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6章 封島
大周王庭深處,養心殿內殿。
此殿與外間隔絕,禁制重重,昏沉如永夜。
周衍盤坐於隱龍石榻,雙目微闔,周身沒有半分人族修士的法力靈光,唯有墨綠幽潮自七竅湧出,汩汩翻騰。
細看之下,那“幽潮”竟由無數細如塵埃的蟲影攢聚而成,彼此啃噬、融合,發出近乎無聲的窸窣銳響。
隨著呼吸吐納,墨綠蟲潮緩緩收束,在他胸腹間凝成一道扭曲旋渦。
旋渦深處隱有暗金符文明滅,每亮起一次,殿中靈機便枯澀一分,彷彿被無形口器悄然啃食。
忽地,旋渦猛然一滯!
周衍身軀劇震,面上皮肉竟如蠟油般蠕動數息,喉間發出“咯咯”異響。
他猝然張口——
噗!
一灘粘稠如漿、內藏細碎金芒的汙血噴濺在地,觸石即燃,青煙滋滋升起。
“該死……”
周衍緩緩睜眼,眸底掠過一抹猙獰蟲影,聲音嘶啞如鏽鐵摩擦。
他抬手抹去唇角殘血,指腹摩挲間,血漬竟化作數只米粒大小的黑蟲,鑽回皮下。
“別讓寡人回去……否則,定要攪你們個天翻地覆!”
聲音低沉嘶啞,在空曠殿宇中迴盪,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滔天兇威。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沸騰的妖氣漸次平復,面板下的扭曲紋路亦緩緩隱去,重歸那副高深莫測的人王模樣。
只是眉宇間,仍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
“紫龍丹……可惜了!”
周衍目光落向池中那尾色澤黯淡的赤鯉,輕聲嘆息:“雖然也是杯水車薪,但總能緩解一二這該死的‘同噬’……”
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處一道細微裂痕正緩緩滲著金血,傷口邊緣血肉蠕動,竟似有無數肉眼難辨的細密蟲足在掙扎鑽爬。
“崔揚……”
周衍五指收攏,握緊了拳頭,眼中露出一絲忌憚之色。
昨日殿中,那抹暗紅劍光,彷彿又在眼前掠過……
“這世上怎會有斬道之劍?你究竟是何方神聖?難道……是那幾位的弟子?”
正思忖間,殿外廊道忽有輕微足音響起,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周衍神色一動,眼中妖異之色瞬間斂去。
他袖袍輕輕一拂,地上那灘汙血連同腐蝕的痕跡便悄然消失,周身紊亂的灰暗氣息也迅速平復,彷彿方才種種異狀從未發生。
不過幾個呼吸間,他已恢復成那位氣息如淵似嶽的開元聖王。
腳步聲在殿門前停住。
數息之後,殿門無聲滑開。
一道月白身影步入了幽暗的大殿,步履輕緩。
正是大周國師——袁天。
袁天素袍玉帶,手持青玉卦盤,行至雲床前百丈外停下,躬身一禮,聲音溫潤如常:
“參見陛下。”
抬首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地面。
周衍臉色如常,淡淡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袁天躬身:“回陛下,西伯侯殘黨幾乎都被剿清,漏網者不過零星,已著人追緝。”
他頓了頓,續道:“至於仙門那邊……臣已擬好奏表,遣人送往不周峰。畢竟是周巽犯上作亂在先,仙門縱有微詞,也不至降責。”
周衍聽後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些年,他在暗中百般阻撓,若非如此,九鼎何至拖延至今?”
袁天摺扇輕搖:“周巽肉眼凡胎,怎識得九鼎玄妙?其背後有儒門插手的影子……好在,無量氣劫之下,聖人不會輕易下場。否則,此番扳倒他,怕不會如此順利。”
周衍默然片刻。
殿中幽暗,燭火明滅不定……
“事情籌備得如何了?”他忽然開口問道。
“陛下放心。周巽既除,再無掣肘。至多三年,九鼎必成。”
周衍聽後,眼中精光流轉,如淵似嶽的氣息在幽暗中愈發沉凝。
他緩緩起身,負手立於玉階之上。
“傳寡人口諭——”
“即日起,封鎖整座三仙島。無寡人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袁天揖首:“臣領旨。”
“另外……”周衍雙眼微眯,目光彷彿穿透了殿宇,“召回剩下的七位天王,告訴他們,三年之後,於玉京山——”
他微微一頓,聲音沉如淵嶽:
“舉辦神龍大典!”
