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3章 承諾
在她周圍,環繞著五件法寶。
每一件都兇戾至極,彼此互不相容,陰煞之力在陣中左衝右突,如五頭被困的兇獸,隨時會將大陣撕成碎片。
然而此刻,它們卻被人以詭異手段強行捆綁在一處。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那女子的體內有五根血線被抽出,分別纏繞在一件魔器上。
正是由於此女的存在,才調和了五件魔器的衝突,使得陣法得以運轉……
李一厘伏在另一側,眯眼打量了片刻,捋須道:“五件魔器以她為樞紐,彼此制衡、融為一體。她若一死,此陣自潰。君無邪不會讓她死的,但這一戰打下來,她一身修為怕是沒了,最多還能苟延殘喘個幾年。”
冷狂生沒有接話。
他只是在數距離……
從藏身處到陣眼核心,約莫千丈,沿途有交戰的修士數百人,魔宮弟子與懸鏡山修士皆有,還有大周的殘兵在負隅頑抗。
更關鍵的是,陣眼核心處還有兩名天欲魔宮的長老坐鎮,皆是渡七難的修為!
若是隔空出劍,只怕會被法陣之力攔下,必須要靠近才好……
“李會長。”冷狂生忽然開口。
李一厘心領神會,從袖中取出那副殘破的紫檀算盤,十指撥弄,口中唸唸有詞。
算珠飛旋,靈光明滅。
片刻後,他壓低聲音道:“此陣以五件魔器為基,以陰魔之體為樞,靈機流轉自有軌跡。若要救人,需趁五器輪轉的間隙……每隔三十六息,血煞珠與九幽骨幡交替之時,陣法靈機會有一瞬空白。那時靠近,最不易被察覺。”
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墨色玉片,遞與冷狂生:“此物名‘隱天玉’,乃老夫壓箱底的寶貝。貼在眉心,可隱匿氣息一盞茶的功夫。便是亞聖,若不刻意以神識掃視,也難發現。”
冷狂生接過玉片,貼在眉心。
玉片觸及面板的剎那,一股清涼之意蔓延開來,他周身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連那凝而不散的殺意都被壓至得若有若無。
“一盞茶。”李一厘強調道。
冷狂生微微點頭,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灰霧是最好的掩護。
他貼地疾行,身形幾乎與地面的碎石枯木融為一體,隱天玉將他的氣息壓至若有若無,便是從激戰的修士身側掠過,也無人察覺分毫。
八百丈。
七百丈。
五百丈。
……
戰場上的喧囂如潮水般湧來,術法交鋒的巨響、修士臨死的慘嚎、法寶交擊的金鐵之聲……這一切都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四百丈。
三百丈。
……
冷狂生已能看清那兩名長老的面容——一人面容枯槁如死屍,眼眶深陷;另一人面色蠟黃,眉宇間凝著一股陰鷙之氣。
兩百丈!
便在此時——
“甚麼人!”
一聲厲喝炸響!
那面容枯槁的長老猛地轉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冷狂生藏身的方位!
“誰?!”
厲喝聲中,枯槁長老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骨幡,幡旗急展,數十道慘白鬼影呼嘯而出,朝那處碎石堆撲去!
冷狂生暗歎一聲,知道行藏已露,索性不再隱匿。
身形暴起,奪魂殺意劍自袖中激射而出,銀色劍芒如匹練橫掃,將那數十道鬼影盡數斬成碎片!
“大膽!”
那蠟黃長老亦反應過來,手中一枚魔印血光暴漲,化作一層血色光幕,將整座陣眼護在其中。
“你是何人?不去前線廝殺,反來陣眼重地,意欲何為?”
冷狂生不答,劍光再轉,直取那血色光幕。
嗤——!
劍芒過處,光幕劇烈震顫,卻只被斬出一道淺淺裂痕,旋即被血光填補彌合。
“渡六難的修為,也敢來此撒野?”
枯槁長老冷笑一聲,手中骨幡再展。
這一次,幡面湧出的不是鬼影,而是一條條漆黑的鎖鏈,鎖鏈之上爬滿密密麻麻的骷髏頭,口中噴吐著幽綠鬼火。
與此同時,蠟黃長老也動了。
他掌心魔印飛旋,印中湧出粘稠如漿的血光,與那漆黑鎖鏈交織,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血網,朝冷狂生當頭罩下。
兩人聯手,又借陣法之力,出手便是殺招!
冷狂生面色不變,奪魂殺意劍盤旋飛舞,劍光如匹練般縱橫交錯。
嗤!嗤!嗤!
