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過崇清宮看望過太子妃, 虞妤的生活才算是真正的安逸下來。她已經用計將阿父帶著他們脫離了日後會出事的英國公府,如今可以說是高枕無憂,真真正正地放下了心。
就連到了夜裡, 也不再做一些噩夢了, 她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起來, 一張小臉粉潤, 眼眸靈動小嘴紅紅。
當然生活中依舊還是存在一些這樣那樣的煩惱,比如說, 她每日依舊要喝林太醫開的苦巴巴的藥湯,又比如, 宋崢那個傻子老是不經意間出現在她的房間。
雖然都是青天白日, 雖然他每次都是過來送些漂亮的手鐲,漂亮的項鍊, 漂亮的擺件啊,雖然每次虞妤看到那些禮物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雖然虞妤很喜歡看到他的臉,雖然每次虞妤自覺地將窗戶開啟, 但是虞妤覺得這樣不好,十分的不好。
若是被阿父和大表兄他們知道了, 她虞五娘豈不是成了不知規矩的小娘子了。
“哎呀, 宋崢,你下次真的不要來了,”虞妤懷中抱著一隻十分可愛的小瓷兔不捨得放手,抽空堅決地對著宋崢說,“韓娘子說她已經蒸餾出來了酒精,用酒精消毒可以避免傷口感染,就要準備給大表兄的腿做手術了。我要去看大表兄不會再見你了。”
雖然她不明白甚麼是蒸餾, 甚麼是消毒甚麼又是感染,但虞妤的記憶好啊,她原封不動地將韓雁離的話記了下來。
宋崢瞧著小娘子對他拿來的瓷兔愛不釋手的模樣眼中閃過笑意,“酒精可是一種酒?”
宋崢也不懂,但顧名思義猜測酒精是酒的一個品類。韓雁離習自海外人醫術,嘴中的稱呼可能和大齊有出入的地方。
虞妤搖搖頭,忍不住從自己的八寶盒裡面拿出一顆鏤空的老銀燒藍香囊,下面垂著一顆青玉珠。香囊是講究的大齊郎君們喜歡佩戴在腰間的東西,通常象徵身份與品位。可她注意到宋崢的腰間空空,除了一隻金縷蹀躞甚麼都沒有,就那隻蹀躞還是自己送給他的。
她虞五娘又不是白白接受禮物不回禮的人,每次也會給宋崢一些小東西。尤其她愛美審美也好,選中的佩飾都是一些低調而有韻味的,極配宋崢的臉和身份。
就連宋崢身邊的親隨耿言都覺得自家侯爺變得講究起來了,矜貴十足,氣勢逼人。
“這是,這是本娘子以前給阿父準備的禮物,多買了一個看著也不好看了,就送給你吧。”
看出了小娘子口是心非,宋崢自覺地走到她跟前接過香囊佩戴在腰間,嘴角微揚,語氣卻平常,“確實不太新了。”
虞妤頓時癟起了嘴,有些氣憤地哼了一聲,宋崢這傻子,沒看出這是鄴京新出的款式嗎?她昨日在府中置辦首飾的時候一眼就瞧中了,花了不少銀子買回來。
“我要用膳了,威遠侯還是快回去吧,你若再來本娘子是不會再給你開窗的。”虞妤不高興了就趕人,她可是忙著呢,不僅要管家還要裝飾府邸,讓太府卿虞府成為鄴京最漂亮的府邸。
小娘子生氣了兇巴巴地,宋崢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摸了摸香囊,停頓片刻後,嘴中吐出了幾個字,“但我很喜歡。”
是上次去崇清宮長姐告訴他的,嬌氣的小娘子要耐心呵護,也要坦誠相待。
男子的嗓音低沉,目光也咬在她身上不放,虞妤臉紅心也跳了,匆匆用手指指了一下窗戶。
意思很明顯,虞妤讓他快些離開。
宋崢挑眉,從容地消失在她的窗外。很神奇,也不得不說宋崢很厲害,大白天也能在虞府輕鬆自如地出入,沒有一個守衛部曲發現。
誰讓宋崢是年少就斬殺可汗的大英雄呢?虞妤從虞壽那裡套過訊息,貌似宋崢一開始在軍中是做斥候,潛伏能力特別厲害。
接下來虞妤果然關緊了窗戶,她可是一個說話算話的小娘子。本以為宋崢不會再來了,畢竟他要處置長公主駙馬等一干人還有他們背後的家族,活該忙的腳不沾地才對。
誰知道次日虞妤居然又見到了宋崢,而且是光明正大到虞府拜訪的宋崢。她剛邁進韓娘子為大表兄精心準備的病房,就看到阿父和宋崢你一句我一句地在交談,林太醫和韓娘子圍著大表兄神情嚴肅交頭接耳。
虞妤張了張小口,阿父是大表兄的長輩,割開腿肉治腿這樣的大事當然要在場。林太醫和韓娘子不必再提,可是宋崢?