殿中沉寂數息。
袁天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雲:“臣,謹遵王諭。”
他直起身,月白身影徐徐退出大殿。
殿門無聲合攏。
…………
棲凰宮,聽雨院。
暮色四合,簷角懸著的琉璃宮燈已次第亮起,柔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罩,在青石階前鋪開一片朦朧光暈。
玉瑤獨坐窗下,手執一卷古籍,目光卻久久未移。
她自李墨白離府後便有些心神不寧,素來沉靜的心緒,此刻卻如窗外被晚風拂動的竹影,搖曳難安。
忽地,院外傳來熟悉的步履聲。
她抬眸,正見那襲玄紫蟒袍的身影穿過月洞門,踏著滿地斑駁竹影,向軒中走來。
玉瑤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李墨白步入軒內,雖面色如常,眉宇間卻凝著一縷難以言喻的沉鬱。
兩人坐到桌前,玉瑤素手斟茶,推至他面前,輕聲道:“南陵侯難為你了?”
李墨白端起茶盞,並未飲,只望著茶湯中浮沉的青碧葉片,沉默片刻。
“……身份暴露了。”
玉瑤眸光一凝。
李墨白並未隱瞞,將軒中所見所聞,王七指認、南陵侯以“假駙馬”之罪相脅、逼迫自己配合構陷長公主之事,一一道來。
語畢,軒中靜極。
爐火已熄,唯有簷角宮燈透進一片寂寂柔光。
玉瑤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所以……”她輕聲開口:“你答應了。”
“嗯。”
李墨白沒有否認,聲音低沉:“不得不應。若當場翻臉,南陵侯將此事捅至朝堂,你我都將大禍臨頭。”
玉瑤靜默良久。
燈影在她覆紗的面容上搖曳,看不清神色,唯有一雙眼眸映著燭光,幽深如潭。
“他捏著你的把柄,要你做他的刀。”她輕聲道。
“是。”
李墨白放下涼透的茶盞,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構陷長公主,無論成敗,我都是死路。失敗了必然會被清算,就算成功了……也免不了兔死狗烹。”
玉瑤眸光微動:“所以,你要假意順從,暗中周旋?” 李墨白搖了搖頭。
“我不是要周旋,而是要抽身。”
他擱下溫熱的茶盞,聲音平靜道:“王都紛爭,我已厭倦,不想再捲入更深的漩渦了。其實……我此番下山,是奉師命歷劫。如今災厄已渡,劫數已了,我可以回去了。”
說完,目光望向玉瑤:“只要公主點頭,我可以帶你一起走。”
玉瑤怔住。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壁上,細細長長,如風中弱柳。
“……走?”她聲音微澀,“大週一統東韻靈洲,仙門特許,勢力遍佈天下。我們縱然能逃出三仙島,只怕也逃不出父王的掌心……”
話未說完,卻被李墨白輕輕握住手。
“這你不用擔心。”
他唇角微揚,眉眼間浮起淡淡笑意。
那是一種極度的自信。
“只要我們回到雲夢山,任憑外面天翻地覆,也不會有半點危險。”
他沒有說那座山在何處,是何宗門。
玉瑤也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望著他,望進那雙清澈的眼眸,看見了其中毫無保留的赤誠。
“……好。”
她輕聲應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進深潭的雪。
沒有猶豫,沒有追問,只是將手在他掌心輕輕收緊。
“何時走?”
“今夜。”
“嗯。”
玉瑤頷首,起身。
兩人不再多言,換了一套衣服,並未驚動任何侍從,悄然出了聽雨院。
夜風穿過迴廊,簷角宮燈搖曳,將他們的影子融進了更深的夜色。
……
半柱香之後,承天門。
巍峨的門樓在夜色中如巨獸蹲伏,千丈門扉緊閉,浮雕上的御龍周王面目威嚴,在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李墨白與玉瑤於暗處駐足,抬眼望去,心頭同時一沉。
門樓上下,甲士林立!
