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的旨意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但仔細一想又明白了一代帝王臨終前的心思。
五皇子實在太過年幼，幼子登基難免會產生外戚專權或權臣做大的局面，這是宣帝不願意看到的, 無論如何他都希望高家的江山能長久延續下去。
然而剩下的兩個兒子中, 魏郡王實在劣跡斑斑又有弒兄嫌隙不能繼承大統, 宣帝便只有平王一個選擇。
平王體中流著蕭家的血, 宣帝深深忌憚這一點，從不曾想過讓他登位。之前讓他回京娶妻, 也不過是想讓他在五皇子長成之前承擔重任，偏平王不好女色不娶妻妾, 宣帝曾為此苦惱過一段時間。即便不喜歡, 也是自己的兒子，怎麼能連個後都不留。
不過此時宣帝時日無多, 他苦惱的這一點反而為他解開了如今的困局。
平王無後，五皇子封為皇太弟, 日後高家皇帝的體內自然不會有蕭家人的血脈。
不知是不是因為蕭家滿門死的太過悽慘還是多年後宣帝也為當年的猜忌利用心虛，總之他害怕平王為蕭家平反, 下了重重聖旨死死確定了五皇子的地位身份。
哪怕日後平王回心轉意誕下子嗣，五皇子皇位繼承人的身份也不能動搖。
這一招可真是讓人喜憂參半。無論是淑妃還是平王, 想必都難以入眠。
當然, 比起到頭來一場空的皇后魏王他們，平王和淑妃還算是贏家。
“殿下也算是得償所願了，雖說另有皇太弟，但一旦坐上了皇位，接下來的皇帝人選是誰還是應當由殿下決定。”威遠侯宋崢再往宮中遞信，這一次平王沒有攔著，宋湘也生了離心, 前來向平王辭行。
大半年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宋湘早不是當初善良溫和的小娘子，說出的話也帶了後宮中人特有的殘酷現實。
她還有未盡之言，比如說皇太弟五皇子不幸夭折，又比如平王的子嗣過繼為五皇子的長子。總之，只要平王登上了皇位，他就會成為掌握主動權的那個人，那時宣帝早就魂歸地下，總不能起死回生來阻擋他吧。
“清寧真人果真為貧道著想。”聞言，平王有些意外，宋湘雖然開始變得有心機，但那些全都用在了曾經傷害過她的人身上，淑妃和五皇子並沒有得罪過她。
她能說出這話來寬慰他，十分難得了。
宋湘不可置否，淡淡地嗯了一聲，從她到崇清宮的第一日，平王對她就多有關照，雖然他身上也有一些……但宋湘總體上還是感激他的。
此外，平王登基為帝對她和她的弟弟威遠侯都有好處。
“皇嗣是誰貧道一介出家人並不在意。”平王依舊一身道袍，頭上的墨玉簪厚重低調，與這森嚴奢華的宮城風格糅合在一起，十分奇特。
奇特到宋湘怔神了片刻，回過神來，目光清明的男子已經走到她的身邊，十分隨意自然地拔下了她頭上毫不起眼的銀釵，宋湘臉色微變往後退了一步。
“真人即將回威遠侯府，這個東西就留給貧道吧，免得它擾了真人的六根清淨。”平王臉上帶笑，手下動作卻快狠準，不過用力一擊一撞，那隻曾沾了血跡的銀釵就斷了，扭曲成一團不成樣子。
宋湘低頭看著地上的銀釵，呼吸一緊，她刺入太子喉嚨那一幕剛好被平王撞見，他毀了銀釵是何意？
“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丟不掉的貧道權且念在多次論道的份上幫真人丟掉。”平王神情疏淡，看向宋湘的樣子彷彿在看一個不聽話的香客信徒。
“那清寧就多謝殿下了。”宋湘很快收斂起所有情緒，迅速地拉開同他的距離。她有些警惕，上一次平王這樣看她是在她故意偶遇了太子之後，那一夜這人扣著不著寸縷的她語氣平靜地在她耳邊講了一整本的道經，除了呼吸有些重他面目始終平靜，而她卻被逼得癲狂到哭聲哀求，最後人事不省。
“貧道這裡有□□經，想和清寧真人一同參詳。”看見了她的動作，平王目光一動，轉身在案上抽出了一本裝訂古樸的書。
“殿下，清寧如今是向您辭行，阿弟在家中久盼，清寧想即刻就出宮。”宋湘的語氣有些急切，眼底深處掩藏著微微的懼怕，那種滅天覆地的瘋狂她怕了。
平王靜靜地看她，忽而朗笑出聲，寬大飄逸的道袍隨著他的動作揚起，“真人既然急切，這本道經就送給真人獨自品味吧，還望真人在宮外也勿要忘了守住本元。”
“否則，損了道行，貧道知曉了還要費心費力幫真人彌補回來。”他姿態瀟灑地將道經放在桌上，甩了甩寬大的袖袍，最後留下的一句話意味深長。
宋湘一聽到本元二字，眉眼間忍不住洩出一分媚色，可再一看到桌案上莊嚴的南華道經四個大字，她蹙眉憑生出一股懊惱，臉色微冷。
