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崢當然不在山裡,他去了祁水河邊,當日虞妤祭祀的那裡。
如今已是春末,雨水充沛,祁水河河道寬廣,清澈見底的河水靜靜地流淌。他向前一步,河面上倒映出青天白雲,還有一張不悲不喜的臉,這張臉熟悉又陌生。宋崢死死地望著,眼底泛起淡淡的紅色,他從祁水河被人撈起救了一命,可是站在祁水河畔他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這張臉是誰,因何而來又要去往何處。
他幾乎每日都會到祁水河邊打漁,充滿期冀地沿著來往的河道走上一圈,之後再心懷失望地離開。沒有一個人來尋他,也沒有一個人來祭祀一個叫做宋清川的男子,可他依舊不曾遠離這處河岸。
因為每日都會有一個精心打扮的小娘子偷偷地看他打漁,每次被他發現後總是那般的理直氣壯,“宋郎君,本娘子要來觀賞風景啊,好巧啊,你為甚麼每次都要在本娘子賞景的地方打漁。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本娘子會來這裡,覬覦本娘子的美貌!”
“本娘子的姿容可以說是天下無雙,宋郎君,你說,在這個胡家村乃至河曲縣,最美的小娘子是誰?”每次還要兇巴巴地問他這個問題,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娘子姝色無雙。”宋崢若是這麼回答,小娘子就高高興興地跟著他,要買他打的魚,要給他送衣物送飾品,誇讚他多麼有眼光,打的魚多麼多麼漂亮。
若是宋崢裝作沒聽見或是被浣衣的女子搭訕,小娘子就抬著下巴冷哼,高貴冷豔地轉身離開,嘴裡還嘟囔著要去找韓娘子尋些醫治眼睛的草藥,好治一治某些失明的眼睛。
可是,沒有人來尋他,所有的好也都是別人的。
宋崢眼神倏然一厲,挺身一下躍入河中,袖中的竹矛翠綠,河水翻騰不停,一條又一條尺長的大魚被刺中扔在了岸上。
比起用漁網捕魚,他還是更喜歡這種迅速而殘忍的捕魚方式,不必遲疑一擊即中,鋒利的竹矛直接刺穿魚身,直到大魚一動不動死的乾淨利索。
很快,原本清澈的河水就染上了紅色,一絲一縷鮮豔的紅色刺眼,宋崢的神色有些恍惚,彷彿自己從前也手持一樣東西無情地收割了數不盡的生命,流不盡的鮮血將河水將土地都染得通紅……
“宋郎君,你怎麼在這裡?還捕了這麼多的魚,河曲縣的官吏都已經離開了,你也……你也快些回家吧,可不要著涼了。”有些羞怯過來搭話的小娘子是胡家村裡村正的女兒胡三娘,她在河邊浣衣,時常會湊到宋崢的身邊。
只是虞妤在的時候,她只敢與宋郎君打個招呼,這次見那個高門小娘子不在,說的話也多了些,話裡滿滿地都是關心。
更讓她意外而驚喜的是,宋郎君以往都不和她說話,這次居然和她講話了,“你可知道韓娘子住在甚麼地方?”
