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龍的咆哮一聲一聲迭響，像浪潮般湧向四面八方。
一整夜，整座森林都不安寧。
惡龍夜嚎，惹得飛鳥竄起、走獸狂奔。
場面極度混亂。
森林邊緣，清瘦瘦削的少年搖搖欲墜地立在狂風中，一開口，語調卻極其沉穩低深，“你又做甚麼奇怪的事了？”
莉莉斯騎在掃帚上，撫了撫在深夜依然綻放耀眼紅光的長髮，輕笑一聲，“沒甚麼，小小地幫助了一下那兩個害羞的孩子罷了。”
“你啊。”老成的少年抿起蒼白的嘴唇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莉莉斯望向咆哮聲傳來的森林深處，“連小德普希都選擇伴侶了呢。”
右手一託，憑空出現一個水晶球。
黑女巫念出預示未來的咒語，從身後冒出的黑色霧氣緩緩籠罩住水晶球，水晶球中間閃出一星點亮光，可惜閃了兩下就消失了。
莉莉斯有點挫敗，嘆了口氣，“還是沒看到。”
身為和魔王流淌相同血液的黑女巫，她能夠預見幾乎所有人的命運。
唯獨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受小德普希找到天定伴侶的事的影響，莉莉斯最近忽然很想知道，她未來的伴侶會是誰。
“哥哥，不如我們互相幫對方預言一下未來，怎麼樣？”她碧綠的眼眸一眨，笑著攛掇魔王。
“不用，我已經知道了。”魔王平靜地拒絕。
莉莉斯沒有放棄，繼續假裝柔弱地哀求他。
魔王看上去很像是個好脾氣的哥哥，一副被妹妹鬧得沒有辦法的樣子，閉上眼。
“唯一不被你的美貌吸引的人類，將會成為你的伴侶。”
必將成真的，黑暗神的預言。
“這樣啊……”莉莉斯手指撐住下巴，眯起眼若有所思。
六百多年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看到她的美貌後不曾愛上她。
無論男女。
當莉莉斯沉吟思忖的時候，魔王聽見了來自遠方的召喚。
“真是個黏人的孩子。”魔王笑了笑，身影隨著一陣血霧消散於夜色中。
*
兩三隻鳥躍過橙色的夕陽。
飢餓的吟遊詩人行走在荒無人煙的叢林中。
他迷路了，隨身攜帶的乾糧早已吃完，已經好幾天靠吃樹葉草根過活了。
他實在是太餓了。
所以當第一次聽到人類的聲音時，他還以為是自己餓出了幻覺。
“放肆！見到王子殿下竟然敢不行禮！”
衣衫襤褸的吟遊詩人急急忙忙追上去，撥開枯黃的枝條，被斥責的人已不見蹤影，他只看到一隊來自鄰國王室的隊伍。
騎在馬上的王子轉頭看過來，純白筆挺的軍制禮服在夕陽下，彷彿散發著耀眼的金色光芒。
吟遊詩人跪下去，祈求王子賞他一點食物。
“正好現在很無聊。”英俊的王子百無聊賴，吩咐僕人道：“賞他一個麵包，讓他唱點甚麼。”
吟遊詩人得到一個麵包，立刻狼吞虎嚥吞下肚，吃得太急，噎得咳嗽起來。
王子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
吟遊詩人連忙嚥下最後一口，從破舊的揹包裡拿出維埃勒琴，坐在石頭上匆忙彈唱起來。
“玫瑰花海的盡頭，有一個美麗的莉莉斯。
她的頭髮比火焰耀眼；
她的眼睛比翡翠迷人。
當你見識到她的美貌，就會陷入愛河。
當心！
當心！
英俊的年輕人，她是妖豔的黑女巫啊。
當你愛上她，她會吮幹你的血液。
當心！
當心！
英俊的年輕人，她是魅惑的黑女巫啊。
當你愛上她，她會掏出你的心臟。
當心！
當心！
英俊的年輕人，她是惡毒的黑女巫啊。
當你愛上她，你將在玫瑰花海之下長眠。”
在悠揚的歌聲中，王子的隊伍點燃篝火，預備在此處過夜。
侍從們聽了吟遊詩人的吟唱，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到黑女巫的容貌，真的會愛上她？”
