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7章 斬魔
城東廢墟之上,那名赤發大漢猛地轉頭。
他手持三丈魔刀,刀身血紋流轉,正將一名白袍修士的最後一絲精血吸盡。
可此刻,他卻顧不上欣賞刀身的妖豔光澤,目光死死望向城中央,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股殺意……”
枯瘦老者飄至他身側,幽綠銅燈在手中微微跳動,燈中無數冤魂哀嚎之聲驟然一滯,竟似被那股寒意所懾,不敢再作聲。
“有人鬧事。”老者陰惻惻開口,“殺意如此濃烈,當是個狠角色。”
“狠角色?”赤發大漢獰笑一聲,“咱們天欲魔宮何時怕過狠角色?走,去會會他!”
話音未落,兩人已化作兩道血光,朝城中央疾掠而去。
同一時刻,城中各處,正在殺人奪寶的天欲魔宮修士紛紛停手,轉頭看向殺意瀰漫的源頭。
“走!”
不知是誰先開口,數百道遁光同時升起,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朝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
……
僅僅片刻的功夫,望仙樓廢墟周圍,已被天欲魔宮的修士圍得水洩不通。
赤發大漢與枯瘦老者立於最前。
兩人身後,十餘位通玄境的魔道修士各踞方位,有的腳踏血雲,有的懸於傾頹樓閣之頂,周身魔氣翻湧如潮。
更外圍,數百名金丹境的魔修密密麻麻,將整條長街盡數封鎖。刀劍出鞘,法寶懸空,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來人碎屍萬段。
然而,無人妄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廢墟中央那兩道身影。
一高一矮。
高者粗麻衣袍,負手而立,周身不見半分法力波動,彷彿只是尋常過客。
可他站在那裡,便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令人窺不透深淺。
矮者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女,懷裡抱著一隻黃皮貂,正眨著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彷彿被數百魔修圍困的不是她一般。
那股凜冽如刀的殺意,正是從麻衣男子身上瀰漫而出。
殺意無形,卻如實質。
外圍那些金丹境的魔修,僅僅只是被這殺意拂過,便覺靈臺顫慄,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利刃懸於頭頂,隨時會落下來。
有人下意識地退後……
赤發大漢與枯瘦老者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他們活了近千年,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殺意——不摻雜半分戾氣,不含絲毫情緒,冷得像萬年玄冰,利得像出鞘神兵。
“這位道友。”
赤發大漢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如鍾:“在下天欲魔宮‘血刀’羅烈,敢問道友尊姓大名?來我瓊華城有何貴幹?”
他刻意將“我瓊華城”四字咬得極重,彷彿這座城池已是天欲魔宮的囊中之物。
冷狂生沒有答話。
羅烈臉色微沉。
旁邊枯瘦老者陰惻惻開口:“道友殺了我天欲魔宮百餘人,總該給個說法吧?”
冷狂生依舊沒有答話。
枯瘦老者眼中綠芒一閃,手中幽綠銅燈微微跳動,燈中無數冤魂的哀嚎聲清晰了幾分。
他沉聲道:“我天欲魔宮立世十餘萬年,宗內高手不計其數。道友縱有幾分本事,也該掂量掂量,與我天欲魔宮為敵的後果。”
他話音一頓,見冷狂生仍無反應,以為對方有所顧忌,便續道:“今日之事,若道友肯就此罷手,我天欲魔宮或可網開一面……”
話未說完。
嗤——!
一道銀色劍芒乍現。
快得匪夷所思。
枯瘦老者嘴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頭顱已離頸飛起。
脖頸斷口平整如鏡,鮮血噴湧三尺!
他那枯槁的臉上,甚至還保持著說話時陰惻惻的神情,眼中綠芒未散,直至頭顱飛出三丈,才驟然凝滯,化作一片死灰。
砰!
頭顱落地,滾了兩滾。
無頭屍身晃了晃,隨即倒地。
那盞幽綠銅燈脫手飛出,燈中綠焰劇烈跳動,無數冤魂的哀嚎聲從中傳出,旋即“噗”的一聲,燈滅魂散。
銅燈墜地,化作碎片。
一片死寂……
數百魔修愣在原地,彷彿被施了定身咒。
連呼吸都凝滯了。
那可是通玄後期的長老啊!