居然是詢問韓娘子的住處,胡三娘有些失望,興致不高地指了指一個方向,“韓娘子借住在殷大娘夫家的舊房,向前走再拐個彎有棵棗樹的就是了。”
她還有些疑惑,原來這麼多時日了,宋郎君都不知道韓娘子住在哪裡的嗎?就連那個美麗高貴的高門娘子都去過一兩次了。
“多謝,這些魚給你當做謝禮。”宋崢點點頭,留下幾條鮮血淋漓的大魚,疾步而去。
身後的胡三娘看他溼透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臉色緋紅,轉而目光瞥到宋郎君給的謝禮,嚇得往後踉蹌了一步。被紮了對穿的魚,鱗片散落,死不瞑目,可是嚇死人了。
被嚇了一跳,心裡的那點疑惑頓時被拋到了腦後。
與此同時,殷大娘家的舊屋裡面,韓雁離難得沒有著急處理採回來的草藥,她在廚房找了一塊炭條,在上次虞妤作畫留下的廢紙上寫寫畫畫。
採草藥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因為她對中醫瞭解淺薄,製出的藥丸效用不明,當然也沒人敢用。但是今日採藥的時候遇到了五娘子的表兄,韓雁離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輪椅,心中模糊地有了一個想法。
她中醫不行,可是西醫還不錯啊,尤其是醫治外傷,在後世的醫院也算是積累了名氣。五娘子大表兄坐在輪椅上面,她觀察到輪椅的把手和車輪俱都十分光滑,足見這傷勢已經有幾年了。
五娘子和她的表兄都身世不凡,若是她能讓五娘子表兄的腿恢復,定能得到一大筆報酬,也能在整個陌生的朝代安定下來。買房置田,開設醫館,過的和後世的日子也沒甚麼不同。
“嘭嘭,嘭嘭。”她正想著五娘子的大表兄的腿,棗樹旁的木門就傳來了聲音,韓雁離起身過去,開啟門驚訝地環手抱胸。
居然是宋郎君,他可是第一次來找她,整個人那麼的狼狽,手中拎著的魚還滴著血水。
“這些,給你。”宋崢臉色一貫冷硬,站在院門口並未多看,只將手中所有的死魚都丟在地上。
血腥氣混著魚腥氣,如今又沾上了土腥氣,韓雁離狠狠地皺了皺眉,眼皮直跳,當她不知道麼,村裡的胡三娘在她耳邊唸叨過許多遍,宋郎君每次送給五娘子的魚都是乾乾淨淨穿著綠色的草繩。
自己好歹曾經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至於這麼區別對待嗎?
“宋郎君,你有何事找我幫忙?”韓雁離向來現實,宋郎君給她送魚,絕對不是感激她以前的救命之恩。
拿到她賣身契的那一刻,宋郎君的恩情就還清了,他們兩人兩不相欠。
“當日你將我救出的場景再仔細描述一遍。”宋崢身上的溼衣服還在滴水,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沉沉。
“好。”韓雁離答應的很是利索,一五一十地將當日發生的事情又細細描述了一遍。
“宋郎君從祁水河撈出來的時候氣息微弱,雙目緊閉,身上有多處傷口,其中最致命的一處是在心口那裡,像是刀傷。只是刀口凝滯,像是被東西擋了一下才刺進去。”
“宋郎君當時身上的衣服摸起來似是綢錦,價格應是不凡。可惜我那時在胡家地位卑賤,不被允許接近郎君,後來也是從村人那裡知道宋郎君原本的衣物和飾品被他們給賣掉了。”
“若要弄清那些東西的來歷,宋郎君不妨去胡家那裡問一下。”
韓雁離末了安慰了一句,“我猜測你的後腦裡面可能是淤血堵住了,故而你不記得往事。但是淤血會慢慢散去,也許過上一段時日你就想起來了。”
“多謝。”宋崢依舊沉默寡言,來的迅速去的也迅速。
但是,韓雁離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宋郎君的身上多了些東西,給她的感覺莫名和五娘子的表兄相似。
不管了,反正和她一個異世來客沒關係,她目前的目標是賺錢買房。
“宋郎君,宋郎君……”
虞妤好不容易才從大表兄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來,跑到宋崢的小房子外面低聲喊了他兩句,看他回來與否。
結果好大一會兒都沒有人回應她,虞妤有些著急,太陽落山了,天快要黑了,宋崢怎麼還沒回來。