“太可怕了。”
也有勇敢的騎士哈哈大笑，拔出佩劍擦亮，“老夥計，你還沒嘗過女巫的血吧？”
吟唱完畢，有一個僕人好奇又膽怯地問吟遊詩人：“黑女巫是真實存在的嗎？”
這個問題，就連流浪四方的吟遊詩人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首在整片大陸都傳唱甚廣的歌謠而已，誰也不知道最初是誰寫的，當時又發生了甚麼故事。
“很好。”王子聽得很滿意，招手命僕人過來，大方道：“再賞賜他一枚銅幣。”
吟遊詩人收了賞錢，重新跪拜下去感激王子，額外哀求道：“尊貴的王子殿下，請您允許我一同上路吧，一路上有強盜和野獸，我一個人肯定活不到都城。”
僕人正想一口回絕。
馬上的王子饒有興致地發話了，“這個莉莉斯好像很有趣，你再為她譜幾首歌謠，路上唱給我聽。”
“遵命，善良的王子殿下。”吟遊詩人重重地跪拜下去，額頭都貼在了土地上。
高處，沒人注意的樹枝上，趴著一隻體態優雅的黑貓。
黑貓伸了個懶腰，慵懶地睜開一雙碧綠的眼睛，奇異地開了口。
“唱得不錯。”
*
吟遊詩人在王子的隊伍裡留了下來。
有兩個騎士在遠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需要向王后陛下請示嗎？”
另一個說：“打發時間的吟遊詩人而已，不必了。”
在隊伍中領頭的黑髮騎士猶豫了下，“但王后陛下說接近克林斯曼的人都要報――”
另一個棕色頭髮的止住他，“你忘記王后陛下怎麼說的了嗎？”
他們是替凱瑟琳王后監視克林斯曼王子的人。
王后陛下說過，王子吃喝玩樂都不用管，最好是鼓動王子吃喝玩樂，讓他越荒唐越好。
畢竟老國王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凱瑟琳王后想扶持自己的兒子麥克王子登基，對前王后留下的繼子克林斯曼戒備重重。
棕色頭髮騎士說：“而且跑腿喬治也不在，過幾天等他回來再說吧。”
跑腿喬治也是凱瑟琳王后安插在克林斯曼王子身邊的眼線，因經常向王后遞訊息而得名。
今天早上，王子心血來潮想吃康吉鰻海魚，得知隨行沒有準備，發了一通火之後，命令喬治無論以多少代價都要買回來。
喬治領命，快馬揚鞭尋找最近的集市買魚。
順便在脫離隊伍後找機會向凱瑟琳王后彙報王子近期的動向。
化身黑貓的莉莉斯趴在他們上方的樹枝上，將一切隱秘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這些千篇一律的王權爭奪無法引起她半點興趣。
吃熱騰騰的食物，喝香醇的葡萄酒，享受精彩絕倫的性，欣賞苦痛的靈魂在泥潭裡掙扎。
哪一樣比不冷冰冰的王座更有趣？
莉莉斯沉重地嘆了口氣。
唉，人類是真的很無聊。
黑貓抖了抖毛，搖身一變化作一隻黑色的烏鴉。
那是多麼漂亮的一隻烏鴉啊，展一展羽翼，烏金的光澤流淌。
烏鴉飛下枝頭，轉了一圈，停在了吟遊詩人的帽簷上。
其實那個誇她有趣的王子也很有品味嘛。
莉莉斯愜意地欣賞著。
茂密的金髮，冷白而健康的膚色，挺闊的肩膀，還有大腿上緊實的肌肉。
嗯……是她最喜歡的皮囊。
被僕從耍得團團轉的英俊皮囊。
誰不喜歡英俊的小蠢貨呢？
快樂的烏鴉飛了過去，停在王子綴滿黃金勳章的肩頭。
克林斯曼王子陡然渾身一僵，衝動拔出佩劍。
“滾開！”
王子的佩劍在空中亂舞，僕從匆匆衝過來試圖趕鳥，受驚的駿馬仰脖嘶鳴――
人仰馬翻。
莉莉斯懸在半空，不悅地瞥了王子一眼。
不喜歡烏鴉的英俊小蠢貨，讓她頓時沒那麼感興趣了。
莉莉斯嫌棄地飛回吟遊詩人的肩頭。
驚魂未定的男僕衝吟遊詩人大吼，“那邊那個，把那隻討人厭的烏鴉趕走！王子殿下不喜歡任何會掉毛的生物。”
這下，莉莉斯對英俊的小皮囊更為失望了。
不光不喜歡烏鴉，還是個嬌生慣養自視甚高歧視其他物種的英俊小蠢貨。