雖然在胡家村已經有過一面之緣,但宋崢和大表兄之間的氣氛並不融洽,後來宋崢冷言嘲諷過大表兄對她居心不良,大表兄也怒斥宋崢不是個東西。
大表兄治腿,宋崢來做甚麼?
“先前我聽五娘子說過越郎君要治療腿傷,又聞要用海外聞所未聞的醫術,心下好奇便來觀瞻一番。”宋崢在虞岸的面前很客氣也很知禮,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朝堂上那個令人瑟瑟發抖的冷麵郎君。
虞妤走近聽到這話,心裡便是一陣發虛,宋崢這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訴阿父這幾日她和宋崢見過面嗎?因為,大表兄動刀的日子前兩日才定下!
暗中朝傻子宋崢使眼色,虞妤挺翹的眼睫毛不停顫動,生怕被阿父看出端倪。
然而可惜,虞岸是個聰明人,他皺眉打量了一眼兩人,神色有些不虞。
“林太醫說手術中要用到的酒精有大用途,尤其是在戰場上,可以挽回上千將士的性命。故而,我和林太醫便一同到府上叨擾。”宋崢神色不變,三言兩語說明了這次上門的動機。林太醫身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太醫,眼光獨到,直接看出了縫合術和蒸餾出的酒精能發揮出來的巨大作用。
不敢擅專,他將此事說與了威遠侯聽。一來,他為越望秋治腿是宋崢帶來的契機;二來,宋崢他在軍中多年,應該能認識到這些背後的作用。
“若真是有奇用,本侯會上表為韓娘子還有越郎君請功。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陛下一定重重有賞。”宋崢看向林太醫和韓娘子等人,沉聲開口說道。
聞言韓雁離凝眉沉思,越望秋直接冷了臉,目光冰冷。
林太醫捋著鬍鬚稍稍不好意思,畢竟這是人家韓娘子的獨門絕技,他未經小娘子的同意就私下告知了他人還想讓韓娘子將這些東西獻出來。
不過林太醫並不後悔,醫者應心懷天下,他牢記這一點。
虞妤有些懵懵的,不過倒是鬆了一口氣,好在宋崢他腦子沒傻到底。然而,她看了一眼韓娘子,很直白地開口,語氣自然,“你在一旁看看可以,不過獻或者不獻是韓娘子自個兒的事情。”
那是韓娘子自己的東西,怎麼用是她自己的事情。虞妤向來分的很清楚,而且她若治好了大表兄就是虞家和越家的恩人。
話一出,宋崢神色倒沒有甚麼變化,林太醫卻揪掉了一根鬍鬚,有些不太贊同。
沉默不語的韓雁離感激地笑笑,雖然沒有五娘子這句話,她也不會吃虧,靠著酒精和縫合術她自然會從宋崢他們的身上換來令她滿意的東西,直接在鄴京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站穩腳跟。便是林太醫那裡,她學到了不少中醫,也能借著此事得到對方的教導……
不過,五娘子的話讓她感受到了尊重,她心中熨帖。
“阿魚說的不錯,有些事情還輪不到宋侯爺做主。”越望秋冷笑,憑心而論林太醫和宋崢的想法並沒有錯,然而他就是看宋崢不順眼,也不想讓自己成為被圍觀的物件。
聞言,韓雁離倒是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個瘋子居然還能維護自己。
“越郎君不必著急,有沒有用還要另說。”宋崢也絲毫不客氣,針鋒相對。他從來都不喜歡越望秋這個陰險的小人。
虞妤瞪了宋崢一眼,場面居然變得有些尷尬焦灼。
“到時候了,我們開始為越郎君治療腿傷吧。”林太醫心中一個咯噔,自以為窺到了事情的真相,對方這是和宋侯爺有嫌隙呀,他出來打了個圓場。
當然也是因為迫不及待的想要試驗一下越望秋的腿是否真的能夠治好。
好在虞岸出來主持大局,他點了點頭,按照韓雁離事先吩咐的,讓所有人後退了幾步。
