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5章 合作
此言一出,冷狂生與阿蘅心中俱是一動。
青陽寶藏!
當日在瓊華城地下密室,那個垂死之人用盡最後一口氣告訴他們——解除兩人真靈羈絆的唯一希望,便是找到青陽聖君留下的傳承。
那是冷狂生下山五百年,結交的唯一一位朋友……臨終所託,言猶在耳。
兩人對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阿蘅摺扇一合,神色如常,緩緩開口:“青陽寶藏,我倒是聽說過。當年道、儒血戰玉京山,打得天崩地裂,九位聖人隕落於此。這九位聖人臨死前,皆留下了自己的傳承秘境。後來在漫長的歲月中,其中八位聖人的傳承皆已被人尋得,唯獨剩下這青陽聖君的傳承,始終未曾現世。”
她頓了頓,看向李一厘:“李會長說的,可是這個?”
“不錯!”
李一厘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閃爍:“李某此番冒險來玉京山,自然不是為了撿那戰場上的邊角料。真正的目的,就是這青陽寶藏!”
阿蘅挑眉:“李會長已經有線索了?”
李一厘捋須含笑,卻不答話。
阿蘅見狀,也不追問,只道:“李會長既有線索,為何早不來?偏偏要等到戰亂時期上山?”
李一厘嘆了口氣,解釋道:“兩位有所不知,在下也是十年前偶然知曉這個秘密。那時曾來過一次玉京山,卻發現大周高手早已在此佈局,山脈中佈滿禁制和陷阱,我一人硬闖,與送死無異。”
阿蘅恍然:“所以李會長一直在等六派聯軍上山。只要戰亂一開,各方勢力殺作一團,你就有機會渾水摸魚。”
“正是這個道理。”李一厘捋須含笑。
阿蘅思忖片刻,又道:“我還有一個疑問。”
“請說。”
“李會長是天元商會的分會長,會中高手如雲,何必捨近求遠?不與會中道友組隊,反而找我們兩個素不相識的人?”
李一厘神色變了數變,最終嘆了口氣。
“告訴你們也無妨。天元商會分會長的位置,每百年更替一次,下一次便在三年之後。李某因為某些原因,在商會內部已被人盯上。這次是暗中出來,想找到傳說中的青陽寶藏,也好反敗為勝。”
阿蘅聽後微微點頭,似信了七八分。
但她眼珠一轉,又道:“這也不對。那日在聚賢殿中,加入天欲魔宮的一共有六人——胖頭陀濟元、無臂人張三、李四,修為皆在渡五難之上。為何李會長偏偏要找我們這兩個渡一難和渡二難的?”
李一厘聞言,忽地神秘一笑:“我們既已結盟,兩位道友還打算瞞到甚麼時候?”
阿蘅雙眼微眯。
李一厘不慌不忙,目光轉向冷狂生:“不瞞二位,李某自有秘術,能感知一些旁人感知不到的東西。之前在聚賢殿中,我已看出這位木道友身懷絕技,實力深不可測——是當時聚賢殿中最強的一位。”
他頓了頓,續道:“至於那張三李四,來歷不清不楚;濟元又是西境苦洲佛門中人,底細不明。於情於理,李某都該找二位合作。”
阿蘅心中暗驚。
這李一厘的秘術,倒是詭異得很。她自以為遮掩得滴水不漏,不想竟被此人一眼看穿。
她與冷狂生暗中傳音交流。
“冷木頭,你怎麼看?”
冷狂生只說了三個字:“答應他。”
阿蘅知他意思。
此番來玉京山有兩件要事:
一是救出楚依依。
二是尋青陽聖君傳承,解決兩人真靈相連的問題。
如今,楚依依的下落尚無頭緒,青陽寶藏的線索更是無從談起,既然李一厘主動送上門來,不如應下。
更何況,此人能從魔宮禁地中無聲無息帶走兩人,足見手段不凡,或可稍加利用。
心念已定,阿蘅摺扇一合,正色道:“既如此,我師兄妹願與李會長合作。但有個前提——我們要救一個名叫楚依依的女子,還望李會長相助。”
李一厘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臉上綻開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好說,好說!”
