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0章 鬥符
當先一人,面容清俊,中年模樣,著一襲青衫,腰間懸著一枚古樸玉牌,行走間步履從容,氣度不凡。
緊隨其後的是一名藍髮修士,同樣身著青衫,一雙眼睛清亮有神。
兩人皆是風塵僕僕,衣袍上猶沾著些許星夜趕路的霜露之氣。
那清俊修士一眼便望見了人群中那顆鋥亮的光頭,頓時眼神一亮,扯著嗓子喊道:
“師兄!可算找著你了!”
說罷,拽著藍髮修士的衣袖,便往這邊快步走來。
與此同時,那光頭大漢也轉頭望來。
他目光先落在那清俊中年身上,銅鈴般的眼珠子頓時瞪大,旋即眉頭一蹙,口中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聲:
“他奶奶的熊……晦氣!”
話音尚在舌尖打轉,他那顆鋥亮的腦殼已然化作一道模糊殘影,連人帶影,倏地消失在原地。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魁梧身形便如泡沫般無影無蹤,連半分靈氣波動都未曾留下。
“師兄——!”
藍髮修士臉色大急,顧不得滿堂賭客驚詫的目光,與身旁青衫男子同時掐訣。
兩人身形化作兩道澄澈流光,一道淡青如春水,一道幽藍似寒潭,速度快如電閃,自賭坊大門激射而出,眨眼間便消失在街巷盡頭。
賭坊內,眾人望著那空空蕩蕩的門口,一時呆愣了片刻。
短暫的死寂之後,議論聲如沸水般炸開。
“方才那兩位……是甚麼修為?這遁光之快,我竟連影子都看不清!”
“化劫境!那股威壓不會錯的……絕對是化劫境修為!”
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時,人群中忽有一名灰袍老者“哎呀”一聲,猛拍大腿:“我說怎麼看著眼熟!那追進來的兩位前輩,我見過!他們是紫青山莊的‘青玄雙璧’!藍髮那位是柳青巖,另一位是葉嵐!”
“紫青山莊?青玄雙璧?”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傳聞這兩位前輩百年前便已渡過第二難,實力深不可測!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等等!”
一名錦衣修士眉頭微蹙:“他們喊那光頭‘師兄’?如此說來,那光頭……難道也是紫青山莊的人?”
“慎言!”
旁邊一位修士慌忙擺手,臉色都變了:“甚麼光頭?那是前輩!能被稱為‘師兄’的,豈是等閒?人家肯定是隱藏了修為!”
眾人恍然,紛紛點頭。
“不錯,通玄境哪敢這般豪賭?一擲千萬靈石面不改色,輸了二十場還氣定神閒,這份心境,絕非尋常修士能有。”
“可是……化劫境的神識足以穿透隱靈石賭盅吧?他既然能看穿,為何還要連輸二十場?”
這個問題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是啊,化劫境修士神識之強,那隱靈石賭盅根本擋不住。他能看見錦鯉在哪,為何不猜?反而任由自己連輸二十場?
“莫非……他是在逗那莊家玩兒?”
“故意輸掉一千多萬靈石?圖甚麼?”
“誰知道呢?高人行事,豈是我等能揣測的?”
眾人議論紛紛,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今日所見,處處透著古怪。
……
城中,日頭正盛,萬里無雲。
三道遁光在鱗次櫛比的樓閣間穿行,前後追逐。
“師兄——!”
“師兄,你等等我們!”
後面兩道青影急聲呼喊,法力灌注之下,聲音滾滾傳開,驚得街上修士紛紛抬頭。
然而前方那道魁梧身影充耳不聞,遁速反而愈發迅疾。
他身形魁梧,遁光卻靈動得出奇。時而穿街過巷,貼著屋簷疾掠;時而倏忽轉折,鑽入某間酒樓的後窗。
最妙的是,他每每掠過人群密集處,便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融於市井煙火之中,讓人無從捕捉。
東城“醉仙居”二樓,一名店小二正端著托盤給臨窗的客人上酒。
托盤上三隻青瓷酒罈,壇口封著紅布,酒香隱約透出。
忽覺一陣清風拂過面頰。
店小二微微一怔,下意識低頭,卻見托盤上空空如也,三隻酒罈竟然不翼而飛!
