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9章 互相算計
荻塵子言罷,赤足在虛空中輕輕一點,腳下清甜香韻漾開一圈漣漪,身形便要朝雲海下方落去。
忽然,異變陡生!
天穹上,某片最不起眼的雲翳後,虛空無聲裂開。
沒有半分徵兆,沒有一絲波動。
便是以步塵之能、荻塵子之機敏,亦未能在第一時間察覺這細微到極致的空間裂隙。
一道身影自裂隙中踏出。
那人玄青深衣,面容儒雅,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浩然正氣,卻不曾逸散半分,凝而不發,彷彿只是尋常的書院先生。
儒門文聖!
他出現得太過突兀,太過詭異。
荻塵子身形剛動,尚未來得及掠出陣樞半步,那隻修長如玉的手掌便自虛空中探出,五指微張,不偏不倚,直取雲想衣後心。
這一掌無聲無息,掌風半點不洩,所有威能盡數內斂於五指之間。
掌心過處,虛空直接被抹去,彷彿那一片空間本就不存在,只是被某種偉力強行嵌入天地之間,如今又被那偉力輕輕擦去。
浩然正氣,沛然莫測。
一掌落下,無聲處聽驚雷!
“爾敢!!!”
步塵與荻塵子同時反應過來。
步塵右手並指如劍,木匣中一道清冽如雪的香韻沖天而起,化作一道細如遊絲的銀白劍芒,朝文聖急斬而去。
荻塵子則雙手齊揚,周身那股清甜如飴的香韻驟然凝實,化作一面琉璃明鏡,橫擋在雲想衣背後。
雙聖聯手,一劍一鏡,攻守兼備。
可文演竟似早有預料。
他頭也不回,左手大袖向後一拂。
袖中湧出的不是法力,而是一卷竹簡。
那竹簡上面,一個個古篆跳動明滅,如星辰列張,每一個文字都蘊含著儒門先賢的大道之理。
嗤!
劍意斬入竹簡,如泥牛入海,只激得幾枚古篆微微一亮。
荻塵子的琉璃明鏡護住了雲想衣後背,可文演那一掌,竟在觸及鏡面的前一刻,無聲無息地化掌為指,輕輕一彈。
叮!
一聲脆響,琉璃明鏡寸寸碎裂。
那指尖殘存的浩然正氣如附骨之疽,透過鏡面裂隙,雖被消去了九成威能,仍有一成透入雲想衣體內。
雲想衣悶哼一聲,周身那股溫潤如玉的香韻劇烈波動,面上泛起一抹異樣的潮紅。
這一切,說來緩慢,實則快得超越了言語。
從文聖撕裂虛空,一掌落下,到步塵、荻塵子聯手攔截,再到文聖變化神通,成功偷襲雲香衣……整個過程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一擊得手,文聖毫不戀戰。
足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玄青深衣飄然如雲,整個人向後掠出千丈。
他負手立於雲海,衣袂被天風吹得獵獵作響,面上掛著從容的笑意,彷彿方才那雷霆一擊不過是尋常的招呼。
“文聖!”
荻塵子那張稚嫩的面孔上滿是驚怒之色,原本清甜的香韻此刻凌厲如刀:“你何時來的?!”
文演負手而立,從容道:“不早不晚,恰在六位道友入陣之前便已到了。”
此言一出,步塵瞳孔驟縮。
六聖入陣之前!
那豈不是說,這一月有餘的時間裡,此人一直以某種秘法隱匿於雲海之中,而自己三人竟渾然不覺?
荻塵子聞言冷笑道:“不愧是儒門文聖,倒真沉得住氣。這一個月來,你就眼睜睜看著那六個老東西在陣中左衝右突,也不出手相助?”
文演微微一笑:“若非如此,怎能看清這‘萬香迷天妙衍陣’的玄妙?三位道友困住我那六位老友,又以陣法殺招反制他們,自謂計謀高明,可曾想過爾等發動陣法殺招的那一刻,便是暴露陣樞位置的那一刻?”
步塵眼中寒芒一閃:“你就不怕他們在陣中有所閃失?”
“怕甚麼?”文演淡淡道,“他們六人雖不才,可到底也是聖人。你這陣法雖妙,卻絕無可能弒聖。他們既無性命之憂,我何不靜觀其變,也好尋個合適時機……來破你的陣樞?”