再看他一眼都嫌多，烏鴉撲扇翅膀飛走了。
克林斯曼迎面看向烏鴉飛去的方向，頓了頓，疑惑地問身邊的僕從：“你們聞到玫瑰花的味道了嗎？”
大家吸著鼻子聞了一陣，“好像是有一點。”
王子像是突然來了興致，指了指領頭的黑髮騎士，“去，給我摘一朵新鮮的玫瑰花回來。”
*
黑髮騎士獨自前往森林深處尋找玫瑰花。
天越來越冷，看著像是沒幾天就會下雪了。
這寒冬臘月的，到哪裡去找盛開的玫瑰花？
黑髮騎士暴躁地罵了句粗口，狠狠踢斷了腳邊攔路的小樹。
這幾年，克林斯曼王子的脾氣被凱瑟琳王后慣得越來越壞，他經常突發奇想要甚麼東西，不分場合地命令他們去尋找。
偏偏凱瑟琳王后要求他們縱容克林斯曼，讓克林斯曼的名聲越壞越好。
因此他只能忍氣吞聲，在大冬天，為那個一無是處只會吃喝玩樂的蠢王子找玫瑰花。
突然，他直起身來，不可思議地看向前方。
一片蕭瑟的荒原中，竟然開出了一片豔麗的玫瑰花海。
盛放的玫瑰嬌豔欲滴，每一支都飽滿地綻放著，散發出令人心醉的濃郁玫瑰芳香。
黑髮騎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短暫的恍惚過後，他確定了，他沒看錯，面前就是一片玫瑰花的海洋。
來不及思考太多，他剛想邁步上前，一柄冰冷的劍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全身的血液直衝頭頂，渾身冰涼。
*
剛才還只知道傻笑的克林斯曼王子，像徹底換了一個人一樣，扭曲的笑容異樣的燦爛著，碧藍的眼眸裡卻覆蓋著一片陰冷的寒意。
“你知道嗎？你真的讓我很生氣。”
克林斯曼笑著，慢慢加重了手裡的力道，看著鮮紅的血液滲出來，笑得更快樂了些，連一貫高貴傲慢的語氣都漸漸變得興奮而扭曲，“我不在乎凱瑟琳要你們做甚麼，但是你今天差點阻礙我聽吟遊詩人唱詩。”
“我――”黑髮騎士想為自己辯解。
“噓。”克林斯曼在唇前豎起一根食指，笑得眼睛裡燦爛有光，“去跟跑腿喬治作伴吧，你們一向感情很好。”
王子怎麼會知道跑腿這個外號？
黑髮騎士剛一張嘴，一道凜冽的冷光迅速閃過。
血液高高噴出。
冬季蕭瑟枯黃的大地上，鮮紅溫熱的血液慢慢流淌蔓延。
克林斯曼任由血液濺在臉頰上。
他拿出一條金線繡邊的精緻手帕，嫌惡地擦了擦臉，慢條斯理地說完下半句――
“你們最近讓我很不滿意。”
莉莉斯坐在前方的樹枝頂端，將一切盡收眼底。
不是英俊的一個小蠢貨，是一個英俊的黑心王子。
黑髮騎士滿眼難以置信的驚詫，直直倒下去。
意識還沒來得及消散之前，他看到了遠方樹枝上那張美豔絕倫的臉。
就連死之前，黑髮騎士還保持著努力爬向她的姿勢，以一臉狂熱迷戀的痛苦死去。
克林斯曼順著他痛苦掙扎的方向，仰頭看過去。
一張俊美而瘋狂的臉出現在莉莉斯的視野中。
“我不願意殺你，但你出現的時機太不巧了。”克林斯曼優雅地走到樹下，道歉道得很真情實感，朝她紳士地鞠了一躬，“抱歉。”
眼裡是不知真假的愧疚，但是沒有半分愛慕。
莉莉斯眉頭輕皺一下，頓了頓，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腹觸到柔軟細膩的觸感。
她確定她露出了臉。
更何況，旁邊那具死亡前還癲狂迷戀她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瞬間，魔王的預言還在耳畔浮現――
“唯一不被你的美貌吸引的人類，將會成為你的伴侶。”
面前高貴英俊的王子，冷白的面頰上濺上了一行鮮熱的血跡，本該純潔的碧藍雙眸裡充斥著妖冶的瘋狂，“抱歉，美麗的小姐，請問我現在可以殺你了嗎？需要留給你做禱告的時間嗎？”
“哈。”
很……有趣嘛。
莉莉斯發自內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