“這……”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又是兩道流光自窗外劃過。
流光過處,一道青光穩穩落在托盤上。
店小二定睛一看,竟是一隻巴掌大小的儲物袋。
他用顫抖的手開啟,往裡一瞅,滿滿當當的全是靈石,少說也有千枚!
“這、這是……”
店小二呆立當場,望著窗外早已消失的遁光,久久回不過神來。
……
三道遁光追逐不休,轉眼便出了金霞城。
城外青山如黛,碧水東流,雲霧繚繞間隱見飛瀑垂落,鳥鳴幽谷。
光頭大漢忽然身形一折,朝一座雲霧最深的山峰掠去。
那山峰形似臥虎,半山腰處有一片蒼翠松林,松濤陣陣,隱約可見怪石嶙峋,藤蘿垂蔓。
遁光落下的剎那,周身氣息驟然斂去。
便如一滴水融入江河,一縷煙散入長風,瞬息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後。
兩道青虹破空而至,落於松林邊緣。
正是柳青巖與葉嵐。
二人落地之後,神識如潮水般漫卷而出,掃過每一寸山石、每一株古木、每一道巖縫。
然而——
松濤陣陣,流水潺潺。
滿山青翠之間,哪有那顆鋥亮腦殼的半分影子?
“師兄——!”
柳青巖急喚一聲,周身法力激盪,雙手連連掐訣,袖中飛出七八張色澤各異的符籙。
那些符籙懸於半空,有的化作點點螢火,散入林中每一寸空間;有的凝成絲縷波紋,如水中漣漪般層層盪漾開來;還有的化作虛無,融入山石草木之間。
片刻後,螢火歸於沉寂,波紋消散於無形,融入山石的符籙亦無半分回應。 柳青巖眉頭緊鎖,難以置通道:“怎麼可能?這是‘追魂覓跡符’,專尋本門功法氣息。洛師兄修的是正宗《青玄經》,怎會毫無反應?”
葉嵐輕輕搖頭,嘆道:“莫要白費力氣了,洛師兄的符道天賦,你又不是不知。這些符籙在他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柳青巖臉色微變,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那怎麼辦?”他眉頭緊蹙,“總不能就這麼空手回去吧?”
葉嵐沒有答話。
他只是靜靜望著松林深處。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迴盪在山林之間:
“洛師兄,我知道你還沒走遠。”
“咱們十年未見,今日既然在此相遇,不如賭上一局,如何?”
此言一出,山林寂靜,唯聞鳥鳴聲聲。
葉嵐繼續道:“若師兄贏了,我與青巖立刻就走,絕不再打擾你的清靜;若我們僥倖贏了,便請師兄隨我們回宗,好歹……去見大師兄一面。”
話音剛落,一旁的柳青巖立刻屏息凝神,神識全開,卻仍捕捉不到半點異常。
就在他以為此番又要無功而返時——
忽然!
周遭景物如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驟然泛起層層漣漪!
那蒼翠的松林、嶙峋的怪石、垂落的藤蘿,乃至枝葉間跳躍的鳥雀、草叢中爬行的蟲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無形之力牽引,朝著空間中央某一點緩緩聚攏!
扭曲,坍縮,融合。
不過眨眼之間,滿山青翠盡數化作流光,匯於半空,凝成一張三寸見方的明黃符籙。
符籙飄飄蕩蕩,悠悠落下。
符籙之上,赫然繪著這片松林的每一株古木、每一塊山石、每一道溪流,甚至連那枝頭跳躍的雀鳥都纖毫畢現……
竟是一張“乾坤繪影符”!
符籙飄落的同一時間,真正的山林景色顯露出來。
只見十丈開外,一株千年古松橫斜逸出的虯枝上,正仰躺著一個魁梧身影。
正是那光頭大漢。
他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拎著只青瓷酒罈,正仰面灌酒。
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嘴角淌下,沾溼了衣襟,他卻毫不在意,只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
直到一罈酒見了底,他才隨手將空壇往林間一拋。
啪!
酒罈撞在青石上,碎成七八片。
他一骨碌坐起身,盤腿坐在那橫枝上,銅鈴般的眼珠子望向葉嵐與柳青巖,咧嘴一笑:
“他奶奶的熊,還是你小子懂我!”
那笑容豪邁,那神態灑脫,哪還有半分賭坊中連輸二十場的頹喪?
分明是個逍遙天地間、遊戲紅塵中的灑脫之人!