隔著籬笆牆,院中的擺設隱約看的見,可是看來看去都沒有宋崢的身影,虞妤跺跺腳,小巧玲瓏的蓮花鞋沾上了泥土,她趕緊回去叫了上午跟著她的兩個護衛過來。
“你們去和村人說,宋郎君在山裡打了許多的獵物,村裡人若是能拿回來就分給他們。”現在天色還沒有徹底暗下來,那麼多村人去山裡,宋崢一定知道。
“娘子,我們這就去辦。”
果然,如同虞妤所料,大頭的獵物就在眼前,心動的村人不少,十幾個人興高采烈結伴準備進山,嘴裡也不忘喊宋郎君的名字。
虞妤這一次想的不錯,宋崢是真的在山裡,他從韓雁離那裡離開後悄無聲息地進了胡家人的院子,隨後又無聲無息地進了山,手中提著被堵了嘴巴的胡二。
胡二被一隻藤蔓吊在樹枝上,腳底下是一個圓形的陷阱,一人深的陷阱地面有一隻野獸在衝他咆哮,聽起來像是一隻狼。
胡二簡直就要嚇傻了,他的腿還傷著,無論如何都逃不出狼口。
“宋郎君,宋郎君,是我胡二鬼迷了心竅才帶人來抓你。求求你放過我吧,就看在我們胡家好歹也救了你的份上。”他一臉的涕淚,害怕的一張臉都在抖動,尤其是對上宋崢那雙漠然冰冷的鳳眸後更是從身下冒出一股騷氣。
他嚇得失禁了,這是在山裡,是真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宋崢殺了他神不知鬼不覺。
“我昏迷的時候你們從我身上拿走了甚麼。”宋崢隨手讓陷阱裡面扔了一塊石頭,狼的吼叫更加的瘮人。
“只是一套衣服,早就當了給宋郎君你買了藥湯,並無其他啊。”胡二瑟瑟發抖,說自己家給宋崢買藥送食,卻不說那衣服賣了十兩銀子,幾副湯藥才五錢銀子。
“一百兩已經抵消了你們的救命之恩。”樹影婆娑,天色已然昏暗,宋崢面無表情地鬆了鬆手中的藤蔓,一滴血落入陷阱,胡二看到那隻狼的眼睛泛著兇狠的綠光。
“我說我說!宋郎君,當日我還從你的衣服裡面發現了一塊玉佩,只是已經碎掉了當鋪沒要,就在我身上留著。你快放我下來,我這就還給你。”胡二慌不擇路,唯恐被餵了狼,終於招出了自己的身上還留著一塊宋崢的玉佩。
宋崢眼眸微動,拎著胡二的衣領將人放在陷阱旁邊,從他的身上找到了那塊碎掉的玉佩。
墨綠的如同午後深山的顏色,圓形的刻著圖案,可惜整隻玉佩從正中間碎裂,空著一個大洞,圖案隱約只看清一點像是魚的尾巴,其他的只留了一個輪廓罷了。
宋崢仔仔細細摩挲了幾遍,將其收起來神色晦暗不明,他依舊是甚麼都想不起來。不過韓娘子提過他心口被刀所刺,應該是這塊玉佩幫他擋了一下,救了他一命。
而放在他心口的東西定是對他極為重要,宋崢收起的時候很是小心。
“宋郎君,我沒有騙你,你快些放了我吧,今日之事我一定不敢說出去。”胡二連聲哀求,心想只要他能活著回去一定要將宋崢從胡家村趕出去。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宋崢冷冷一笑,腳下一動,不等胡二反應陷阱裡面立刻傳來了濃重的血腥氣,以及野獸撕咬的聲音。
他轉身朝山腳走去,走了半刻鐘耳朵一動,聽到了有人呼喚他的聲音。
腳步一頓,他飛快奔去了山腳,正好遇到結伴進山的村人們,村人們看到他十分高興,紛紛詢問他去了哪裡。
“我等那些官吏離開後便去捕魚了,河邊遇到了浣衣的胡三娘,怎麼,她未同你們說嗎?”宋崢語氣很平靜,身上果然還有點淡淡的魚腥氣。
“哎呀,這個胡三娘,明明知道小娘子派人尋宋郎君,居然也不吭聲。”有幾個村人出口抱怨胡三娘不懂事。
“她派人……尋我?”宋崢聞言一怔,眸光微動,村人口中的小娘子只有那麼一個。
“是啊,小娘子說宋郎君你打了許多獵物,拿不回來了,故而讓我們都去幫忙。”有個胡家村人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們是因為獵物才來尋宋郎君的。
“不錯,獵物都還在,我和你們一起運回去。”宋崢不在乎幾頭野豬,當即就領了他們過去,腳步輕快。
“宋郎君真英勇!”
“是嘞,比小娘子的表兄也不差!”
村人們白白得了幾頭野豬,都很高興,紛紛誇讚宋崢,又和宋崢說今日的兇險之事,還提起那個氣勢不凡的郎君。
“可惜,那郎君傷了腿,一輩子怕都站不起來了。”
宋崢聞言點頭,難得回應了一句,臉上還閃過一抹笑意,只是天色昏暗眾人沒有看見。
“是啊,可惜是個殘廢,不中用。”