他邊說邊將那副紫檀算盤架在腿上,噼裡啪啦撥弄了一陣。
“一碼歸一碼,做生意講究的是公私分明。李某自然可以幫助二位救人,但這是合作之外的事情,得收費!”
阿蘅見狀,白了他一眼:“不愧是天元商會的人,都一個德行!”
李一厘也不惱,捋須嘿嘿一笑,那副精明的模樣,倒比方才多了幾分真切。
帳中燭火搖曳,幾人各懷心思,卻在這一刻達成了默契。
……
帳外,夜色愈深。
聯軍大營綿延數萬裡,燈火錯落如星。
紫青山莊的營地紮在天欲魔宮以東三千里處,一座名為“望月坳”的山谷之中。
谷中地勢平坦,三面環山,唯東面一道窄口通往外界。
營帳以青竹為骨,靈綢為幔,樸素中透著幾分清雅。與天欲魔宮那陰森詭譎的營地截然不同,此處倒像是修士隱居之所。
最深處一座大帳,帳門虛掩,昏黃的燈光從縫隙中透出,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帳內,十餘道身影圍坐,茶煙嫋嫋。
莫乘風盤坐於主位,青衫如洗,面容在燈下顯得格外清癯。他手邊擱著一卷殘破古籍,書頁微微泛黃,顯然翻閱已久。
虞子期坐於左側,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符印,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陳姓老者坐於右側,鬚髮皆白,面容蒼古,此刻正闔目沉思。
洛天翔與葉嵐並肩坐在末席。
帳簾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莫乘風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緩緩開口:“天欲魔宮禁地之事,你二人看得真切?”
葉嵐點頭,將今夜所見一一道來……柏舟與君無邪暗中會面,言語間提及“合作”二字,雖未明說內容,但鬼祟之態,昭然若揭。
“大師兄,”葉嵐說到此處,聲音壓低了幾分,“柏舟深夜密會魔宮之主,所圖必非尋常。青崖峰三千同門之死,至今真相未明。若他當真與魔宮有所勾連……”
他沒有說下去,但帳中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虞子期放下手中符印,冷哼一聲:“我早就說過,紫衣派那些人不可信。青崖峰出事那日,柏舟恰好在附近‘巡視’,天底下哪有這般巧合?”
陳姓老者睜開眼,緩緩道:“話雖如此,但若無實證,貿然發難,只會讓外人看了笑話。”
“陳師弟說得有理。”莫乘風微微頷首,“柏舟此人行事縝密,若無鐵證,他不會認,我們也動不了他。”
虞子期皺眉:“那就這樣算了?”
“自然不會。”莫乘風聲音溫潤,“但眼下伐周在即,不是內鬥的時候。此事先按下,待戰事了結,再做計較。”
帳中一時沉默。
茶煙嫋嫋,在燈火下緩緩升騰。
洛天翔忽然開口:“大師兄,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莫乘風看向他,目光溫和:“你我師兄弟,有話直說便是。”
洛天翔摸了摸光頭,粗獷的面容上罕見地浮現出幾分鄭重。 “依我看,這場仗,青衣派不該打。”
此言一出,帳中眾人皆是一怔。
虞子期眉頭緊鎖:“洛師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洛天翔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兩步。
“諸位師兄,你們想想——此番伐周,牽頭的是誰?是張守正。張守正背後是誰?是儒門。儒門要的是甚麼?是神龍鼎,是東韻靈洲的氣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青衣派,與儒門何干?紫衣派投靠儒門,那是他們的事。我們青衣派所修之符道,乃是自在隨心,何苦替他人做嫁衣?”
陳姓老者捋須道:“天翔此言雖有道理,但大周屠我青崖峰三千同門,此仇不可不報。”
“報仇?”
洛天翔冷笑一聲:“陳師兄,你我都清楚,青崖峰之事疑點重重。萬一……我是說萬一,背後另有隱情呢?”