葉嵐與柳青巖齊齊拱手:“見過洛師兄。”
“行了行了,少來這些虛禮。”光頭男子擺了擺手,目光望向葉嵐,眼中精光閃爍:“方才你說……要與我賭一局?”
“正是。”葉嵐微微一笑。
光頭男子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好!難得你有這份膽量,師兄我就陪你玩玩。”
他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俯視著樹下二人:“說吧,怎麼個賭法?”
那語氣,那神態,彷彿這場賭局尚未開始,他便已穩操勝券。
葉嵐略作沉吟,徐徐開口:
“你我三人,各以一道符籙為賭注。誰的符籙能在這方天地間隱匿得最久、藏得最深,便算誰贏。師兄以為如何?”
光頭男子聞言,銅鈴般的眼珠子裡精光一閃,旋即咧嘴大笑:“哈哈,有點意思!好,就依你所言!”
柳青巖卻是一怔,下意識拉過葉嵐,退後數步,暗中傳音道:“葉師兄,你這是做甚麼?洛師兄的符籙天賦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和他鬥符,這不是……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葉嵐微微一笑,負手而立,神態從容。
“師弟放心,輸不了的。”
“輸不了?”柳青巖滿臉疑惑,“你哪來的自信?”
葉嵐笑而不答,只抬眸望了望樹上的光頭男子,揚聲道:“洛師兄,開始吧。”
“好!”
光頭男子一拍大腿,魁梧身形自樹枝上躍下,落於二人身前,“規矩都清楚了,咱們各施手段!我倒要看看,十年不見,你們倆的道行長進了多少!”
說罷,他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等著。
葉嵐與柳青巖對視一眼,各自取出一張空白符紙,以指代筆,虛空勾勒起來。
只見葉嵐指尖縈繞著一縷淡青色的靈光,在符紙上蜿蜒遊走,筆意流暢如水,時而如春蠶吐絲,綿密不絕;時而如驚鴻掠影,輕靈飄逸。
不過盞茶功夫,一道符籙便在他掌心凝成——符身薄如蟬翼,隱隱透明,上面流轉著極淡的青色光暈,若隱若現,彷彿隨時都會消散在天地之間。
柳青巖的符籙則呈幽藍色,符紋繁複細密,每一道紋路都泛著極淡的熒光,乍一看去,竟與周遭的山色融為一體,若不凝神細觀,幾乎難以察覺。
“藏好了?”
光頭男子笑問一聲,見兩人頷首,便也取出一張空白符籙。
也不見他如何凝神運氣,只粗短五指在空白符紙上隨意劃拉。
那動作全無章法,彷彿稚童塗鴉,看得柳青巖眉頭微蹙。
可片刻之後,一團混沌難明的光暈自他符籙中出現,那光暈既不璀璨,亦不飄渺,反而沉甸甸如山中頑石,質樸無華。
“去!”
光頭男子輕喝一聲,那團灰光倏然散開,融入周遭山石草木之間,轉眼便無影無蹤。
葉嵐與柳青巖凝神感知,卻連半分異常都捕捉不到,彷彿那符籙從未存在過。
“嘿嘿。”光頭男子拍了拍手,咧嘴一笑,“行了,你們慢慢找罷。”
說罷,他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從懷中又摸出一罈酒,拍開泥封,仰頭便灌。
柳青巖與葉嵐對視一眼,各自盤膝坐下,闔目凝神,神識如絲如縷,悄然鋪展開來。
山風拂過鬆林,帶起細碎濤聲。遠處飛瀑垂落,水霧氤氳。
一炷香很快燃盡小半。
柳青巖額頭已見薄汗。
他的神識搜遍了方圓千丈每一寸土地,山石縫隙、古木紋理、溪底泥沙……甚至深入地下數丈,卻始終尋不到光頭男子那道符籙的半分蹤跡。
而他自己藏匿的那道幽藍符籙,此刻正懸於三十丈外一株古松的樹心之中,以木氣掩蓋。
“找到了!”
光頭男子忽然咧嘴一笑,隨手將空酒罈往旁邊一拋,魁梧身形拔地而起,一步便跨至那株古松之前。
蒲扇般的大手按上樹幹,掌心青光一閃。
嗤——
那幽藍符籙自樹心激射而出,被他一把握在掌中。
“嘿嘿,小師弟,你這點道行,還差得遠呢!”光頭男子得意揚揚地晃了晃手中符籙,銅鈴般的眼珠子裡滿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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