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7章 地底河流
陣中混沌深處,步塵端坐於陣樞,素白鶴氅紋絲不動。
他並指如劍,輕輕一劃,木匣中鋒銳之意沖天而起,將那四道撼天動地的攻勢逐一化解。
雲想衣與荻塵子各踞一方,香韻流轉,穩住了幾欲崩裂的陣基。
“這幾個老東西,倒是比預想的難纏。”荻塵子笑嘻嘻的模樣,眼中沒有半分擔憂。
步塵不答,只闔目凝神,將永珍天衍的玄妙催至極致。
陣中,六聖攻勢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司空無敵的符光、張道淵的浩然正氣、懸鏡老人的照天神鏡、幽泉魔君的九幽魔氣,四股力量交織,在混沌中撕開道道裂隙。
……
九天之上,聖人鬥法,天崩地裂。
九天之下,玉京山脈,卻已是修羅殺場。
八萬聯軍與大周守軍在這片上古戰場中廝殺近月,但見靈光沖霄,殺聲震野,焚神迷霧被鮮血與法力攪得濃稠如墨。
山壑間、關隘前、密林中,處處皆是戰場。符籙如雪,法寶如雨,魔氣與香韻交織,術法與神通碰撞……
金丹、通玄境的高手,在外界都是一方大能,在這戰場中卻如割草般倒下。
屍骸橫陳,無人收斂。
重傷者倒在血泊中呻吟,轉瞬便被後續的廝殺淹沒。有的山澗被屍身填滿,血水匯成溪流,沿著山谷蜿蜒而下,匯入暗紅的潭中。
殺到後來,雙方都殺紅了眼,就連化劫老祖都隕落了兩百多位,有的人已忘記最初為何而戰,只知道不殺對手,自己就要被殺!
濃烈的血腥氣瀰漫在整座玉京山脈,連焚神迷霧都染上一層暗紅。
這場大戰,已無勝負可言,只有殺戮與死亡……
……
寂滅嶺。
殘陽如血,將滿坡碎石染成暗紅。
數日前的大戰已經結束,天欲魔宮與懸鏡山的聯軍都已撤離,往天柱峰方向繼續前進。
嶺上只餘遍地屍骸、碎裂的法寶、燒焦的旌旗,在焚神迷霧中靜默腐朽。
風過處,灰霧翻湧,捲起細碎的血腥氣……這片上古戰場,似乎早已習慣了死亡。
然而,若有修士此時以神識掃過這片嶺坡,必能察覺一絲詭異!
那些飄蕩在半空中的真靈碎片,竟不曾消散,亦未重歸天地。
它們被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束縛,如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引,緩慢地向地底深處沉去。
金光、銀芒、青輝、紫焰……各色真靈碎片無聲無息地沒入山石,彷彿冰雪消融於沸水,轉瞬無蹤。
與此同時,寂滅嶺下方,神識難以探查的深淵。
大地在此處裂開一道幽深的裂隙,兩側石壁漆黑如墨,不見天光。一條由真靈碎片匯成的細河,正從地層深處無聲流淌。
那河流寬不過三尺,卻綿延不絕。
數不清的光點在其中沉沉浮浮,如螢火,似星辰,彼此碰撞融合,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那聲音不似人間的任何聲響,倒像是無數亡魂在呢喃……
細河從上方垂落,蜿蜒穿過岩層裂隙,繞過地下暗河,朝著某個方向徐徐前進。所過之處,石壁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華,泛著幽冷的熒光。
不知流淌了多久,細河忽然加速。
刷!
真靈之河自地底湧出,噴薄而上,來到一處幽深的峽谷底部。
此谷位置極為偏僻,不在通往天柱峰的必經之路上,故而遠離了主戰場的喧囂。
兩側峭壁如削,高逾千丈,將天光裁成一線。谷中藤蘿垂蔓,苔蘚滿地,偶有不知名的幽花在石縫間綻開,散發清冷的幽香。
空谷幽幽,水聲潺潺。
來到這峽谷底部的真靈之河不只一條,數條相似的河流從不同方向破土而出,在此匯聚,注入一方百丈見方的湖泊。
湖面上空,一道身影盤膝而坐。
此人著月白錦袍,腰懸青玉卦盤,面容清秀,闔目凝神,雙手結印,十指如蝴蝶穿花,不斷變換法訣。
昏暗的一線天光照在他臉上,赫然正是大周國師——袁天!