帳中再次沉默。
葉嵐垂目不語,虞子期眉頭緊鎖,就連那陳姓老者也陷入了沉思。
莫乘風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沒有立刻表態。
洛天翔見眾人不語,繼續道:“大師兄,我這條命是青衣派給的。三百年前我入山門時,不過是個落魄散修,是諸位師兄不嫌棄,傾囊相授。這份恩情,洛天翔記在心裡。”
他聲音渾厚,字字真切。
“正因如此,我才不願看青衣派為他人火中取栗。這場仗,無論勝敗,我們青衣派都討不到好。勝了,神龍鼎歸儒門,我們不過分些殘羹冷炙;敗了,損失的是我們自己的師兄弟。”
他說完,抱拳一禮,退後兩步,眼中滿是誠懇。
帳中寂靜。
虞子期與陳姓老者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動搖。
就在此時,莫乘風放下茶盞。
他抬眸看向洛天翔,目光溫潤如常,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
“天翔,你說完了?”
洛天翔點頭。
莫乘風微微一笑,那笑意裡竟有幾分欣慰。
“你入我青衣派三百年,從不肯多管閒事,今日能說出這番話,足見你心繫同門。”
他頓了頓,“我很欣慰。”
洛天翔正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
“但你方才所言,我不能答應。”
洛天翔一怔:“大師兄——”
莫乘風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輕輕搖曳。
“紫衣、青衣,理念不同,爭鬥不休,這固然是事實。可說到底,我們都是紫青山莊的弟子。青崖峰三千同門,是青衣派的同門,也是紫青山莊的弟子。”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青崖峰遭難,無論背後有何隱情,大周幽影衛的手上都沾著我們同門的血。這筆賬,紫青山莊不能不算。況且,若我們青衣派此時退出,外人會怎麼看?會說青衣派畏戰、怯戰,會說我們不顧同門之誼,袖手旁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更重要的是,伐周若敗,大周氣焰更盛,東韻靈洲再無宗門敢與之抗衡。到那時,紫青山莊覆巢之下,青衣派豈能獨善其身?”
洛天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莫乘風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沉穩有力,不帶半分虛浮。
“天翔,我知道你是為青衣派著想。但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海闊天空,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他頓了頓,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紫青兩派,雖然理念不同,可到底同氣連枝。伐周是大事,關乎紫青山莊生死存亡。這個時候,我們不能退。”
洛天翔沉默良久。
“……我明白了。”
他垂下眼,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沒有再說甚麼。
帳中重歸沉寂。
幾位師兄弟各自垂目,無人開口。
虞子期指尖叩起了案沿,“篤篤”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陳伯庸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隻酒葫蘆,擰開塞子,灌了一口。
莫乘風重新落座,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都回去歇著吧,七日之後便要進軍,這幾日好好準備,莫要分心。”
“是。”
眾人起身,一一拱手告退。
洛天翔走到帳門處,忽然駐足。
他回頭望去,只見莫乘風獨坐燈下,青衫落拓,背影蕭索。那盞青銅燈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眉宇間投下一片暗影。
洛天翔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七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天清晨,天色未明,聯軍大營已是號角長鳴。
那號角聲蒼涼古樸,穿透重重霧靄,在山谷間迴盪不絕。七十二面巨幡同時亮起,靈光沖天,將整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無數修士自營帳中湧出。
有的披甲執兵,有的負劍而行,有的驅使靈獸。各色服飾,各般氣息,在晨光中匯聚成洶湧的洪流。
沒有人說話。
只有甲葉碰撞的鏗鏘,靈獸低沉的嘶鳴,以及腳步踏碎枯枝的細碎聲響。
四路兵馬,依次開拔!
八萬修士,雖心思各異,此刻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伐周!
遠處,晨光漸亮,霧靄漸散。
玉京山脈橫亙於前,蒼茫如海,靜默如謎。
山巔某處,焚神迷霧翻湧不休,九條主脈如巨龍俯伏,天柱峰直插雲霄,隱沒在雲海深處。
那裡,神龍大會的祭壇已準備就緒。
九尊神龍鼎靜默環繞,等待著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