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瑤是連夜從南隱山趕回燕安的。
昨天半夜傅蓉醒來,甚麼也沒說就要進宮去見阮柔,可她的身子哪裡允許她下床,便是桑姑紅袖扶著都是勉強行走,更不用說若真進了宮見到阮柔的屍首,她是否能承受得住。
阮瑤撐著身子與桑姑商量,又抱著傅蓉不停安撫,最後終是決定由她一人進宮去見阮柔最後一面。
芙蕖扶著她走下馬車,看著她慘白的臉,很是擔憂道:“姑娘,你身子能撐得住嗎?”
阮柔是傅蓉的女兒,但也是阮瑤的親姐姐,這一天一夜不眠不休,本就纖弱的身子此刻看上去愈發消瘦了。
但阮瑤還是點點頭,道:“我沒事。”
一開口,聲音立刻散在了空氣中,讓人聽著甚至都恍惚她是否答了。
封承珏似乎猜到她回來,竟一早在宮門口安排了人,一見到她便領著她往坤寧宮而去。
明明這皇宮與之前她來時沒有太大變化,可走在安靜的宮道上,阮瑤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冷清與孤寂。
“瑤兒。”一聲溫潤低喚在前頭響起。
阮瑤抬眸看去,就見封承珏一身暗色便服立在那兒,目光沉靜地看向自己。她微微一愣,但還是很快反應過來屈膝福身,“參見皇上。”
封承珏一下注意到她蒼白的面龐,眉頭微蹙著道:“莫要行禮了。”
“謝過皇上。”阮瑤神色還算平靜,但目光卻已經開始往坤寧宮內看去。
“走吧,朕陪你一起進去。”
封承珏這一句話,阮瑤心裡有了答案,看來他是特意在這裡等著和她一起過去的,也猜測他恐怕是有話要對她說。
果不其然,兩個人走出一小段路後,身側的男人開了口。
“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你姐姐。”
芙蕖和封承珏的貼身內侍刻意比他們慢了幾步,阮瑤聽到這話也沒有掩飾,腳下一頓後,語氣有些好笑:“姐姐是你的妻子,你的皇后,這聲對不起,你不必對我說。”
這話其實很是大不敬,語氣用詞都不是一個大臣之女該對皇上說的,可封承珏卻半點惱意都沒有,眼裡情緒複雜,道:“我知道,可我已經沒有人可以去說,阮柔她……也聽不見了。”
這後面半句話當真是戳中了阮瑤的心,她忽而想起最後那一次進宮,她因為能馬上拿到醫治封承瑾的解藥,都沒去和阮柔說一聲便匆匆出了宮。現在想來,說不後悔是假的,若她知道那天是她最後一次見姐姐,她定不會就這麼離開。
可世間萬物,獨獨沒有後悔藥。
“姐姐她……”阮瑤一出聲才發覺自己嗓子哽咽,她頓了頓,稍稍平靜後才繼續說,“她到底是怎麼出事的,上次我進宮,也沒聽玉蘭說姐姐做噩夢。”
封承珏停下腳步,嗓音發沉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這段時日……”
他忽然一頓,目光朝阮瑤一瞥,他其實有些猶豫接下來的話要不要說。
只是還沒等他考慮出個結果,阮瑤卻蹙起了眉,主動追問:“這段時日怎麼了?”
封承珏是不願意對她有所隱瞞的,又或者說他其實也想看看她的態度。他沒再猶豫,開口道:“承瑾恢復了記憶,朝中一些本就傾向他的老臣又開始有些蠢蠢欲動,本來這種情況以前便有,但之前承瑾從不會對那些老臣回應,可這次,我收到訊息,他竟在私下和戶、工三部尚書多有往來。”
“哪怕之前我信任承瑾,可眼下也不得不去敲打朝臣,暗中警告他。這樣幾次三番,我平日去坤寧宮也就少了。”
阮瑤默默地聽著,面上情緒沒有太大變化,她所認識的封承瑾不問朝政,可真正的封承瑾她卻從不瞭解。但既然他已經恢復記憶,想要找出害他的幕後之人定不難,恐怕這段時間和封承珏“作對”正是為了報復太后。
她對這些實在不關心,又或者說有關封承瑾的事她現在都不在意,因此她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問道:“那出事後呢,玉蘭可有說過甚麼,你不在姐姐身邊,但她是一直在的。”
“我問過她,她只說三四天前阮柔就睡不大好,但也僅僅是睡得不深,並不像是會噩夢的樣子。”
兩個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便已經走到皇后寢宮外。
封承珏最後對阮瑤說道:“有甚麼事,你待會兒可以自己去問玉蘭,對了,你爹也在裡面。”
依照慣例,皇后入殮需等三日後,因此等阮瑤進去,見到的還是一身素服,面容乾淨又平靜的阮柔。她闔眼安靜地躺在床上,若不是過於悽白的臉,阮瑤都快認為她只是靜靜地在睡覺。
“姐姐,我來了。”
床邊並非沒有人,阮奉羲、金氏還有幾個阮柔身前親近的宮人,可阮瑤走過去時卻像是誰都沒瞧見,就這麼從他們當中穿過,沉默地在床邊蹲下,等到她平視著阮柔的臉,她才低低地說了這麼一句。
金月是最看不慣阮瑤目中無人的樣子的,可眼下不是她能發脾氣的時刻,她忍了忍,最終甚麼也沒說。倒是她身邊的阮奉羲看著隻身一人進來的阮瑤,嘴巴動了動,輕聲問道:“你阿孃呢,她怎麼沒有來?”