劍芒過處,鎖鏈寸斷,血網撕裂。
可那斷裂的鎖鏈瞬息間便重新接續,撕裂的血網也迅速彌合,比之前更密、更厚。
兩人手中各持一枚陰魔珠,與玄陰戮神陣氣機勾連。在這陣法籠罩之下,法力近乎無窮無盡,出手愈發狠辣。
冷狂生雖劍術狠辣,一時間卻也難以突破。
雙方僵持不下,劍氣與魔光在陣眼附近激烈碰撞,迸發出的餘波將周圍百丈的地面震得粉碎。
“哼,不知死活的東西!”
枯槁長老冷笑一聲,手中法訣再變,骨幡湧出的鎖鏈愈發密集,層層迭迭如潮水般湧來。
冷狂生劍勢再變,奪魂殺意劍驟然收斂所有光芒,化作一點寒星,凝於劍尖。
殺生八式·孤星!
那一點寒芒無聲掠出,快得匪夷所思,瞬間洞穿層層鎖鏈,直取枯槁長老咽喉!
枯槁長老臉色驟變,手中骨幡急轉,在身前凝成一面白骨盾牌。
嗤——!
寒芒洞穿盾牌,擦著他脖頸掠過,帶起一蓬血霧。
“你——!”
枯槁長老捂著脖頸疾退,面色煞白。
蠟黃長老見狀,魔印猛地砸出,在半空中迎風便漲,化作漫天血霧,將冷狂生籠罩其中。
血霧之中,無數血色觸手瘋狂滋生,朝冷狂生纏去。
冷狂生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劍光縱橫,銀芒橫掃,將觸手盡數斬碎。可那血霧卻如附骨之疽,斬之不絕,驅之不散。
與此同時,正在交戰中的君無邪猛地轉頭。
那兜帽下的眼眸幽光一閃,如深淵中的鬼火,穿透層層灰霧,直直落在陣眼附近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上。
“看來聯軍裡面出了內奸。”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殷殤,傳音道:“道友穩住局面,本座先回後方清理老鼠。”
殷殤手中卦盤飛旋,聞言微微頷首,同樣傳音回道:“君宮主放心,這邊有我坐鎮,又有‘玄陰戮神陣’在,他們絕對逃不出去。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凝重了幾分:“道友要快去快回,遲則生變。”
君無邪點頭,不再多言。
黑袍翻飛間,身形已化作一道暗紅流光,朝陣眼核心疾掠而去。
那流光快得匪夷所思,所過之處,虛空都被撕開一道漆黑的裂隙。正在交戰的雙方修士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掠過,紛紛駭然後退。
陣眼附近。
冷狂生正與兩名長老纏鬥,忽然心頭一凜,一股難以形容的危機感自背後襲來。
他劍光急轉,身形暴退。
可君無邪來得太快,快得連他的劍都來不及回防。
“螻蟻!”
伴隨著陰冷的聲音,一隻蒼白手掌印在他的後心。 砰——!
冷狂生只覺一股陰寒至極的法力自背心湧入,瞬間瀰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如被冰刃攪碎,鮮血狂噴而出!
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前飛出,重重撞在一方巨石上。巨石炸裂,碎石迸濺,他的身形在碎石中翻滾數圈,才堪堪穩住。
“咳……”
冷狂生單膝跪地,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那血灑在地上,竟凝成細碎的冰晶,顯然這一掌蘊含著極為強大的陰寒之力,已然侵入他經脈深處。
君無邪負手立於陣眼之前,兜帽下的眼眸幽光閃爍,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
“渡六難的修為,也敢來本座陣前撒野?”
他聲音淡漠,好似在審判螻蟻:“你方才那一劍,倒有幾分意思。可惜……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再好的劍術也是徒勞。”
枯槁長老與蠟黃長老分立兩側,一個持骨幡,一個託魔印,眼中盡是嘲弄。
“宮主說得是,這種人不知死活,殺了便是。”
冷狂生沒有回應。
他緩緩站起身來,抹去嘴角血跡,目光越過君無邪,落在那根黑石柱上。
楚依依被縛於柱上,素白衣裙血跡斑斑,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便是她了。
那個垂死之人臨終所託,要他救下的血脈後代。
冷狂生收回目光,抬腳向前。
一步。
兩步。
每一步踏出,地上便多一個帶血的腳印。
君無邪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你真不怕死?”
冷狂生不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鈞之重,可每一步都堅定得無可動搖。
奪魂殺意劍懸於身側,劍身輕顫,發出低沉的劍吟。
“好,既然你要尋死,那我就成全你!”