虞妤聽話地後退,看著韓娘子和林太醫給大表兄餵了一碗麻沸散後開始動作,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漸漸地,她能聞到血腥氣,聽到韓娘子冷靜地吩咐,想一想可能會出現的場景,害怕地抖了抖身子。
看小娘子那樣害怕還堅持守在這裡,宋崢抿直了薄唇心中泛酸,不就是給骨頭正一正位置,清理一下碎骨頭?關羽昔年刮骨療傷還能與人談笑風生,他數次死裡逃生都比區區一個傷腿嚴重地多。
他皺眉,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小娘子的耳朵,身上香囊散發出來的木香也很快充盈在小娘子的鼻尖,擋住了血腥氣。
“大表兄一定很痛。”虞妤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話中滿是疼惜。
聞言,宋崢一頓,突然腦海中閃過一些血腥殘忍的畫面,那是戰場,被長刀劈成兩半的屍體,被斬下的頭顱,被砍斷的手臂……還有一個不知疲倦只知向前衝的少年,鮮血淋漓的後背上砍著一把刀。只差一步,就成了刀下亡魂。
宋崢的後背有一道摸起來凹凸不平的傷痕,他長吐一口濁氣,淡淡道,“喝了麻沸散,不會太疼。”他還沒喝過麻沸散,也還沒有一個小娘子守著等他治傷。
虞妤被捂著耳朵並未聽到這話,她不敢再發出聲音,怕打擾了林太醫和韓娘子。
慢慢地,有高大的郎君在她的身側,虞妤微微安心,敢睜開眼睛了。不過,她的眼睫毛剛剛開啟了一條縫,一隻大手結結實實地捂了上來。
“很快就好了。”宋崢面無表情,明明小娘子見不得血,睜眼做甚麼。
遠遠地,越望秋瞥見了他們二人的動作,面無表情地收回了目光,放在了農家女的動作上。
止血,聯結,縫合,精妙而細緻,他看的入了神,心中湧出的奇妙滋味也越來越深。
韓雁離和林太醫二人一起配合動作十分迅速,所幸越望秋的腿骨斷的不是太嚴重,只是一塊碎骨阻斷了傳輸神經,才讓他的腿失去了感覺。
時間悄然流逝,最後一針縫好的時候,韓雁離鬆了口氣,汗來不及擦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手術很成功,接下來就是術後復健了!”她眼中的光彩讓人移不開眼,越望秋臉色蒼白眼神卻黑沉沉一片。
“謝謝。”他低低開口,嗓音有些嘶啞。
韓雁離瞟了他一眼,擺擺手讓人給他灌藥湯,然後摘下了臉上自制的口罩。
“韓娘子,你真的太美了!”韓雁離轉身,虞妤興沖沖地跑到她面前,眼神略帶痴迷地看著韓娘子的桃花眼,殷勤地拿出自己的錦帕和香膏給韓娘子洗臉用。
“我虞五娘決定這一個月將鄴京第一美人的名頭讓給你。”她怔怔開口,內心激動又佩服,果然不愧是異世女,就是厲害!
“鄴京第一美人?讓給我?”韓雁離清咳一聲,有些不敢相信五娘子這朵小水仙花這麼捨得。
“嗯!”虞妤重重點頭,這是她這輩子做出的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韓雁離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就連房中的其他人也都忍俊不禁,一時間內外都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只有宋崢,臉色有些黑,他現在實在懷疑小娘子當初與他訂婚甚至救他是不是因為他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那啥,手術啥的我看了一點醫學影片瞎編的,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其實,我們阿魚就是可愛的小仙女,才不是小水仙花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