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8章 朱富貴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蝙蝠身形驟停，幽光在指尖明滅不定，面具下的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蠻牛更是瞪大了眼睛，金身羅漢虛影僵在半空，竟忘了收回去。
李墨白與白清若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停手。
兩人目光交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他……也是師尊安排的？”李墨白暗中傳音。
白清若眉頭微蹙，同樣傳音回道：“我不知道啊……這些年我一直獨來獨往，偶爾與他有所接觸，也都是秉公辦事的樣子。”
傳音未落，她又補了一句：“此人在南陵侯手下效力多年，位次居首，我從未看出半分破綻。”
李墨白沉默不語，目光落在朱八身上。
月光下，那道圓滾滾的身影負手而立，暗金錦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上覆著豬首面具，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笑。
場中一時寂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戴著豬首面具的男子身上，有人驚疑，有人震怒。
聶如山從碎石中緩緩站起身來，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寒芒如刀。
“朱八。”他聲音低沉，壓著怒意，“你可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朱八呵呵一笑，圓滾滾的肚皮隨著笑聲顫動：“聶道友，你的‘不動如山香’防禦無雙，老豬我自忖不是對手，等了好久才等到這麼一個破綻，讓道友見笑了。”
他話說得客氣，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歉意。
聶如山面色鐵青：“連你，也背叛了侯爺！”
“欸——”
朱八拖長聲音，擺了擺手：“聶天王此言差矣，老豬我和白蛇仙子一樣，一開始就不是南陵侯的人，何來背叛一說？”
此言一出，蝙蝠與蠻牛臉色驟變。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南陵侯座下四大掌印使：豬、牛、蝠、蛇，朱八居首，位次最高，跟隨侯爺最久。若連他都是臥底，那南陵侯的圖謀，還有甚麼是外人不知道的？
聶如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死死盯著朱八，咬牙切齒：“反了你們！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你想和整個大周作對？”
朱八聞言，哈哈大笑：“天王目光短淺了些，你怎知大周是誰的？現在就斷言，為時尚早啊。”
聶如山聽聞此言，心頭忽的一跳。
大周是誰的……
這話甚麼意思？
大周自然是周氏的，周氏背後是仙門……難道說，這朱八背後還有比仙門更大的靠山？
他沒有再開口。
夜風吹過，焚神迷霧在身周翻湧，將月光遮蔽又吐出。
聶如山立在那裡，面色陰沉如水，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眼下變數太多，再拖下去，只怕夜長夢多……侯爺想要殺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玉瑤一人。朱八、白蛇、甚至是李墨白都並非目標。”
“只要玉瑤一死，任務便算完成！”
想到這裡，聶如山眼中精芒一閃，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忽然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石印，通體灰白，印鼻雕作龜蛇盤繞之形，蛇首高昂，龜目半闔。
印身四面各刻一字，合起來是“不動如山”四個古篆，筆畫樸拙，卻透著一股沉凝如嶽的氣息。
他將石印託於掌心，左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那石印驟然一震，印身四面古篆同時亮起，金光如絲，自筆畫間滲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十丈方圓的牢籠。