“好一個文聖!”步塵怒極反笑,眼中寒芒閃動。
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九天雲海驟然撕裂!
那裂縫橫貫蒼穹,如天裂帛,六道磅礴無匹的氣息自其中洶湧而出。
當先一人,紫袍獵獵,符光如瀑,正是司空無敵。
緊隨其後,浩然正氣沖霄而起,張道淵踏空而出,衣袂飄搖。
再往後,是懸鏡老人、幽泉魔君、崔天闕與無花。
六聖齊至,氣機連成一片,如六座太古神山鎮落九天,壓得那萬香迷天妙衍陣的九色香韻劇烈翻騰,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聲!
“文演兄,我等來得可算及時?”
司空無敵聲若洪鐘,在雲海中迴盪不絕。
文聖負手而立,微微一笑:“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荻塵子那張稚嫩面孔上,頭一回失了笑意。
他與步塵、雲香衣對視一眼,心中都暗道不妙。
剛才雲香衣被文聖偷襲,“無痕香”凝滯了片刻,恐怕就是這片刻的空檔,被“曇花現”鎖定了三人的氣息。
如今,六聖破碎虛空而來,與文聖匯合一處,兩邊的實力完全不對等了……
“步塵道友,”懸鏡老人聲音蒼古,如暮鼓晨鐘,“萬香迷天妙衍陣的確玄妙無窮,可如今陣樞已現,你三人真身已被我等鎖定,縱有通天手段,也難逃此劫。” “不錯。”
司空無敵踏前一步,紫袍獵獵,聲若洪鐘:“仙門本就不屬於東韻靈洲,千年前強行傳道,以香道惑亂蒼生,更與諸脈爭奪氣運,此乃自取滅亡。如今大局已定,爾等還是速速隱退,莫要再插手東韻靈洲之事,或可保全道果。否則……今日這雲海之上,便是爾等埋骨之所!”
話音未落,六聖氣息毫無保留地展露,如淵如獄,深不可測。
荻塵子臉色鐵青,冷哼一聲,正要出言反駁。
卻聽一聲長嘯,當空傳來!
那嘯聲蒼茫悠遠,震得萬里雲海同時翻湧。
嘯聲未歇,一個蒼老的聲音淡淡道:“香、儒之爭,乃是天道大勢,這一量劫的主角早已註定,仙門當興,儒門當衰。爾等枉為聖人,卻不識天數,甘做儒門馬前卒,到頭來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豈不可笑?”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一人耳中。
“師兄!”
步塵、荻塵子、雲想衣三人皆面露喜色,抬頭向上望去。
只見九天之巔,虛空無聲撕裂,如帷幕被無形之手輕輕撥開,露出其後幽深難測的黑暗。
兩道身影,自虛空中緩步而出。
左首一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著一襲玄青錦繡袍,袍角繡著細密雲紋。
他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清寂香韻,那香氣極淡,卻無處不在,彷彿自虛空深處自然流出,浸染了九天十地。
右首一人,面容蒼古,眉目低垂,著一襲墨色深衣,袍袖寬大。
他周身縈繞著一種極沉極靜的香韻,彷彿古寺千年檀香,又似深潭萬年沉寂。行走間,不見絲毫煙火之氣,卻讓整片雲海都為之下沉三寸。
“玄珩、寂元。”
文聖緩緩吐出兩個名字,聲音中竟帶上了幾分凝重,“你們也來了。”
此言一出,六聖中年紀最輕的崔天闕尚未反應過來,司空無敵、張道淵、懸鏡老人等老牌聖人卻都臉色一沉。
玄珩,仙門七聖中排名第二,掌“天清一氣香”,此香一出,天地清濁自分,萬物各歸其位。
傳聞十萬年前,他曾在域外以一己之力斬殺兩位妖聖,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海水倒灌三萬裡,至今東海深處仍有那戰留下的虛空裂隙,被後人稱為“玄珩淵”。
寂元,掌“大寂滅香”,此香無形無色,無味無跡,一旦燃起,萬物歸寂。
雖然他極少出手,但有傳聞說他實力深不可測,在仙門七聖中排名第三。
這兩人,在仙門地位極高,平日裡從不輕離不周山,沒想到今日竟雙雙駕臨!