龍驤衛、神武衛、玄甲衛……九司十二衛的精銳竟有近半聚集於此,鐵甲森寒,靈光流轉。
更令人心驚的,是籠罩整座三仙島的淡金光幕。
那光幕層層迭迭,以門樓為中心向外輻散,細密符文如蛛網密佈,將天穹、地面、乃至地脈盡數封鎖。
其間隱現九道龍影遊走,吞吐靈機,將整座三仙島與外界徹底隔絕。
九龍鎖天陣!
玉瑤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李墨白的衣袖。
“怎麼會這樣……這是何時開始的?”她喃喃自語。
李墨白不語,只遠遠望向門樓下巡守的甲士。
片刻後,他身形一動,自陰影中緩步走出。
“甚麼人?!”距離最近的一名領軍大聲厲喝,手已按上腰間刀柄。
待他看清李墨白的容貌之後,卻是面色驟變,慌忙單膝跪地:“參見西伯侯!”
李墨白抬手虛扶,溫聲道:“深夜出城有急務,煩請開門。”
領軍跪地不起,額角滲出冷汗。
“侯爺……並非末將阻擾,實是……”他喉頭滾動,艱難開口:“酉時三刻,王庭傳下嚴令——三仙島即刻封禁,若無陛下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封島?”
李墨白眉頭微皺,目光越過跪地的領軍,落在那重重迭迭的金色光幕上。
龍影遊走間,整座三仙島如被琉璃盞倒扣,與外界徹底隔絕。
“此令何時解禁?”
領軍伏首,聲音更低:“王庭傳諭,封禁……為期三年。”
“三年!”
李墨白瞳孔微縮。
他面上不動聲色,袖中五指卻已悄然收緊。
三年足夠王都勢力徹底洗牌,足夠南陵侯將長公主扳倒或將朝堂翻覆,也足夠周衍——那隻深不可測的怪蟲,從容佈局,將一切納入掌中。
而他與玉瑤,竟要被鎖在這孤島,淪為棋盤上動彈不得的棋子?
更令他心驚的是,這道禁令恰恰下在自己與玉瑤決議離去的當晚。
是巧合,還是那養心殿中的存在已察覺了甚麼?
電光石火,念頭翻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自袖中取出那枚玄金令牌。
令牌在夜色中泛著幽冷光澤,蟠龍紋路似活物遊走。
“天王令在此,今夜確有十萬火急之事需出城處置,開門。”
領軍抬頭看了一眼那枚令牌,面色愈發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他重重叩首,甲冑鏗鏘:“侯爺恕罪!天王令固然可調動九司十二衛,然封島之命,乃是陛下親口頒佈的御旨!陛下言明——無論何人,無論持何令牌,無他應允,皆不得出入!”
頓了頓,聲音沙啞:“末將便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敢放侯爺出這門啊!”
李墨白默然。
夜風穿過門洞,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知道了。”
他將天王令收回袖中,聲音平靜無波,不辨喜怒。
領軍如蒙大赦,伏地不敢再言。
李墨白轉身,與玉瑤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並肩融入夜色,踏著白玉道兩側搖曳的燈影,在王都街巷中穿行。
夜已深,王都千街萬巷猶有燈火零落,如倦鳥棲枝,忽明忽滅。
李墨白默然前行,玉瑤隨於身側,水青宮裾拂過磚隙,不起纖塵。
兩人皆未開口。
待行至一處無人巷口,玉瑤才緩緩傳音道:“封島三年……父王此舉,絕不只為肅清餘黨。”
李墨白目視前方,面色沉靜:“周巽既除,再無掣肘。他要的,是這三年裡無人能將訊息遞出島外,也無人能在島上興風作浪。”
“父王他到底要做甚麼?”玉瑤的眼中滿是疑惑之色。
李墨白腳步微頓。
那千足怪蟲的猙獰輪廓又在識海中一閃而過。
甲殼剝落處的腐爛血肉、複眼中幽冷的光澤,以及那與周衍七八分相似的嘶啞人言——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他脊骨發寒。
告訴她麼?
李墨白側首,正對上玉瑤清澈的眼眸。
那眸中只有困惑與一絲隱憂,尚無猜忌與驚懼。
……罷了。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靜道:“周王所想,非我能推測。只是封島三年,你我困守於此,總得尋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