“鎮！”
聶如山低喝一聲，將本命精血噴在石印上，石印立刻脫手飛出，直直落向李墨白頭頂。
李墨白臉色微變，墨軒劍急斬而出。
劍光如墨瀑倒卷，劈向那方石印。
可劍光觸及石印的剎那，竟如泥牛入海，被那灰白石面無聲吞沒。
石印去勢不減，懸於他頭頂三尺之處，金光牢籠驟然收攏，將他困在方寸之間！
“這是……戊土精魄？”李墨白瞳孔微縮。
那金光牢籠並非尋常禁制，而是以戊土精魄為本、以聶如山數十年壽元為引催動的困陣。
牢籠內壁之上，無數細如砂礫的土黃色符文層層堆迭，每一粒都重逾萬鈞。他揮劍斬去，劍光落在籠壁上，只激起一圈漣漪便被彈回。
聶如山面色蒼白了幾分，顯然催動此寶代價不小。
但他眼中精光暴閃，沒有絲毫遲疑，身形如鬼魅般掠過李墨白身側，直撲玉瑤。
玉瑤只覺身側虛空一凝，一股如山嶽般的壓迫感已至身前。
她根本來不及反應，聶如山的右掌已然拍出。
這一掌毫無保留，亞聖之威盡數傾瀉，掌風過處，地面碎石被壓成齏粉，連虛空都被震出一道道裂痕。
玉瑤避無可避。
便在此時，一道圓滾滾的身影衝了過來。
朱八！
他雙掌齊出，掌心赤紅如烙鐵，迎向聶如山那毀天滅地的一掌。
轟——！
雙掌相交，迸發出一聲驚天巨響。
赤紅與金黃兩色光芒如兩輪烈日當空碰撞，迸發出的氣浪將方圓千丈的山壁盡數震碎。碎石、枯木、塵土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道渾濁巨柱，直衝雲霄。
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自向後倒退數步。
聶如山體內法力運轉出現了片刻的混亂，那“不動如山印”便壓不住李墨白，被後者趁機逃脫了出來。
另一邊，朱八圓滾滾的身形才剛剛穩住，就聽“咔擦！”一聲，面上的豬首面具自中央裂開一道細縫，旋即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咔、咔、咔……
不過片刻，面具徹底崩碎，化作碎屑簌簌而落。
月光下，一張肥胖的臉顯露出來。
只見小眼如豆，嵌在肉嘟嘟的面頰上，透著幾分精明。鼻頭圓潤，嘴唇厚實，下巴迭成三層，每一層都油光水滑。
看清他的容貌，李墨白與玉瑤同時一怔。
“是你！”
兩人異口同聲。
這張臉，他們見過。
三仙島王都，萬流谷內，真香門掌櫃，朱富貴！
“原來如此！”
李墨白心中瞬間通透。
當時他就覺得奇怪，在真香門內用餐，居然能遇到破解崔家“蝕心蠱”的藥膳。
果然如那老者所言，這世上就沒有所謂的“巧合”……
朱八抬手抹了把臉，將碎屑抖落，朝李墨白咧嘴一笑，三層下巴隨著笑意微微顫動：“駙馬爺，咱們又見面了。”
李墨白盯著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你們應該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吧？”朱富貴收起笑容，小眼睛精光一閃，“這裡交給我來應付。”
李墨白眉頭緊蹙，目光掃過場中。
聶如山雖被偷襲受傷，但畢竟是亞聖修為，戰力恐怖，至於蠻牛與蝙蝠，實力也不可小覷。
自己這邊若是四人聯手，肯定能壓制他們，但短時間內難以結束戰鬥。
這邊拖得越久，冷狂生那邊危險越大！
但若自己現在就離去，以朱八和白清若的修為，應對聶如山三人，只怕非常吃力……
一時間，李墨白陷入兩難之地。
“師兄放心！”
白清若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橫劍當空，靈蛇劍在身側盤旋，劍光如銀練流轉。
月光灑在她清麗的容顏上，溫婉中透出一股凌厲之氣。
“你去做你的事。”她聲音清冽，“這裡，交給師妹。”
李墨白望著她，眼神猶豫了片刻。
便在此時，朱富貴忽然開口：“對了，有個不負責任的傢伙，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李墨白一怔。
“他說……”朱富貴頓了頓，笑道：“你和你師弟有兩世緣分，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能將他從入魔中拉回來，那個人只能是你。”
李墨白心頭劇震。
確實，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冷狂生。
“時間緊急，別磨蹭了。”朱富貴擺擺手，“趕緊去吧。”
李墨白心念電轉，很快就作出了決斷。