在天欲魔宮修行千年,一手“幽冥噬魂燈”不知煉化了多少修士的魂魄,便是遇上化劫境渡一難的高手也能周璇兩招……
就這麼死了?
死得如此輕描淡寫,如此微不足道?
“你——!”
羅烈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一個字。
然後他便閉上了嘴。
因為他看見了冷狂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冷得像萬年寒潭,不見絲毫波瀾。彷彿方才斬殺的,不是一個通玄後期的魔道長老,而是一隻聒噪的蚊蟲。
羅烈握著魔刀的手在顫抖。
他活了一千年,殺人無數,自詡見慣生死。可此刻被這雙眼睛注視,他竟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瞬間瀰漫四肢百骸。
那是獵物被獵人盯上的本能恐懼。
“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冷狂生卻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抬手,虛握。
剎那間,籠罩百丈方圓的殺意驟然凝實!
那殺意不再是無形之物,竟然化作千絲萬縷銀白絲線,自虛空中垂落,如月華流瀉,卻冷得令人骨髓凍結。
絲線所過之處,虛空無聲割裂,留下道道漆黑裂隙。
“不好——!”
羅烈瞳孔驟縮,手中魔刀猛然揮出,三丈刀身裹挾滔天血光,朝那漫天絲線斬去!
轟!
刀光與絲線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極輕極細的“嗤”。
那柄跟隨羅烈八百年、飲盡無數修士精血的魔刀,在銀白絲線面前,竟如朽木遇利刃,寸寸碎裂!
刀身崩解的碎片尚未落地,便被絲線絞成齏粉。
羅烈呆立原地。
他望著手中僅剩的刀柄,望著那漫天垂落的銀白絲線,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這不可能……”
這是他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刻,銀白絲線垂落。
羅烈整個人如沙塔傾頹,寸寸瓦解,化作一蓬細碎的血霧,消散於無形。
“逃——!”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外圍那數百金丹魔修如夢初醒,化作道道遁光四散奔逃。
然而,逃得掉麼?
冷狂生立在廢墟中央,粗麻衣袍紋絲不動。
他抬手,並指如劍,朝著虛空輕輕一劃。
嗤——
一道銀色劍芒自指尖掠出,初時不過三尺,瞬息暴漲至千丈,如月華凝成的匹練,橫貫長空!
劍芒過處,虛空如薄紙般被輕易割裂。
那十幾名通玄境的魔道修士,遁光堪堪升起百丈,便被劍芒追上。
“不——!”
淒厲的慘叫聲中,劍芒橫掃而過。
十幾顆頭顱同時飛起,十幾具無頭屍身如斷線風箏,從半空墜落。
血霧漫天。
劍芒餘勢未衰,繼續向外圍擴散。
那數百金丹魔修雖已逃出千丈之外,卻逃不出這橫貫長空的劍光。
嗤嗤嗤嗤嗤——
劍芒所過之處,遁光如泡沫般碎裂,魔修如割麥般成片倒下。
有人被攔腰斬斷,上半身飛出數十丈,眼中猶帶著驚懼與不可置信之色;有人頭顱飛起,脖頸斷口血霧噴湧,無頭屍身在半空又衝出百丈方才墜落;有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劍芒連人帶法寶絞成碎片,化作漫天血雨灑落。
噗!噗!噗!噗!
劍光過處,血霧漫天!