隨著他法訣變化,下方湖水如沸鼎般翻騰。
無數真靈碎片在其中翻湧,忽而銀白如月,忽而幽藍如淵,忽而又化作千萬點碎金,明滅不定。
修士修行至金丹境,先天一點真靈便逐漸顯化,死後真靈不會立刻消散,而是化作萬千碎片慢慢融入虛無。
若以秘法攝取,便可在短時間內儲存這些碎片。
很顯然,袁天此刻所做的,便是將散佈在玉京山脈各處的真靈碎片,以秘法牽引至此,匯聚於幽潭之中。
這詭異的景象不知持續了多久,湖水翻湧,靈光明滅。
忽然,袁天法訣一變,十指交錯,掐出一個極為古怪的印訣。
那印訣一成,整座幽潭劇烈震顫!
潭中真靈碎片如沸水翻湧,迸發出刺目的光華。下一刻,湖水無聲漫溢,沿著地面迅速擴散,轉眼便至谷底深處一面千丈石壁前。
湖水到此並未停下。
它們沿著石壁向上攀升,逆流而行,在陡峭的巖面上分出千絲萬縷,如血脈,似經絡。
水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縱橫交錯間,一個巨大的符文漸漸成形!
那符文古樸蒼勁,筆畫如龍蛇盤繞,每一道線條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玄奧氣息。
它靜靜地嵌在石壁之上,彷彿自亙古以來便存於此地,只是被歲月塵封,如今方得重現天日。
袁天雙目微闔,十指連動,那符文便隨著他指尖的節奏緩緩流轉,愈發清晰。
轟——!
石壁猛地一震!
一道霞光自符文中心迸射而出,如朝日初升,將整座幽谷照得亮如白晝。
霞光之中,石壁頂部的苔蘚與藤蔓盡數化為飛灰,露出三個蒼勁古樸的古篆:
青陽居!
袁天抬頭望去,那三個大字在霞光中熠熠生輝,筆鋒凌厲卻又不失圓融,字跡歷經不知多少萬年,仍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道韻,彷彿書寫之人剛剛收筆離去。
他眼中精光一閃,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抑制不住的激動之色。
“果然不出我所料……”
袁天喃喃自語,聲音在幽谷中輕輕迴盪:“當年隕落九位聖人,其中八聖的傳承都已陸續被人尋得,唯獨青陽秘藏始終不曾現世。嘿嘿……只因你青陽聖君獨創真靈脩煉之法,須得以龐大的真靈之力才能開啟傳承秘境!”
他低頭望向腳下那方湖泊,湖中真靈碎片仍在翻湧,好似星河倒瀉,瑰麗難言。
“數萬修士的血戰,通玄、化劫境的隕落……玉京山脈中散落的真靈碎片,如今聚於此地。以此為鑰,方開你這青陽居的大門!”
袁天端坐潭邊,十指翻飛,法訣變幻不休。
那千丈石壁上的符文時明時暗,每一次閃爍,都有大量真靈碎片被吸入其中,化作開啟秘境的鑰匙。
這注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他有的是耐心。 玉京山脈各處,戰事仍在繼續。每時每刻都有修士倒下,每時每刻都有新的真靈碎片匯入湖中。只要這殺戮不止,開啟秘境的真靈之力便源源不絕。
而他,只需要等。
等到那扇塵封數十萬年的大門,為他敞開。
……
毒瘴林。
此地距天柱峰不過三十萬裡,林深千里,終年籠罩著濃稠的紫色毒瘴。
這毒瘴乃上古戰場殘留的煞氣與地底汙穢之氣混合而成,尋常修士沾上一絲便要皮銷骨爛,便是化劫老祖也需謹慎應對。
大周在此設下“神權香壇”,乃三座香壇中最靠後的一座。
李墨白隨聶如山鎮守於此,已有月餘。
這一日,帳中燈火通明。
聶如山端坐主位,那魁梧的身形將整張座椅佔得滿滿當當,面前攤著一張獸皮地圖,圖上標註著毒瘴林的山勢水脈、關隘要道,以及聯軍可能的進軍路線。
李墨白與玉瑤坐於客位,面前茶煙嫋嫋。
“報——!”
一道人影忽然進入帳中,單膝跪地:“啟稟天王,聯軍前鋒已至八百里外,旌旗遮天,不下萬人。旗號……是洛川張家!”
聶如山眉頭微蹙:“洛川張家?”