他朝朱富貴與白清若深深一揖：“此地……便辛苦朱道友與白師妹了。”
說罷，不再猶豫，拉起玉瑤的手，轉身朝白骨關方向疾掠而去。
“別想走！”
聶如山暴喝一聲，隔空一掌拍出。
金色掌印如山嶽橫移，裹挾著毀天滅地之勢，朝兩人後背碾壓而去。
掌風過處，虛空扭曲，地面龜裂。
眼看這隻巨掌就要追上兩人，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忽然橫空插入！
只見朱八雙掌齊出，掌心赤紅如烙鐵。
他沒有硬接，而是雙掌一上一下，如抱太極，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
那弧線過處，虛空彷彿變成了一口無形的大鍋，聶如山的金色巨掌落入其中，竟被那股渾圓之力帶得偏轉了方向。
轟——！
巨掌擦著李墨白與玉瑤的身側掠過，拍在百丈外的一面山壁上。
山壁崩塌，碎石沖天。
只這片刻的耽誤，李墨白與玉瑤的身影已消失在焚神迷霧深處，再也看不見蹤影。
“老石頭。”朱八笑呵呵地開口，小眼睛裡精芒閃動，“你的對手是我！”
聶如山面色鐵青，緩緩收回右掌，目光如刀，落在朱八身上。
“朱八。”他聲音低沉，殺機畢露：“本座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完，深吸一口氣，周身金光再度暴漲。
不動如山香催到極致，金色甲冑重新凝實，甲片上的符文層層迭迭，流轉不息。
“受死！”
他大喝一聲，雙掌交錯，掌影重重，如山如嶽，朝朱富貴碾壓而來。
朱富貴半點不慌。
只見他身形滴溜溜一轉，圓滾滾的肚皮如陀螺般旋動，竟將那股山嶽般的掌力卸去了大半。
與此同時，他右手探出，五指虛握，掌心赤光流轉。
一柄鍋鏟，憑空凝成！
那鍋鏟長三尺六寸，鏟頭寬闊如扇，通體赤紅，隱隱有火光流轉，鏟柄上刻著五個小字：
“天下第一鮮。”
聶如山眉頭一皺，這甚麼亂七八糟的法寶？
他來不及細想，雙掌已至。
朱富貴鍋鏟在手，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他身形雖臃腫，此刻卻靈動如燕，鍋鏟在掌心一轉，鏟頭朝下，猛地向上一挑。
顛勺鏟法·仙人翻盞！
這一鏟挑得刁鑽至極。
鏟頭自下而上，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聶如山雙掌之間，赤紅鏟影如游龍昇天，裹挾著一股奇異的螺旋之力。
那螺旋之力不剛不猛，卻如漩渦暗流，將聶如山的掌力攪得七零八落。
原本如山如嶽的掌影，竟被這一鏟挑得向上偏出，擦著朱富貴的頭皮掠過，轟在身後山壁上。
聶如山瞳孔微縮。
他修行千載，大小征戰無數，還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神通。
那螺旋之力並非尋常法力，竟將他的掌力層層剝離、寸寸瓦解。就像……就像攪動一鍋濃湯，將原本凝成一團的湯汁打散成千萬細流。
“這是甚麼神通？！”聶如山沉聲喝道。
朱富貴嘿嘿一笑，鍋鏟在手中滴溜溜打了個轉：“顛勺鏟法，專治各種不服。老石頭，滋味如何？”
話音未落，他左腳猛地踏出。
這一踏看似平平無奇，落地時卻有一股震波自足底湧出，沿著地面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震波所過之處，地面碎石盡數跳起，在半空中排列成整整齊齊的兩排。
砍柴腿法·劈山樁！
朱富貴借這一踏之力，身形驟然前衝。鍋鏟高舉過頭，鏟頭上赤光暴漲，化作一道三尺長的赤紅刀芒。
一刀斬下！
那刀芒熾烈如火，卻又鋒利如刃，朝聶如山當頭劈落。
聶如山冷哼一聲，右掌橫推，金光凝成一面丈許高的盾牆。
鐺——！
鍋鏟劈在盾牆上，迸發出刺目的火星。
聶如山只覺一股灼熱至極的氣息自盾牆傳來，居然透過金光，將他掌心燙出一片通紅！
“這……這又是甚麼？”
聶如山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之色。
他的不動如山香防禦無雙，可這朱富貴的火靈之力，居然能隔著金光盾牆灼傷他的肉身？
“普普通通啦，這是殺豬刀法！”
朱富貴哈哈大笑，鍋鏟連劈三下。
鐺！鐺！鐺！
三聲巨響，盾牆上浮現出道道裂痕。
聶如山被震得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深的腳印。
他面色陰沉如水，正要反擊，卻見朱富貴忽然收鏟，右手五指虛握，凌空一抓。
扯麵抓·游龍探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