那十餘位通玄境魔修,無一例外,皆被一劍梟首。
剩下的數百名金丹魔修,同樣無一倖免,都被劍氣攪成了粉末,鮮血當空潑灑,滴落在廢墟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不過短短片刻,整座瓊華城內,再無一個活著的魔修。
漫天血霧瀰漫,與月色交織成一片詭異的光暈……
冷狂生緩緩收手。
那道橫貫長空的銀色劍芒隨之消散,只餘漫天血霧飄落。
他負手立於廢墟中央,粗麻衣袍上不沾半點血跡。
周身那股凜冽的殺意,如潮水般徐徐收斂,最終歸於沉寂。
阿蘅站在廢墟上,怔怔地望著那道立於血霧中的身影。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為甚麼他叫冷狂生。
為甚麼他一路走來,對滿城慘狀無動於衷。
因為他眼中的世界,與尋常人不同。
尋常人看的是對錯,看的是善惡,看的是該不該救、該不該管。
而他眼中——
只有劍。
劍過處,敵死我活。
僅此而已。
阿蘅深吸一口氣,重新審視這個相伴了十年的男人,彷彿這一刻才認識真正的他。
不知為何,她竟有一絲著迷……
半空中,血霧漸漸散去,月色重新灑落。
冷狂生從空中落下,粗麻衣袍上血跡點點,在月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他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骸殘肢。
那些人雖已身死,卻還有一些魂魄碎片漂浮在半空,如螢火般明滅不定,正在迅速消散。
冷狂生抬手虛攝。
一股無形吸力自掌心湧出,將那十餘團正在消散的魂魄碎片盡數收攏,於身前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幽白光暈。
光暈之中,無數畫面閃爍不定——皆是這些魔修生前的記憶殘片。
阿蘅抱著黃皮貂走近,見冷狂生闔目凝神,正以搜魂之術探查那些殘魂碎片中的資訊,便知趣地沒有出聲打擾。
片刻後,幽白光暈劇烈顫動,隨即轟然消散,化作點點流光歸於虛無。
冷狂生睜開眼,眸底掠過一抹寒芒。
阿蘅見他神色有異,小心翼翼問道:“冷木頭,怎麼樣?可知道楚依依被帶去了哪裡?”
冷狂生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
“萬魔殿。”
“萬魔殿?”
阿蘅聞言,眉頭微蹙。
她抱著黃皮貂,在廢墟上踱了兩步,似在回憶甚麼,隨即抬頭道:“據我所知,萬魔殿是天欲魔宮的門戶。天欲魔宮乃聖人道統,也是東韻靈洲唯一的魔道上宗。因為宗內規矩不嚴,導致龍蛇混雜,早年做過許多出格的事情——屠城滅宗、煉魂奪魄,甚麼勾當都敢幹。也因此受到道、儒兩派打壓,不得已隱居避世。”
她頓了頓,捋了捋黃皮貂的皮毛,繼續道:“隱居之後,數萬年來沒人知道天欲魔宮的位置。但外界卻多了一座萬魔殿,負責為宗門招收弟子、蒐集修煉資源、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如果有人想拜訪天欲魔宮,就必須先去萬魔殿。”
冷狂生聽完,眸光微微閃動。
他看了阿蘅一眼,淡淡道:“你知道的還不少。”
阿蘅嘿嘿一笑,下巴微揚,得意道:“那是當然。我阿蘅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這點見識還是有的。冷木頭你可別小瞧人,雖然我現在法力被封了大半,但你帶著我,絕對不吃虧!”
黃皮貂在她懷裡吱吱兩聲,似在附和。
冷狂生沒有再說話。
他收回目光,大袖一拂,身形化作一道銀光沖天而起,朝著城外疾掠而去。
“喂——!”
阿蘅先是一愣,旋即大急,連忙抱起黃皮貂,催動法力追了上去。
她雖然法力被封大半,遁速遠不及冷狂生,好在兩人之間有那神秘羈絆,無論冷狂生飛得多快,她總能循著那股玄妙感應追上去。
“冷木頭!你等等我!”
阿蘅一邊追一邊喊,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前方那道銀光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阿蘅氣鼓鼓地追著,嘴裡絮絮叨叨:
“喂,你去哪?真要去那萬魔殿?我剛才可跟你說了,那裡高手如雲,危險得很!你雖然厲害,但雙拳難敵四手,萬一被人圍住了怎麼辦?”
銀光依舊向前。
阿蘅追得氣喘吁吁。
“我說冷木頭,你那個死在密道的朋友,跟你到底是甚麼關係啊?值得你這麼拼命?”
“三百年前他救過你一命?”
“不對不對,你這種人怎麼會需要別人救……”
“喂,你倒是說句話呀!”
銀光破空,劃破茫茫夜色。
阿蘅追在後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黃皮貂被她抱在懷裡,耳朵被風吹得向後倒伏,綠豆眼裡滿是生無可戀。
“冷木頭,咱們先說好啊,到了萬魔殿,你可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衝進去。咱們之間可是有那該死的羈絆,你要是被困住了,我也跑不掉。”
“要不……咱們從長計議?”
“喂,你到底聽見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