君無邪冷笑一聲,緩緩抬手。
那一掌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拂去衣上塵埃。
可掌風過處,虛空如薄紙般被撕開漆黑裂隙,裂隙邊緣凝結著細碎的冰晶……那是陰寒之力凝至極處的外相!
冷狂生橫劍格擋。
砰——!
奪魂殺意劍劇烈震顫,劍身嗡鳴如泣。
他只覺一股難以抵擋的陰寒之力自劍上湧來,如冰河倒灌,瞬間瀰漫四肢百骸!
身形倒飛而出,撞碎三塊巨石,在滿地的碎石中犁出一道十餘丈的溝壑。
未及起身,枯槁長老已至。
骨幡急展,數十道漆黑鎖鏈如毒蛇般從四面八方纏來,鎖鏈之上骷髏頭張口撕咬,幽綠鬼火灼燒虛空。
冷狂生咬牙翻身,劍光橫掃,斬斷半數鎖鏈。可那斷裂的鎖鏈瞬息重生,纏上他的左臂、右腿、腰腹,勒入皮肉,鮮血迸濺。
蠟黃長老同時出手,魔印血光暴漲,化作一柄丈許長的血色巨刃,當空斬下。
冷狂生避無可避,只來得及側身。
嗤——!
血刃自他左肩斜劈而下,劃過胸腹,直至右肋。
衣衫盡碎,皮肉翻卷,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左肩斜貫至腰際,鮮血如泉湧。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卻仍未倒下。
奪魂殺意劍懸於身前,劍身輕顫,護住他殘破的身軀。
君無邪負手立於十丈之外,兜帽下的眼眸幽光閃爍,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
“渡六難的修為,能在本座手下撐過三招而不死,你也算難得。”
他聲音淡漠,如判官宣判:“可惜,再好的劍術,也填不平境界的鴻溝。”
枯槁長老嘿嘿一笑,骨幡微晃,鎖鏈又緊了幾分:“宮主,這小子骨頭倒硬。不如將他煉入九幽骨幡,做個幡靈,也算廢物利用。”
蠟黃長老亦笑道:“他那柄劍丸倒是不錯,殺意凝而不散,是個好東西。”
冷狂生沒有理會這些言語。
他低著頭,鮮血從額角淌下,模糊了視線。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右肋的裂口仍在湧血,左臂被鎖鏈勒得幾近斷裂,右腿也已被鮮血浸透……
可他的目光,卻越過了君無邪的身影,落在那根黑石柱上。
楚依依被縛於柱上,素白衣裙血跡斑斑,面色慘白如紙。五根血線自她體內抽出,纏繞在五件魔器之上,每一條都在微微跳動,彷彿在抽取她最後的生機。
那垂死之人臨終前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我還有一個後代……名叫楚依依。”
“她被天欲魔宮的人帶走了。”
“好。”他當時只說了一個字。
一個字的承諾,便是一生的踐約。
冷狂生緩緩站起身來。
鎖鏈勒得更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鮮血順著鎖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站直了身子,抬起那雙冷如寒潭的眼眸。
君無邪眉頭微挑,似有些意外:“還能站起來?”
冷狂生不答。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卻只是將那口氣緩緩吐出。
奪魂殺意劍感應到主人的心意,劍身輕顫,發出一聲低沉至極的劍吟。
那劍吟不似先前那般凌厲,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如孤雁哀鳴,似寒蟬悽切。
“嗯?”
君無邪眼中幽光一閃,竟從這劍吟中感受到了一絲威脅。
他不再留手。
身形一晃,已至冷狂生身前,一掌拍出。
這一掌再無保留,亞聖之威盡數傾瀉。掌風過處,虛空崩裂,方圓百丈的地面寸寸塌陷,碎石被無形之力壓成齏粉。
枯槁長老與蠟黃長老亦同時出手,鎖鏈收緊,血刃再斬,三面夾擊,封死了冷狂生所有退路。
冷狂生沒有退。
這一刻,天地彷彿靜止。
焚神迷霧停止了翻湧,廝殺聲遠去了,連風都停住了……
天地間只剩下他,和那柄劍。
殺生八式,是他於屍山血海中悟出的劍道。每一式皆是殺意凝至極致的外化,凌厲無匹,不留餘地。
有一式,需在身負重傷、瀕臨絕境之時,感悟那生死之機,將未盡的氣血、破碎的真靈、潰散的神識……一切的一切,盡數凝於劍鋒。
此招名為——
殺生八式·殘劍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