阮瑤聽到背後傳來這麼一聲,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比之前蒼老了許多。
“阿孃根本過不來。”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和阮奉羲起爭執,但一想到造成她阿孃連女兒最後一面也見不到的就是身後這個人,她的語氣就是再控制也顯得有些冷漠。
阮奉羲果真一滯,面色僵硬地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本來還想問問傅蓉如何,可現在看來只怕不好。
阮瑤不再理會他,目光就這麼怔怔地望著毫無生氣的阮柔,她其實一直到這一刻都還有些無法接受姐姐離世的事實,她總是有一種錯覺,只要她輕輕喚一聲“姐姐”,眼前的人就會睜開眼朝她溫柔地笑著。
事實上,她也的的確確這麼喊了,可一刻鐘過去,床上那人仍舊緊閉著眼。
“姐姐,阿孃說很想念你,她知道你懷孕的事還特意做了梅子醬,可是她一直沒有機會將它送進宮。”
“姐姐,你曾經對我說的話我一直記著,很多事確實是我當時太天真,可以後我不會了,走錯過一次,我就不會再走錯,我會照顧好阿孃,也會顧好自己,你……你不要擔心。”
阮瑤靠在床沿,腦海裡漸漸回憶起當時她告訴阮柔自己和封承瑾在一起時的畫面,那個時候阮柔便勸過自己,只可惜,當時的她還以為只要兩人相愛,甚麼困境都能一起走過。
如今,困境未過,她和封承瑾分道揚鑣,而姐姐卻香消玉殞了。
阮瑤還回憶起很多小時候的事,那個時候她比阮柔要好動許多,傅蓉沒空時,她便纏著阮柔陪自己玩耍,甚麼捏泥人打水漂,盡是一些不文不雅的把戲。
阮柔自小柔軟恬靜,受傅蓉影響,平日裡不是習字看書,就是彈琴下棋,可即便如此,每每阮瑤央求,她卻從未拒絕過一次。
再到後來她搬去金氏身邊,兩人見面雖少了很多,可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偷偷將主院裡好吃的好玩的帶出來給阮瑤。
那個時候的阮瑤已經不再得阮奉羲寵愛,心中也已隱隱明白人心易變的道理,可一旦見到阮柔,她卻還是會“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
這其中或許是她心裡害怕,害怕失去爹爹後又失去姐姐,但就算如此,驅使她依舊親近阮柔的還是兩人之間不可磨滅的血緣和一同長大的情分。
“姐姐,我好想你。”
在回想了過去種種後,阮瑤終於沒忍住哭出了聲,她趴在床沿,手緊緊握住阮柔冰冷的手掌。
姐姐的手以前是柔軟的,與她這個人一般,可現在她的手已經漸漸僵硬。
阮柔泣不成聲,在毫無預兆下就這麼哭暈了過去。
一直在遠處看著的封承珏面色立刻一變,也不顧自己的身份,直接衝上前將她橫抱了起來。
阮奉羲也很是震驚,本想要從封承珏手裡接過自己的女兒,可哪想對方卻生生避了過去。
“去請太醫到偏殿。”
封承珏果斷地開口,其實在宮外見著阮瑤的第一面開始,他就有預感她會倒下,只是他並沒有因此阻攔,他知道眼下她更想再和自己姐姐好好告別。
太醫很快趕到了坤寧宮偏殿,還未來得及行禮,封承珏便手一抬,道:“先給肅王妃診脈。”
“是!”
芙蕖剛給太醫搬來一張凳子,聽到封承珏對阮瑤的稱呼,心裡一愣,王妃?難道肅王還沒有將和離的事通稟宮中嗎。
她心中詫異,可也不敢多言,她現在更擔心阮瑤的情況,別人只知她是傷心過度昏厥,可只有自己清楚,阮瑤的身子早在皇后崩逝訊息來之前便快要支撐不住。
太醫的臉色最開始有些凝重,但中間忽然舒展了眉頭,等到最後,他的眼中已經是帶著一種奇怪的不解。
“到底甚麼情況?”封承珏起初只覺得這是簡單的傷神昏迷,可看著太醫的反應,他心裡漸漸不安起來。
太醫並不知道如今躺著的人與眼前的皇帝以前是甚麼關係,可他明白這人是肅王妃,肅王是何人,之前中秋夜肅王對王妃的疼惜早就傳遍了朝廷內外。
他不敢怠慢,趕緊起身回稟:“皇上,王妃近段時日似乎思慮過重,再加上突然悲傷過度暈厥,隱隱有一些,有些……”
“有甚麼,你倒是快說!”
“有滑胎的跡象!”
封承珏一怔:“你說甚麼?”
震驚的人豈止封承珏,站在一旁的芙蕖更是驚訝地瞪大了眼,什,甚麼,滑胎?
作者有話要說:沒錯,孩子其實還在,至於為甚麼還在……
我先偷偷告訴阮瑤,再告訴你們(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