎小願望，親眼看見她開心的笑容，和她手牽手並肩坐在一起時感受她的體溫和雛菊香氣，以及……親密的擁抱、親吻，還有更加親密的結合。
好像自從認識她以後，他就產生了太多從前沒有感受過的情緒。
“你甚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希爾芙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小銀叉上剩餘的奶油，忽然發現墨耶斯在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定定望著她。
墨耶斯覺得她沒有長大？
噢，一定是他不相信作為主人的她可以好好保護他的安全。
他怎麼無時無刻都在擔心被欺負呢？
他以前獨自一個菇，過得該有多麼悽慘呀……
希爾芙放下奶油叉子，很心疼地把他的腦袋抱進懷裡，小手很大氣地拍了拍他黑色的長髮，“我真的很強大，可以保護你一輩子的，你不用再擔心了，好不好？”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墨耶斯的聲音從她的胸口傳遞出來，連笑聲也是悶悶的。
作者有話要說：最美不過夕陽紅~噢~溫馨又從容~
夕陽是晚開滴花~啊~夕陽是陳年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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