“是。張元清親率大軍,正朝毒瘴林方向推進。”
聶如山沉吟片刻,揮退來人,轉身看向李墨白。
“侯爺。”他聲音渾厚,“聯軍來勢洶洶,張元清親自壓陣,這一戰不好打。”
李墨白微微頷首,並未接話。
聶如山的目光在獸皮地圖上巡視片刻,忽然指向毒瘴林深處一處標註著硃砂紅點的位置,沉聲道:“此處名為‘藏鋒谷’,位於神權香壇後方三十里,是通往香壇的必經之路。若聯軍繞過正面防線,從此處突襲,香壇便有失守的風險。所幸谷口狹窄,兩側瀰漫劇毒瘴氣,易守難攻。本王欲請侯爺率精銳鎮守此地,不知可否?”
李墨白目光落在那紅點上,略作沉吟,便拱手道:“天王有令,崔某自當遵從。”
聶如山面露欣慰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侯爺深明大義,本王在此先謝過了。藏鋒谷雖非主戰場,卻事關香壇安危。侯爺只需守住三日,待正面擊退張元清,本王便親率援軍趕至。”
李墨白點頭:“天王放心。”
聶如山不再多言,自腰間取下一面巴掌大小的烏金令牌,遞了過來:“此乃藏鋒谷防禦大陣的陣樞令牌。侯爺持此令,可開啟谷中所有禁制。”
李墨白雙手接過,入手微沉。
令牌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燈火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他收入袖中,朝聶如山拱手一禮:“事不宜遲,崔某這便前往藏鋒谷。”
聶如山起身相送,虎目含威,卻透著一股真誠的關切:“侯爺此去,務必小心。張元清非等閒之輩,若正面戰事吃緊,本王或難分兵支援。三日之內,侯爺需獨力支撐。”
“天王放心。”李墨白淡淡一笑,“崔某雖不才,守一座關隘的本事還是有的。”
聶如山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作罷。
李墨白和玉瑤離開中軍大帳,也不逗留,徑直往藏鋒谷趕去。
月色如水,灑落林間。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行於毒瘴林邊緣的崎嶇山徑。
李墨白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玄紫蟒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玉瑤緊隨其後,水青宮裝外罩了一層淡薄靈光,將林中瀰漫的紫色毒瘴隔絕在外。
兩人行了許久,誰都沒有開口。
林深處偶有不知名的夜梟啼鳴,淒厲刺耳,在山壁間迴盪不絕。
又轉過一道山彎,玉瑤忽然加快腳步,與李墨白並肩而行。
“墨白。”
她輕輕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隱憂:“這場大戰兇險至極,兩邊都高手如雲,化劫境修士數以百計,便是亞聖也有十數位……你說,未來會走向何方?”
李墨白沒有答話。
他心中所想,並非戰局走勢,而是梁言留下的奪鼎任務。
奪鼎之事,事關重大,須得在天柱峰上見機而行。
他本打算趁諸方混戰之際,伺機取鼎。誰知周衍一道軍令,將他遣至這遠離天柱峰的地方。
原本,身邊有磐石天王坐鎮,他不敢輕舉妄動……那等人物眼觀六路,稍有異動便會被察覺。
如今倒好。
聶如山將他派來守藏鋒谷,看起來兇險,實則給了他天大的方便。
只是……現在就走,未免太過倉促。
藏鋒谷那邊見不到人,守軍必會向磐石天王傳訊,這擅離職守的罪名扣下來,對自己也會造成不小的麻煩……
李墨白腳步微頓,目光掠過林間斑駁的月色。
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往藏鋒谷走一遭。
待張元清大軍壓境,磐石天王正面迎敵、分身乏術之際,他便可趁亂脫身。
那時候,前線廝殺正酣,後方少他一人,誰又顧得上?
玉瑤見他久久不語,以為他在憂心戰局。
她輕咬下唇,柔聲道:“墨白,大周是勝是敗,我其實並不關心。”
李墨白微微側目。
玉瑤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盛著月華,也盛著化不開的情意:“我心中在意的,只有你。無論如何,你都要活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等這場大戰結束,我們便尋一個地方歸隱。便去你說的雲夢山,好不好?”
山風拂過,吹動她鬢邊幾縷青絲。
李墨白心中一暖。
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她。
月光下,玉瑤的容顏清麗如霜,眉眼間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憂色。
他點了點頭,柔聲道:“我答應你。我們都會好好地活下來。”
玉瑤展顏一笑,如幽谷中忽然綻開的白蘭。
兩人四目相對,月色如水,將兩道身影融在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