玄珩垂目俯瞰,目光落在文聖身上,微微一笑:“文聖,老師早知你不守規矩!你既然能來玉京山,我等自然也能來,無非是入劫而已。無量氣劫之前,香、儒總要做過一場,方知誰是主角。”
文聖雙眼微眯,片刻後輕笑道:“如此說來,你們仙門在這裡守株待兔,反倒是在下自投羅網了?”
“怎說不是?”玄珩笑容不變:“無量氣劫之下,儒門在東韻靈洲氣數已盡,爾等不思退路,反倒強行逆天,這不是自取滅亡又是甚麼?”
文聖冷笑:“爾等循天道,可曾問過人道?”
“天道為公,人道為私,堂堂文聖,連這都不懂麼?”
玄珩眼角露出譏諷之色,淡淡道:“道、儒兩派,把持東韻靈洲數十萬年之久,壓制各脈,阻塞天聽,弊病久而成頑疾。五十六萬年一次的無量氣劫,便是要重啟此方天地,破而後立,使萬靈復甦。我仙門上承天道,自當掌下一量劫,此乃大勢所趨,不可更改。”
玄珩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鍾,在九天雲海中迴盪不息。
說話時,周身那股清寂香韻愈發縹緲,彷彿已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文聖面色驟然一沉:“簡直荒謬!且不說道門,我儒門在此紮根四十九萬載,期間教化萬靈,使東韻靈洲從一蠻荒之地變為如今的修真盛世,此乃功德無量之舉,怎可毀我道統?”
他眼中寒芒如電,浩然正氣沖霄,似長河倒卷,將漫天雲海都染上一層淡金之色。
“再說你香道一脈,功法有缺,大道有損,以人之慾成天之道,實乃塗炭生靈!當年的南極仙洲便是鐵證!倘若香道真如你所說那般,又怎會有西王母滅仙庭?!”
玄珩聽後,收起笑容,正色道:“我香門收徒不分資質優劣,天下人人皆可入我門中修行,此不為大道?縱然壽元受損,又有何妨?豈不聞:朝聞道,夕死可矣?至於昔年南極仙洲之事……彼時功法尚未純熟,如今老師已做改善,合該傳道天下,受萬世香火。爾等禍世之教,還不速退!”
“好一張伶牙俐齒!”
文聖怒極反笑,青衫獵獵鼓盪,浩然之氣直衝九霄:“我儒門教化萬靈,傳道天下,在你嘴裡反倒成了禍世之教?今日倒要領教領教,仙門玄聖的手段!”
“如你所願。”
玄珩長笑一聲,大袖一揮。
這一揮之下,天地變色!
那橫亙萬里、困住六聖一月之久的萬香迷天妙衍陣,竟如潮汐倒卷,九色香韻翻湧著向中央收縮,瞬息間重新凝聚,化作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的玉球,被他輕輕託在掌心。
“永珍天衍!”
文聖雙眼微眯,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凝重。
這是香祖親手祭煉的法寶,內蘊一方微縮天地,可演化無窮妙法。
方才那大陣不過是此寶外放的一縷氣機所化,便已困得六聖寸步難行。如今玄珩將此寶握於掌心,其威能何止倍增?
玄珩手託玉球,朗聲道:“文聖遠道而來,玄珩無以為敬,便以此寶,領教文聖高招。”
話音未落,玉球之內,那萬千香韻流轉加速。
一道道肉眼難辨的玄奧漣漪自球身漾出,向四面八方無聲擴散,漣漪過處,雲海翻湧如沸,天光扭曲,虛空重迭,時序錯亂……
司空無敵等六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之色。
沒想到這“永珍天衍”如此玄妙……
如今看來,想要催動此寶,非得有極高的香道造詣不可,即便合步塵、荻塵子、雲想衣三人之力,也只能以此寶化陣,不能發揮它的真正威力。
這玄珩果是深不可測!
想到這裡,六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文聖。
他……能應對嗎?
司空無敵沉吟片刻,暗暗傳音道:“文聖道友,此人法寶厲害,還是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文聖微微一笑:“道友切莫分心,那寂元和步塵都不好應付,你六人合力攔住仙門四聖,玄珩就交給老夫吧。”
說完,袖袍一甩,身形如青煙般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