居然真的是一本再正經不過的道經！
“思安，我們馬上出宮。”拿著那本道經，頗有些惱羞成怒的宋湘一出了門就立刻要離開皇宮。
思安歡喜應下。和宮裡比，威遠侯府才是她們真正的家，但願以後也不要再回到這裡來了。
宋湘也是這麼想的，不過當她坐上出宮的馬車耳邊聽到悠揚的笛聲，她忍不住翻開了那本南華道經。
世間緣法奇妙，當初她因□□經出宮遇見平王，送了一隻笛子給他。如今自己再次出宮平王送她南華道經，又以笛聲相送。
一時間，宋湘微微失神。
“人走了。”吹完了一曲，平王自顧自地呢喃一句，而後輕笑收起竹笛，“總還有回來的一天。”
成仙成道的路上，單單隻他一人太孤單了。而當初，是她一步一步走向了他。
如今倒想脫身事外一身清靜，如何容得她？
***
宋湘歸家，宋崢和虞妤二人都鬆了一口氣，宣帝剩下時日不多，宮裡實在危險。
單宋崢得到的訊息，被關起來的魏郡王已經忍耐不住了，宗室也有異動。
“他呢？我記得祖父也留下了一些人脈。”宋湘冷笑，不必細說宋崢也知道那人是誰。
虞妤在一旁睜大了眼睛看他們打啞謎。
“宋瑤回去了一趟。”宋崢淡淡地只說了一句話，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宋湘看弟弟不以為意的模樣內心大定，他是京畿衛指揮使，京城一半的防衛兵力在他的手中，既然他得到了訊息，那麼魏郡王就成不了事。
“平王殿下知道嗎？”忍不住，宋湘多問了一句。
可是話剛出口看到小五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以及阿弟微皺的眉頭，宋湘知道自己和平王的事情似乎瞞不住了。
“各取所需罷了。”她淡淡一笑，瞞不住就瞞不住，反正日後她和平王不會再有牽扯。
“長姐你喜歡就好。”出乎宋湘的意料，宋崢的反應很平淡，小五娘也煞有其事地點頭。
“長姐從生死門走了一遭，如今安好即可。無論你日後如何取捨，我和阿魚都會站在你的身後。”宋崢想起小娘子告訴他夢中的長姐一屍兩命死不瞑目，即便他不太相信神道之事，可他還是忍不住對命運多桀的長姐盡了最大的包容。
聞言，宋湘鼻頭一酸慢慢笑了，是啊，她已經死過一遭了，從此以後她的命全都由她自己決定。
“阿姐會記住這句話。”
***
當夜，宋湘派人向宮裡的人送了一封信，說了魏郡王異動的訊息。當然這則訊息以及背後透露出的威遠侯府的支援也需要回報，比如宋家一家人的命運又比如威遠侯府的長盛不衰。
看懂了宋湘的意思，平王笑了，昔日那個有些軟弱的太子妃真的成長了，利益才是維持一切的根本，她顯然懂了。
“不過，清寧真人忘了，最好的利益維繫是水*乳*交*融，姻親相連。”男子收好書信，腳步沒有停頓地去了宣帝的寢殿，眼神淡漠。
他是方外之人，怎麼能沾染這些俗事，魏郡王謀逆造反都交給宣帝來解決，死或者傷，和他都沒關係。
……
兩日後，端華長公主跪在殿下，請宣帝重查太子被害一案，放魏郡王出宗人府申辯。
宣帝應了，同時召平王，威遠侯，靖恩公，秦郡王，輔國公等人覲見。
魏王進殿，率兵謀反，後被威遠侯鎮壓。謀逆失敗，魏王大罵宣帝而後自刎身亡，宣帝氣極吐血，驚怒之下陷入昏迷。
平王以太子身份攝政，按照律法先後對參與謀逆重罪的端華長公主，賀家，溫家，宋家等人處以誅殺抄家流放的處罰。
短短几日，鄴京上百人處死，上百人流放，數十個煊赫的家族淪為灰燼。其中，宋長書連同宋珏宋璟白氏等人斬立決。而魏郡王自殺那日，魏郡王妃宋瑤就被宮人一條白綾結束了生命。
宋家人行刑那日，宋湘不顧女冠的身份穿了大紅色的華服，梳了髮髻，戴了最精緻華貴的首飾站在了刑場外的馬車上面。
“父親，女兒來送您上路了，希望您到了地下離我母親，祖父祖母都遠一點，不要汙了他們的清靜。”宋湘含笑看著蓬頭垢面的幾人，慢慢說道。
“你們一對狼心狗肺的兒女，殘害生父必不得善終！”也許死到臨頭被宋湘刺激，那個頭髮已經花白的男人終於撕破了偽裝，惡言惡語不斷。
“你們早該死了，和你們母親那個賤人一起死！”白氏瘋狂大喊，這些日子她跌落谷底又受人嘲諷輕賤，差不多快瘋了。
聞言，宋湘笑意更深了，“可惜，阿弟救駕有功，即將封為鎮國公，我們都會好好的活著。”
上天也同意他們有仇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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